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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天地——周世宗柴荣与他的瓷艺革命

2025-12-16 19:53阅读:
文史天地|周世宗柴荣与他的瓷艺革命
雷 焕
中国是瓷器的故乡,在历史长河中,如雷贯耳的有“六大名窑”,分别是柴窑、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自明代以后,有着“瓷皇”美誉的柴窑绝迹于历史的烟尘中,柴窑及其背后的故事,成了萦绕在无数瓷器爱好者与考古研究者心头的谜团,其神秘色彩与独特魅力,历经岁月洗礼,反而愈发浓郁。
据《旧五代史》《资治通鉴》等正史记载,显德元年(954年)正月,周太祖郭威病重,因亲子尽丧,临终前以养子柴荣(圣穆皇后之侄)为嗣,遗诏命其柩前即位。此前,郭威已通过诛杀权臣王峻、平衡禁军势力等措施,为柴荣继位扫清障碍。柴荣即位后,延续了郭威的改革政策。同年正月下旬,郭威驾崩,柴荣在汴梁宫城的紫宸殿正式登基,是为显德元年。新登基的皇帝柴荣提出了“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治国方针和“以瓷兴国”的经济发展蓝图。当督办瓷窑的大臣问他要烧制的瓷器标准时,这位年轻的皇帝目光越过雕花窗棂,投向雨后初晴的天空。他缓缓吐出一句诗般的谕旨:“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这)般颜色做将来。”(谢肇淛《五杂俎》)这十四个字,不仅定义了一种釉色,更开启了中国陶瓷史上最瑰丽而神秘的篇章——柴窑。  
一、龙榻前的瓷商  
柴荣幼年逢家道中落,随姑母迁居邺城,寄身于郭威府邸。未及束发之年,便随商队奔走于黄河两岸,以贩茶运瓷为生。相传其早年“常推独轮车往来邢洛间,载茶器以易粟麦”,正是在郑州管城唐子巷的瓷器作坊中,他目睹窑工将素胎送入龙窑,松柴
爆裂声里,釉色或如阴云垂野,或似浊浪翻涌。这段经历使其了解民间疾苦——百姓以粗陶盛食,节度使以铜瓷炫富,而佛寺铜器更占天下铜产十之三四。  显德元年(954年)春,柴荣于汴京即位时,五代十国的烽烟仍未散尽。据记载,当时“铜贵如金,兵甲铸钱皆缺其料”,而前朝遗留的铜佛像多达百万尊。郭威在位时曾下令“毁天下铜佛以铸兵器”,柴荣继位后更将此政推向极致:显德二年(955年)九月,诏令“除留铜像二十六尊外,余皆毁熔”,致使全国三万余所寺院仅存零头。然军费开支如无底之渊,仅显德三年(956年)淮南之战便耗钱千万贯。  此时柴荣少年时积累的瓷器经验派上用场。“近者铸钱,铜料不足,宜令有司以瓷器代铜,制礼器、明器、食器。”他命郑州窑场试烧仿铜瓷器,要求“色如青铜,质坚似铁”。  相传,显德二年,柴荣密召汝州窑主李氏入宫。当李氏呈上掺玛瑙末的青瓷碗时,世宗突然相询:“若仿铜箭镞,需何釉料?”原来此时南唐水师已进逼淮河,而铜料短缺导致箭镞生产停滞。李氏战战兢兢答道:“若以瓷胎代铜,需改用巩县窑的细白土,掺入磁州窑的铁釉……”话音未落,殿外惊雷炸响,世宗却提笔在奏疏上批道:“即日试烧,限月余成。”  然瓷箭镞实验终告失败。显德二年(955年)九月,柴荣颁布禁铜令:“凡民间铜器,限三月内输官,违者处斩。”同时敕令郑州窑场:“专造天青釉礼器,不得仿铸兵器。”其时窑工们将铜屑掺入釉料,试图烧出“类铜之色”,却意外创制出“雨过天青”般的釉色。这种后来被称为“柴窑”的瓷器,其釉色“青中泛蓝,蓝中透紫”,在窑火中形成的冰裂纹,恰似铜器氧化后的斑驳。  柴荣将市井经验化为治国方略的尝试,虽未能彻底解决铜荒,却无意间开启了中国陶瓷史的新篇章。   
