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魂牵芦苇荡
2026-04-11 14:00阅读:
魂牵芦苇荡
黎燕
从盘锦归来的夜里,一向睡眠不错的我,一丝睡意都没有。
即使闭上眼睛,白天所见的景象,反复回放,过电影似的清晰在目。秋风缠绵的夜晚,芦苇激荡我心,思绪彻夜沸腾,异常兴奋。
最初心仪芦苇,是被中断高中学业之时。为了排解寂寞难耐,辗转借到了朱熹集注的《诗集传》。《诗经》里的诗,真是好啊,朗朗上口的诗句,反复回旋,重复折行之中,一两个字的改变,意思与情感不断加深,意蕴绵长,余音绕梁。
《蒹葭》是我喜欢的诗作。“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样地比兴,让我心生向往。远古的芦苇,该是怎样的风姿绰约,令人爱慕?
读帕斯卡尔的名句“人是一茎有思维的芦苇”,是很多年以后了。西方思想家这个哲学命题,神异地将人与芦苇无间联袂。理性与诗意兼而有之的视角,颇有内在张力。由此想到《蒹葭》,重重叠叠,一咏三叹的句式与情感,将东方的爱恋与深情,歌吟,渲染。芦苇在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诗人与哲人心里,摇曳生辉,生发唯美婉约的诗作,哲理丰厚的文章。殊途同归的渊源,引人叹为观止。
文友相聚,不期然地,芦苇成了一个话题。几个写散文的女人,相约如何到盘锦梦想成真。
一次,去拜访本市获冰心摄影文学大奖的摄影家。听说我想去看芦苇,他找出到盘锦采风时的摄影集。先生很艺术地将芦苇、红海滩定格为震撼人心的作品。目光久久流连,细细揣摩镜像中不可思议的美,摄影人瞬间的情感与抓拍,啧啧称道出神入化的光影留痕,到盘锦一游的念想越发强烈了。
多年前的初夏,参加了省作协在北宁大洋影视城
的会议。盘锦作协主席王本道热情邀请大家前去作家创作基地采风。他的诚意,为盘锦之行提供了水到渠成的机缘。
会后,紧锣密鼓地张罗。八月初的一个周五,十几位文友在最热的天气里,中午出发,自驾抵达盘锦。
当夜,大雨滂沱,第二天一早,雨势越发急猛,水流如注。这样的情境,即使多待几天,也不能进入芦苇荡了。原本天衣无缝的策划,被倾盆大雨终结了。近在咫尺的芦苇不能相见,令人伤怀。那时都有公务在身,惆怅与叹息中,只好打道回府。
40天后的一个周六,清晨出发,再一次前往。
鞍山到盘锦,并不远,不到三小时,车子已在苇海中曲折穿行了。天高云淡,辽河油田次第有序的磕头钻,威武雄壮;一望无际的芦苇,在不疾不缓的秋风里轻舞飞扬,融汇出一幅幅立体多维的画卷。
芦苇叶子灵逸摆动,热情地向我们招手致意。如雪似银的芦花绽放笑颜,与火热的目光对接。从未见过如此漫无边际的芦苇荡,望着向车后闪去,络绎不绝的芦苇,我被目不暇接的美击中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当一种美排山倒海地澎湃而来,若不是醉在其中,还能有别的情境吗?
车子在如诗如画的苇荡里走了近一个小时,来到了双台子河口。赵圈河苇场早已备好中型游轮,一行人鱼贯登船,进入客仓,去看红海滩。
游轮突突地在海面犁出雪浪花。海鸥、白鹭等鸟儿掠下又飞起,清凉的海风裹带着浓浓的咸腥味直入肺腑。来不及细细品味耳目一新,就看见右前方的海面泛着红晕。随着距离不断缩短,那片红晕越来越硕大,越来越鲜亮。像一朵朵红霞在飘舞,像一簇簇火焰在燃烧。“啊,红海滩,红海滩!”大家欣喜地欢呼雀跃,纷纷走到船板上。作协和苇场领导有条不紊地安排游轮停泊,以待海水退潮后,观赏最佳时间的到来。
参差错落的拍照中,海水哗哗退潮,红海滩越来越壮观,不仅面积显著拓展,色彩也更加浓郁夺目。盘锦的文友喜上眉梢,说好久没有这么好的红海滩了,你们真幸运啊。
也许,这是对我们上次空空而返的补偿吧。视野里幽蓝的海水与彤红的碱蓬草交相辉映,美到极致的视觉盛宴,让我不由自主地像个孩子手舞足蹈。能够从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生活中走出来,在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化钟神秀的杰作里,真切体验梦境与真实同在的天籁之作,不期而至地享受万物共存共荣,美美与共的华枝春满。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欢愉和留恋呢?
