读通鉴论卷末叙论三
2019-10-29 10:10阅读：
◎叙论三
【提要】：本论中船山先生指出论史者常有的两种弊端，分析其来源和原因，并进一步指出由于论史者的弊端，因而滋生扭曲错误的历史观。这种历史观以成败为是非，倡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船山先生指出该历史观的巨大危害，并对其进行了严厉的批判，最后阐明作为史论，《读通鉴论》的撰写原则以及历史观。
论史者有二弊焉：放（放，仿效，模拟）于道而非道之中，依于法而非法之审，褒其所不待（不待，用不着，没必要）褒，而君子不以为荣，贬其所不胜（不胜，不能）贬，而奸邪顾以为笑，此既浅中（浅中，谓心胸浅窄）无当之失矣；乃其为弊，尚无伤于教、无贼（贼，害，伤害）于民也。抑有纤曲（纤曲，细密曲折）嵬琐（嵬琐，险诈奸邪）之说出焉，谋尚其诈，谏尚其谲
（谲，欺诈，玩弄手段），徼功（徼功，犹求功）而行险，干誉（干誉，谓求取名誉）而违道，奖诡随（诡随，谓不顾是非而妄随人意）为中庸，夸偷生为明哲，以挑达（挑达，引申为自由自在，放纵不羁）摇人之精爽（精爽，精神）而使浮，以机巧裂（裂，引申为败坏）人之名义而使枉（枉，冤屈）；此其于世教与民生也，灾愈于洪水，恶烈于猛兽矣①。
盖（盖，大概或原因在于）尝论之：史之为书，见诸行事之征（征，证明，验证）也。则必推之而可行，战而克，守而固，行法而民以为便，进谏而君听以从，无取于似仁似义之浮谈（浮谈，没有根据、没有内容的空谈），祗以致悔吝（悔吝，悔恨）而无成者也。则智有所尚，谋有所详，人情有所必近，时势有所必因，以成与得为期，而败与失为戒，所固然矣。然因是而卑污（卑污，卑鄙龌龊）之说进焉，以其纤曲之小慧，乐与跳荡（跳荡，犹言放纵不羁）游移（游移，移动，更改）、阴匿（阴匿，隐藏）钩距（钩距，犹机谋）之术而相取；以其躁动之客气（客气，一时的意气；偏激的情绪），迫（迫，迫切，急于）与轻挑（轻挑，犹轻佻）忮忿（忮忿，即忿忮，残忍凶狠）、武健（武健，勇武刚健）驰突（驰突，快跑猛冲）之能而相依；以其妇姑（妇姑，婆媳）之小慈，易与狐媚猫驯（猫驯，象猫一样驯服）、淟涊（淟涊，音tiǎn
niǎn，软弱，怯懦）柔巽（柔巽，犹柔顺）之情而相昵。闻其说者，震其奇诡（奇诡，奇特，诡异），歆其纤利（纤利，犹蝇头小利），惊其决裂，利其呴呕（呴呕，谓言语和悦，呴，音xǔ，和悦）；而人心以蛊，风俗以淫，彝伦以斁（斁，音dù，败坏），廉耻以堕。若近世李贽、钟惺（钟惺，明代文学家）之流，导天下于邪淫（邪淫，邪恶纵逸），以酿中夏衣冠（衣冠，借指文明礼教）之祸②，岂非逾于洪水、烈于猛兽者乎？
溯其所繇，则司马迁、班固喜为恢奇（恢奇，恢廓奇诡，恢廓，宽宏，宽阔）震耀（震耀，震耳耀目）之言，实有以导之矣。读项羽之破王离，则须眉皆奋而杀机动；览田延年之责霍光，则胆魄皆张而戾气生③。与市侩里魁（里魁，里长）同慕汲黯、包拯之绞急（绞急，急切），则和平（和平，和谐，和顺）之道丧④；与词人游客（游客，门客。古指出外投靠权贵的人）共叹苏轼、苏辙之浮夸，则惇笃（惇笃，淳厚笃实）之心离。谏而尚谲，则俳优（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且贤于伊训；谋而尚诈，则甘誓不齿于孙（孙，孙子）、吴（吴，吴起）⑤。高允、翟黑子之言，祗以奖老奸（老奸，指极为奸诈的人）之小信；李克用三垂冈之叹，抑以侈盗贼之雄心⑥。甚至推（推，推赞，推重）胡广（胡广，指东汉胡广）之贪庸以抑忠直，而惬（惬，满足，合乎）鄙夫之志；伸冯道之逆窃以进夷盗，而顺无赖之欲⑦。轻薄之夫，妄以为慷慨悲歌之助；雕虫之子，喜以为放言（放言，放纵其言，不受拘束）饰说之资。若此之流，允为（允为，确实是）残贼（残贼，指凶残暴虐的人），此编所述，不敢姑容。刻志（刻志，犹笃志。志向专一）兢兢（兢兢，小心谨慎貌），求安于心，求顺于理，求适于用。顾惟（顾惟，想来，推想）不逮（不逮，不足之处，过错），用（用，使，让）自惭恧（惭恧，羞惭，恧，音nǜ，惭愧）；而志则已严，窃（窃，谦辞，指自己）有以异于彼也。
①
洪水猛兽，见卷十五文帝〖一一〗注③；
②
李贽，钟惺，此处当指二人思想及学术观点离经叛道，以致世风日下，纲常沦丧；
李贽，贬儒崇释，事见卷十七梁武帝〖二五〗注⑬；
