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日报——拜年往事
2026-02-27 21:22阅读:
拜年往事
雷焕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渭北高原这儿拜年也有讲究。
家乡管春节叫“过年”,这可不是随便叫的。我小时候,只有到了过年时,特别是走亲戚拜年的时候,白面馍馍和肉菜才真正“活”起来,馋得娃娃直流口水。拜年的礼品,大都是两个白面糖包、一斤点心、一把挂面、一瓶罐头;重要的亲戚每家四样,一般的亲戚每家两样。家里有刚结婚的新人的话,第一年春节要给所有的亲戚拜年,亲戚们则要给新人回礼。要是家族里有老人去世,那当年春节晚辈得“守服”,只能给同族本家长辈拜年,其他亲戚不用拜。但也有例外,我大姑家,姑父的同族人占了村里大半,表哥们似乎年年都在“守服”,连着好几年都没走亲戚。
小时候每到除夕,天刚擦黑,我们兄妹三人就换上妈妈做的新衣裳,提着一斤水晶饼、两个白面糖包、一瓶西凤酒、一把挂面,去爷爷奶奶家拜年。爷爷家的土窑洞里,炉子上的水壶“呲呲”冒着热气,八仙桌上摆着奶奶做的年夜饭,蒸碗、粉条、白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进门,我们把礼
物放在炕头,给爷爷奶奶跪下磕头。奶奶脸上乐开了花,连忙叫我们起来,爷爷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三张两毛钱,一人一张。随后,奶奶招呼我们入席。大家给爷爷奶奶敬酒,谈论一年中难忘的人和事,憧憬未来美好的生活。那个年代,家里还没有电视。吃完年夜饭,两个叔叔陪爷爷奶奶“抹花牌”。奶奶取出积攒的杏核,一人数上20个当筹码,小叔故意逗奶奶下注,害得她把面前的杏核输完了,惹得窑里一片笑声。
上世纪80年代走亲戚拜年,没有现在这样便捷的交通工具,主要靠步行。孩子们跟着大人翻山越岭,步行往返几十里路也不觉得累。每到一家,主人都会热情地招呼先上炕暖脚,给来拜年的孩子发一两毛压岁钱。窑洞里忙前忙后准备饭菜,早饭是酸汤饸饹配四样小菜,午饭是八凉八热的陕菜。主人客人吃着喝着,互相问候老人安康、庄稼收成,临走时主人还要回礼点心或者特产。
到了上世纪90年代,随着生活水平提高,过去拜年的白面糖包和挂面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包装精美的糕点和南方水果。但好多人觉得包装精美的糕点价格贵,就选择自备食材让人加工糕点。我们村有一户人家看到商机,买了大型烤箱做鸡蛋糕、桃酥;到了腊月里,还得加班加点加工。人们到集市上买一把红塑料袋,再配些不同的水果或牛奶、白酒等,骑摩托车或者开农用三轮车去拜年。
2001年春节,下了一场大雪。那年,是我结婚的第一个春节,按照习俗,第一年必须给所有的亲戚拜年。大年初二,仅仅一天时间,我和媳妇背着礼品就拜完年了。大雪封山,去岳父母家的路不通车,我和媳妇先坐公交车到岳父母家的山下,负重几十斤的礼品,相互搀扶着,踏进没过小腿的雪,几乎是爬着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岳父母家。吃过饭,不敢停留,给媳妇的三个叔叔拜年后,又翻沟去给她舅家和大姨拜年。晚上回到家,鞋子袜子裤腿都湿透了。
近些年,家家户户有了小车,路上再也看不见走路拜年的人了。拜年的礼品琳琅满目,每家都在四样以上,从一百多块到几百块不等;一脚油门,一天就走完了所有的亲戚。但是,似乎拜年成了走过场,少了从前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是不是把“年”过得太“快”了?以前,走几十里路去拜年,累得满头大汗,但心里暖烘烘的。现在,开车几分钟就到,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或许,年味不是藏在礼物里、不是藏在车轮下,而是藏在那些需要走动的时光里,在那些需要等待的岁月里,在那些需要用心交流的瞬间里。
小时候,爷爷从口袋里掏出的那三张毛票,比现在几百块钱的红包更让我难忘。那时的年,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是带着风霜味道的,是带着人情味的。现在,年味淡了,人情也淡了。但只要心里还记着那条雪地里的路、窑洞里的笑声、糖包的甜味,年就还在,心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