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日报——戈壁深处的双重钟声
2026-01-30 19:00阅读:
戈壁深处的双重钟声
《长命》作者:刘亮程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9月
雷焕
刘亮程的长篇小说《长命》,是其继《本巴》斩获茅盾文学奖后的首部长篇小说。小说以西北边陲为叙事背景,采用魏姑独白与郭长命导引的双线结构,通过兽医郭长命从新疆到甘肃的认祖归宗之旅,以及神婆魏姑连接生死两界的通灵经历,串联起家族三十年迁徙史。
郭长命带着神婆魏姑回甘肃寻根时,本以为能接回断裂的家族血脉。可翻开泛潮的家谱,扑面而来的不是血脉的温度,而是祖辈逃亡时被吓丢的半条魂魄。那个被乱刀架在脖子上的郭子亥,把恐惧刻进了郭氏子孙的基因里。从新疆到甘肃的地理迁徙不仅是空间位移,更是贯通阴阳、串联家族记忆的精神通道;钟声穿透时空,让中国乡村超越现代化切割的孤岛属性,成为承载千年生命伦理的当代启示录。
刘亮程的厉害之处,在于把这场看似徒劳
的寻根,变成了生命的嫁接术。当新疆碗底泉村的钟被炼成钢,当甘肃祖坟上的香火彻底熄灭,郭长命把那份飘零的恐惧揣进怀里,像播种般撒进新疆的冻土。就像老辈人常说:“人挪活,树挪死”,刘亮程让根须调转方向——不是把新疆的枝干接回甘肃的老树桩,而是让甘肃的伤疤在新疆的土壤里重新发芽。
书里最动人的悖论,藏在魏姑耳朵后那块永不衰老的皮肤里。十六岁那年,她看见天津青年韩连生溺亡时溅起的水花,从此这滴水就冻在了时光里。当整个村庄被拆迁的轰鸣声震醒,当魏姑因“煽动拒迁”入狱三年,那块皮肤依然白得刺眼。这让我想起老家那些固执的老人,他们守着祖传的犁耙,守着屋檐下的燕子窝,守着所有即将消失的“没用”的东西。可正是这些“没用”,让漂泊的灵魂有了着落。
刘亮程把这种守护写得惊心动魄。当推土机碾过祠堂的地基,当铸钟的铜水浇灭了最后一丝香火,他笔下的“逆向寻根”就像在高速公路旁种向日葵——明明知道追不上飞驰的车流,偏要把种子撒在裂缝里。这种倔强让人想起小说里那个细节:被炼化的钟碎片,最终变成了孩子们书包上的铜铃铛。旧钟死了,但铃声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在这个“加速时代”,刘亮程给出了独特的解药。当乡长拿着红头文件催搬迁,当改良牛种的政策碾过土黄牛的脊背,他让钟声在文字里重新铸形。就像我们这代人,既赶不上祖辈慢悠悠的牛车,又追不上孙辈的光速人生,只能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把老照片裁成正方形,配上“岁月静好”的滤镜。
但《长命》真正的力量,在于它撕开了这种自欺欺人的温情。当魏姑在牢房里失去通灵能力,当郭长命发现父亲早已不再害怕,那些被供奉在记忆神龛里的“传统”,突然显露出另一副面孔——它们既是护身符,也是捆住手脚的锁链。就像小说里反复出现的“恐症”,看似是祖先留下的诅咒,实则是后人不敢直面历史的怯懦。
读完全书,耳边仿佛响起两种钟声。一种是石人子山传来的古老回响,带着黄沙和血腥;另一种是新疆冻土下萌发的新芽,裹着机油的金属光泽。小说或许想要表达的更深层次内涵是:真正的传承不是供奉在祠堂里的牌位,而是让两种钟声在血管里共鸣。
《长命》给人的震撼,不是提供了一个乡愁的避风港,而是呈现了一种在流变中如何自处的生命哲学。在一切都在被“凿空”、加速向前的时代,固执地朝后看可能是痛苦的,因为你看到的很可能是断裂与遗忘。刘亮程的智慧在于,他调转了寻根的方向——不是倒退着跑回起点,而是转过身,把起点以来所有的沧桑与重量,都扛在肩上,循着心里的钟声,然后继续向前走。让根,像植物追逐水源和阳光一样,朝着生命未来的方向,顽强地、逆向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