另其自我评价，其性格中存在诸多矛盾，对其言行学说有相当影响，见《李温陵集•卷之十一•杂述五•自赞》：其性褊急，其色矜高，其词鄙俗，其心狂痴，其行率易，其交寡而面见亲热。其与人也，好求其过，而不悦其所长；其恶人也，既绝其人，又终身欲害其人。志在温饱，而自谓伯夷、叔齐；质本齐人，而自谓饱道饫德。分明一介不与，而以有莘借口；分明毫毛不拔，而谓杨朱贼仁。动与物迕，口与心违，其人如此，乡人皆恶之矣。昔子贡问夫子曰：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若居士其可乎？
李贽对儒家经典也多有抨击，见《焚书•卷三杂述•童心说》：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药医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蔽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以及顾宪成对李贽学术观点的评价，见《泾皋藏稿•卷五•柬高景逸》：李卓吾（李贽，号卓吾）大抵是人之非，非人之是，又以成败为是非而已，学术到此，真成涂炭，惟有仰屋窃叹而已，如何如何！
钟惺，其观点待考，可参考其史评著作《史怀》；
③
项羽破王离,事见通鉴第8卷，秦纪三，二世，二世三年（甲午，公元前207年）；
田延年责霍光，指田延年表面指责，实则支持霍光自行废立，事见通鉴第24卷，汉纪十六，昭帝，昭帝元平元年（丁未，公元前74年）；
④
包拯，见卷七明帝〖四〗注②；
⑤
伊训，指《尚书•商书•伊训》：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尚书正义•卷八•伊训第四》孔颖达正义曰：成汤既没，其岁即太甲元年。伊尹以太甲承汤之后，恐其不能纂修祖业，作书以戒之。史叙其事，作《伊训》、《肆命》、《徂后》三篇；
甘誓，指指《尚书•夏书•甘誓》：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作《甘誓》；
《尚书正义•卷七•甘誓第二》孔颖达正义曰：夏王启之时，诸侯有扈氏叛，王命率众亲征之。有扈氏发兵拒启，启与战于甘地之野。将战，集将士而誓戒之。史叙其事，作《甘誓》；
孙吴均为兵家，主张权谋诡诈，故云；
⑥
高允、翟黑子，指北魏辽东公翟黑子，不听高允建议，向北魏太武帝隐瞒了自己受贿之事而被杀,事见通鉴第125卷，宋纪七，文帝，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庚寅，公元450年）；
李克用三垂岗之叹，见《新五代史•卷五•唐本纪第五》：初，克用破孟方立于邢州，还军上党，置酒三垂岗，伶人奏《百年歌》，至于衰老之际，声甚悲，坐上皆凄怆。时存勖在侧，方五岁，克用慨然捋须，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
胡广，京师谚语称之为“天下中庸，有胡公”，事见通鉴第57卷，汉纪四十九，灵帝，灵帝熹平元年（壬子，公元172年）；
冯道，对于冯道的评价，可以说是见仁见智，此处仅根据本文文意，引数例船山先生所要驳斥的观点；
范质评价冯道，见通鉴第291卷，后周纪二，太祖，太祖显德元年（甲寅，公元954年）臣光曰引：“范质称冯道厚德稽古，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
王安石评价冯道，见《东轩笔录•卷九》：王荆公与唐质肃公介同为参知政事，议论未尝少合。荆公雅爱冯道，尝谓其能屈身以安人，如诸佛菩萨之行，一日于上前语及此事，介曰：“道为宰相，使天下易四姓，身事十主，此得为纯臣乎？”荆公曰：“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者，正在安人而已，岂可亦谓之非纯臣也？”质肃公曰：“有伊尹之志则可。”荆公为之变色。其言论不合，多至相侵，率此类也；
苏辙评价冯道，见《栾城后集•卷十一•历代论五》：士生于五代，立于暴君骄将之间，日与虎兕为伍，弃之而去，食薇蕨，友麋鹿，易耳，而与自经于沟渎何异。不幸而仕于朝，如冯道犹无以自免，议者诚少恕哉；
李贽评价冯道，见卷二十九五代中〖一三〗注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