返航时,体态瘦削的我,轻盈地登着有依靠的座椅背上方,将半个身子探出天窗口,频频地扬着手中红色旅行帽,向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的红海滩依依不舍地告别。
不可遏制的激情汹涌,一首小诗涌上心头:
你/原本平淡无奇/长在辽河入海口/内陆河水与渤海碧涛一经相遇/碰撞交融/碱蓬草转身为撼人心魂红海滩/你/脉脉柔情胭脂红/执著地爱你所爱/铺展炽如火焰红杜鹃/穿越岁月之船/可是涛声依旧/载着欲说还休/溯流而上/追寻在水一方/倩影依稀/如梦如幻/草木仁心/你无言诠释/爱的憧憬爱的追寻/无论我在哪里/你都在我心里
心潮浪涌,众人来到了干鱼沟。
这是隐居在芦苇荡深处,一条长20公里的河流。本着自愿组合,四、五个人乘一只电动小船,缓缓向前漂去。河水清澈见底,水草细窄湛绿的叶子在水中纤毫毕现。一群群野鸭慢条斯理地优游,悠然自得的样子,飘然若仙。不时飞来叫不上名的鸟儿,落至水面,与野鸭一样地从容安逸。人、禽、鸟、草与水彼此相安,怡然共处,赏心悦目。真希望一直这样地漂游,漂游,漂游到地老天荒。
盘锦作协盛情款待的午餐,别具一格。当地稻田里的特产河蟹,正当肥美之时。金红的蟹黄鲜香沁人,荡气回肠,唇齿留香。
饭后,安排了游览芦苇荡的充裕时间。
盘锦湿地保护区,拥有约120万亩的芦苇荡,是世界第一大苇田,植被类型保护完好的滨海湿地。
为了方便游人安全行走,苇海里特设木桥为人行通道。若不是作协朋友引路,说不定我们会在深不可测的苇海里迷路呢。
走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我从一米多高的木桥上跳下去,扑入芦苇的怀抱里。挺直的苇秆有二米来高,苍黄的长叶在秋风里飒飒起舞,不时扯绊我的衣襟和衣袖;苇叶沙沙私语,仿佛在说悄悄话。九月成熟的芦穗,绽放雪白的芦花,圆锥形花序分支稠密,每个小穗有花4至7朵,雌雄同株,向外倾斜,舒展自己的晶莹笑颜。一穗穗芦花,闪烁不着纤尘的银辉,宛若清丽佳人,回眸一笑,风情万种。
好喜欢穗状的素雅之花。我想了几十年,梦了几十年,就是这素朴清逸,飞鸿似雪,在《诗经》里活了几千年的芦苇吗?
从《诗经》里逸出的芦苇,具象诠释了中国式的爱恋,隐约、含蓄、执着,将素馨风华,灵动彰显。
冥冥之中,草木之人的我,是否与芦苇有着神秘的亲缘,共有柔情深种的同一谱系?
情不自禁地用脸颊亲昵柔软淡雅的芦花,思忖芦苇的花语可是追寻无期的诗意之爱吗?
穿越古今的芦苇,带着悠长岁月酿就的沉香,在这里与湿地长相依,与清风明月久相伴,演绎阳光、泥土、水与风,和合而生的情致与力量。
如果我们用芦苇一类植物的心性来陶冶引领生命轨迹,身在其中的这片土地,不止植物茂盛万物生,烟火人间也会多些素朴、纯真、温善的情愫吗?
我渴望读懂芦苇至纯至善至慧的心性,渴望活成芦苇温暖祥和的样子,渴望像芦苇那样与世间万象融洽无间,渴望自己的文字和着芦苇的脉动,弥散凡俗生命的明亮与芬芳。
我期待自己如芦苇,白天访问云朵,夜晚访问星月,来来回回的风风雨雨中,活在淡泊与执著之中,以及由此带来的内心安宁与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