二、御窑中的天青  柴荣以雷霆手段启动“瓷业革命”。他下诏在郑州新密牛店镇月台村建立御窑,并派出督窑官整合全国制瓷资源。《景德镇陶录》记载其布局:集中当时制瓷业最好的技术,包括定窑的薄胎、越窑的釉水、耀州窑的刻划技术。北方的邢窑贡献煤炭烧窑技术,使窑温突破1300;饶州提供优质胎土;定窑工匠施展刻花绝技;越窑的“千峰翠色”釉料配方被精心调配。这是中国陶瓷史上首次由国家力量整合的产业升级。  柴窑的创烧堪称一场陶瓷革命。为达到“青如天”的釉色,窑工以名贵矿石入釉,通过精细研磨控制釉色,粒径严格控制在0.1—0.3毫米之间。在1280的还原焰中,氧化铁与氧化钛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胎骨薄至0.2厘米却坚如精钢。支钉烧造留下的“粗黄土足”被刻意保留,胎釉交界处泛着紫金色泽,似旭日初升时天地交会的辉光。更令人惊叹的是器型设计:一件祭祀用的瓷皇,外刻三道弦纹喻示道教三清,内层十三瓣莲纹暗合十三道真君,直径十二公分呼应十二老母——将道统信仰熔铸于泥土,使礼器成为宗教与王权交融的载体。“雨过天青”的釉色标准近乎苛刻。当窑工请示瓷器样式时,柴荣以一句诗作答。工匠们反复试验,将铁元素在还原焰中幻化成神秘青色。  烧成之器呈现四大奇观。据明代张应文《清秘藏》明确记载:“论窑器必曰柴、汝、官、哥、定……闻其制云: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  
(一)“青如天”,是柴窑最核心的釉色标识。这三个字凝结着柴荣对理想釉色的精准定调——特指雨霁之后,云层渐散处那片澄澈如洗的湛蓝,带着天光初透的明净感,是柴窑瓷器公认的正色与标准。后世常说的“天青色”,则是另一种微妙的色调:青与蓝交织共生,既染着天空的澄澈,又比纯粹的天蓝多了层温润的青晕,像被晨雾轻轻拂过的晴空。尽管“天蓝”与“天青”同属蓝色系,柴窑器物的釉色却常显差异,追根究底,或是釉料配方的细微调整所致,抑或是入窑后器物摆放的位置不同,导致受热不均,最终让釉色在窑火中催生出万千变化。  
(二)“明如镜”,说的是柴窑瓷器釉面的光泽与莹润质感——其釉质玻璃般的通透感极强,釉面光亮得如同镜面。同属青瓷体系的宋代汝瓷,釉质虽滋润细腻,光泽却稍显不足;而柴窑的天蓝釉瓷,釉层肥厚且温润有光,几乎能照见人影,用“明如镜”来形容,即便略带夸张,也算得上贴切。  
(三)“薄如纸”,是对柴窑瓷器胎体轻薄的生动描摹。这一特质虽为柴窑瓷器的基本特征,却并非其独有。回溯古陶瓷史便知,五代至宋代的耀州窑、湖田窑等,亦能烧出胎体薄如纸片的青瓷佳作,可见这般精巧工艺在当时并非孤例。  
(四)“声如磬”,说的是轻叩柴窑瓷器时,会响起如古磬般清越悠长的声响,余韵萦绕不绝。这独特的声学效果,想来与两重因素相关:一来,其胎体极薄,加之烧制时火候精到,瓷化程度彻底,使得器物本身具备了优良的共振条件;二来,柴窑瓷器多仿金银器造型,线条流畅,工艺考究,这般精巧的形制暗合声学原理,敲击时自然能发出磬音般的雅韵。  柴窑釉面带“细纹”开片,底部露胎处呈粗黄土色,形成独特审美。一件双耳侈口瓶残器:高21厘米,胎体细密坚致,开片清晰自然,制作工艺精湛……在素净中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三、江山间的瓷魂  柴窑瓷器在五代后周时期的社会生活中扮演着多重角色,其用途非常广泛,既彰显着皇家威仪,又深入日常肌理,更在特殊历史语境中承担着时代使命。周世宗陵  作为礼器,柴窑以薄胎青瓷仿造青铜器造型,将瓷器的精巧与礼制的庄重完美融合。这些专供祭祀的器物,胎体轻薄如蝉翼,釉色莹润似美玉,纹饰仿照商周青铜礼器的饕餮纹、夔龙纹,在庄重肃穆的祭祀仪式上,替代了笨重的青铜器皿,却丝毫不减礼敬天地神灵的威严。按照规制,此类礼器需经严苛筛选,正品送入宫中供皇室祭祀专用,稍有瑕疵的次品则当场销毁,以此确保皇家祭祀的纯粹性与神圣性,每一件留存的礼器都是皇权至高无上的物质象征。  
在工艺品领域,柴窑的天青单色釉瓷凭借“鲜碧莹薄”的独特质感,成为权贵阶层追捧的珍宝。那些通体施釉、不见瑕疵的茶盏与水盂,釉色如雨后晴空般明净,胎体轻薄到可透光观色,捧在手中似有若无。它们脱离了实用器物的范畴,成为文人雅士案头的清玩,在茶会雅集中传递着含蓄内敛的审美意趣。这些流通于市面的珍品,因工艺精湛、产量稀少,往往能卖出天价,为后周朝廷创造了巨额收入,成为当时手工业经济中耀眼的增长点。  鲜为人知的是,柴窑瓷器还曾作为日用品装备军队。那些厚实耐用的瓷碗、瓷壶,釉面坚硬耐磨,经得起长途跋涉的颠簸,既减轻了军队的负重,又降低了铜料消耗,让有限的金属资源得以集中用于兵器铸造,在后勤保障中发挥着不可小觑的作用。更具时代特色的是佛像瓷的烧制。在朝廷推行限佛政策后,铜料被严格管控,原本用于铸造铜佛像的材料大幅减少。柴窑顺势烧制瓷质佛像替代铜佛像,这些瓷佛衣袂飘飘,面容慈悲,釉色温润如玉,既保持了宗教造像的庄严神圣,又规避了铜料短缺的困境。瓷佛的出现,不仅顺应了当时的宗教政策,更将瓷器的塑形能力推向新高度,让信仰的力量通过瓷土与窑火得以延续。  
