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西安日报——萝卜的千年修行

2025-12-10 20:56阅读:

萝卜的千年修行

  雷焕


  冬日气温走低,从温室大棚里走出的各种蔬菜价格涨了。但无论是菜市场还是超市,唯有萝卜像列队的翡翠士兵,几块钱就能拎回一大袋。


  可谁能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土疙瘩”,竟在华夏大地上修炼了三千年的江湖,从《诗经》里的野菜蜕变成养生界的“扫地僧”,从诗人笔下走进千家万户的灶台,让人把平凡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当周朝的农人蹲在田埂上挖萝卜时,定不会想到这种开着紫花的野菜会成为中华饮食的活化石。《诗经》里“采葑采菲”的吟唱,让萝卜有了“菲”这个诗意的别称,文中被视作“下体”的根茎植物,如今成了我们冬日里的暖胃神器。汉代马王堆出土的萝卜种子,像穿越时空的密码,诉说着两千年前的烟火人间。


  宋朝文人,把萝卜吃出了风雅。苏轼被贬黄州,穷得只能种菜时,硬说“芦菔生儿芥有孙”,把芦菔(萝卜古称)、芥菜写成园中子孙。试想“东坡羹”配萝卜,粗茶淡饭也有了诗意。陆游感受到的“霜余蔬甲淡中甜”,想来也有萝卜的一席之地。这般清苦中的回甘,倒比山珍海味更养人。这些在庙堂与江湖间徘徊的诗人,在萝卜的清苦里也尝到了生活的本真——就像此刻菜场里,卖菜阿婆随手赠我的半截萝卜,带着泥土的腥气,却比任何山货都鲜活。


  贾府宴
席上,胭脂鹅脯旁总要配碟酱萝卜,荤素搭配的智慧至今仍在老饕间流传。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生萝卜切丝作小菜,伴以醋及他物,用之下粥最宜。”他把萝卜夸成“下粥妙物”,却遗憾食用它会“打嗝”的毛病,“但恨其食后打嗳,嗳必秽气。”这般真实可爱的性格,倒像极了市井中的老饕。


  要说萝卜的江湖地位,全在它“百搭”的功夫。青萝卜生啃是冬日的清甜,白萝卜炖汤是腊月的醇厚,红萝卜凉拌是深秋的惊艳。菜场里见过这样的奇景:卖火锅料的摊主,左手码着牛油辣锅底,右手堆着水灵灵的萝卜块,仿佛在说“没有萝卜的火锅,就不地道了”。是啊,吃火锅要在辣锅里涮块萝卜,如此才“压得住阵脚”。老饕们深谙此道——羊肉汤里丢两块萝卜,膻味立消;排骨汤中加几片萝卜,鲜味倍增。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冬天里,豆腐、粉条、猪肉……加上萝卜白菜,一锅热气腾腾的烩菜既解馋又暖胃。


  如果说,在北方的冬储菜里,埋在土坑里的萝卜,头朝下铺满湿土,演绎着“时间的馈赠”,那么,腌萝卜更是藏着时光的魔法。奶奶腌的萝卜坛子摆在灶台边,经冬历夏的发酵中,酸辣滋味层层渗透。掀开坛盖时,酸香扑鼻的瞬间,恍惚看见旧时光里的灶膛火光。等到除夕夜启封,脆爽的萝卜配上腊味,是游子归家最熨帖的滋味。


  萝卜的妙处,不止于口腹之欲。老中医说它“润肺化痰赛梨膏”,咳嗽时可以喝碗萝卜蜂蜜水;熬夜上火牙龈肿痛,啃两根青萝卜,可能比保温杯里泡枸杞更见效。菜场角落,总有人兜售萝卜缨子,说是拌香干、炒鸡蛋,能补铁护眼。这让我想起故宫墙角的苔藓,看似卑微,却默默滋养着红墙碧瓦。


  在这个追求“轻食主义”的时代,萝卜成了不少人的“养生搭子”。甚至有人用它代替高热量的零食,有人靠萝卜汤保持窈窕,也有网红们在直播“萝卜减肥法”……但这并不是萝卜的本意,它确实低热量高纤维,但不能单一饮食,否则会失去健康。


  我还是喜欢萝卜“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亲民本色。超市货架上,有机萝卜系着缎带变身“贵族血统”;菜场角落里,带着泥巴的萝卜照样卖得风生水起——这份从容,更让人安心。


  站在冬日的菜市场里,看着堆积如山的萝卜,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生活本身。没有惊艳的外表,没有昂贵的身价,却能在时光里默默修炼,把清苦化作回甘,将平凡酿成传奇。从《诗经》里的“菲”到如今的“土疙瘩”,萝卜的千年修行仿佛在诉说:真正的美好,其实往往藏在最朴素的日常里。就像此刻,寒风中一筐筐带着泥土气息的萝卜,正等待着一场场相遇,在滚烫的烟火气中继续前行。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