柴荣对瓷的热爱融入生活细节。他嗜饮,特命改良酒执壶——将唐代八方小口改为“执壶配中长流口”,流口与执柄曲率精心调整。显德五年(958年)的执壶“流口延长,执柄对应曲率增加”,壶身刻花工艺融合定窑刀法与越窑釉色。南唐称臣后,他甚至将饶州贡御胎骨纳入御窑生产体系,器型演变中暗藏权力密码。  
四、烈焰后的绝响  显德六年(959年)六月,开封皇宫地窖深处,几十名窑工跪在柴荣面前。案上摆着三只瓷碗:一只釉色澄澈如雨后晴空,一只布满冰裂纹,还有一只底部刻着“显德六年御赐”却布满箭孔——那是三个月前北伐契丹时,从辽军箭雨中抢回的战利品。《格古要论·古窑器论》  “你们可知,朕为何宁可用玉玺押注,也要烧这劳什子瓷器?”柴荣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箭疤。那是高平之战留下的,当时他中箭落马,是赵匡胤割下战袍为他包扎。“铜器会锈,金玉易碎,唯有瓷器……”他忽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青瓷碗上,竟晕开一抹奇异的霁青色。此刻瓷碗里汤药微漾,倒映着这位“五代第一明君”苍白的脸——生命将尽,盛世蓝图尚未铺展,唯有手中这抹天青色,凝结着他未竟的江山理想。当夜子时,宫中传出大火。次日清晨,人们在灰烬中找到半只未烧完的瓷瓶,釉面流淌着奇异的开片,宛如泪痕。  柴窑的璀璨如流星般短暂。不到半年,赵匡胤黄袍加身。改朝换代的风暴中,柴窑遭遇系统性湮灭。民间流传着残酷的解释:赵匡胤对结义兄弟心怀愧疚,“无颜面对”,故“把与柴姓有关的东西,包括柴窑、柴瓷一同彻底销毁”。更现实的原因是,宋代统治美学追求“稳重”,与柴窑的“轻薄”形成审美分野,客观上加速了其技艺的失传。  清高士奇在《归田集》中哀叹“得其碎片者,以金饰为器”;明代曹昭寻访郑州窑址时,只见“粗黄土足”的残片湮没于荒草中;乾隆帝抚摸宫藏柴窑残片题诗“冶自柴周遂号柴,冠乎窑器独称佳”,字里行间尽是对永恒消逝的怅惘。  明代权相严嵩父子举全国之力,仅搜得十数件柴窑器;清代乾隆帝咏叹柴窑碗“土性承足在……未若永宣巧”,他御笔题字时,指尖划过残片的裂痕,或许和当年柴荣摸过的那只瓷碗,有过同样的震颤。一件青百合花瓶曾惊现日本武雄市美术馆,釉色如天,疑为柴窑遗珍,却仍争议不断。真正的柴窑完整器至今无踪,唯余“片柴值千金”的传说。
五、千年窑变的回响  尽管实物湮灭,柴窑魂魄却注入中国陶瓷血脉,宋人尤其受其启蒙。从历史的发展推断,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是柴荣的爱将,宋王朝在排除了内忧外患之后,组织力量研究柴瓷是必然的。  汝窑在柴窑“雨过天青”基础上,以玛瑙入釉,将天青推向新境界。考古发现更揭示惊人脉络:陕西耀州窑出土的五代天青釉瓷片,在胎釉特征上与文献记载的柴窑高度吻合。其所在地铜川恰属古代北地郡——明初曹昭《格古要论》正载“柴窑出北地”。柴窑可能并非单一窑口,而是以耀州窑为核心的贡瓷体系。  汴梁城破晓时分,一队兵士闯入宫禁库房。锤起锤落间,满地天青碎片折射晨光。残瓷上“大周”款识被踩进泥土,唯有一片飞溅至窗台,凝住最后一抹“雨过天青”的釉色。六百公里外的新密月台窑场,最后一窑瓷器在煤火中冷却。窑工四散逃亡,窑炉渐被荒草掩埋。  但瓷魂不灭。当汝窑工匠将玛瑙投入釉浆,当耀州窑工拉出轻薄胎体,当宋徽宗在钧瓷上题写诗句,柴荣的审美基因已深植中华陶瓷肌理。那片失落的“雨过天青”,最终化作汝窑的晨星、龙泉的梅子青、景德镇的影青,在火与土的涅槃中永续传奇。「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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