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先贤吴道行其墓其人
2016-06-08 15:24阅读：
长沙有座名山，叫岳麓山，据说是南岳发脉而来，山不高，却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两三年前我在山下住过一年，我去过蛮多次的山上，山上可以看湘江可以眺望河东，山下有享誉千古的岳麓书院和大名鼎鼎的爱晚亭。山中多陵墓，诸如蔡松坡、黄克强这样的革命元勋，又更多的是辛亥前后的英雄烈士，碑矗名山，英魂凛凛。太多时候去是打发时间和敷衍情怀，以至于真没好好地瞻仰过哪位前辈，或者会拍个照表示我与此山此墓结过缘分，然而我离开了，那些所谓的景却还在恭候着各色行人的来访。
前些天，时光和机缘又安排了我在长沙的逗留，不得不说我是很怀念岳麓山的，我不可能不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一次岳麓山之行，我以为又将是一回走马观花般的来去，我不满意这样的重游方式，我想认真一点，我想发现点什么，恰好今年的我对坟墓变得热衷，那种有碑的老坟就像一本古书，它可以佐证许多事，甚至一些记载已经独一无二。好吧，看看坟去大概就是我此行的基调吧。
走在上山的路上，繁茂幽深的林间传来滴答滴答的清响，给人一种下雨的错觉，其实是雾水积在叶上又顺着叶子的纹路成滴而下，若不是眼看着浓雾向周身裹挟而来，还真会沉不住气地来一句天公不作美。甚好，三三两两的行人还不足以使这种优雅的环境变得令人浮躁，且完全可以令一个文艺青年的脑袋里产生诗意。我的脑袋里是装着坟墓的，这样我下意识地用手机查了一下岳麓山上与坟墓有关的情况，一座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墓引起了我的兴趣，这座墓是明末吴道行的，大约三百多年了。
2011年年底，一个新浪博客叫“小张哥”的和一个叫“天下人物”的青年专门去寻了一回吴墓，寻到了。小张哥的博文写道「在飞来石右侧，云麓宫下确实有一墓葬，墓碑立在坟包前面，碑上依稀可以看出“明崇祯”、“母石氏太君”，还有一些字迹湮没，看不出来了。坟包后面的墓围处还有残碑一通，可以辨认出“元**岁进士*祀”。墓围保存尚好，墓前有望柱两根，已经倒掉，粗糙且看不到字迹，该墓已经被盗。」第二年又有人发现此墓，并引起了媒体的报道，当时就有景区管理者说会将吴墓加以修缮并保护起来，然而在说和做之间不知隔了几多原因还是几多困难，“天下人物”前段时间发博说：“和2011年底我与小张哥第一次寻找到时变化不大，仍然比较荒凉，墓碑上碑文更加模糊了。”可见吴墓并没有真正受到过重视。
吴道行是何许人呢，网上提到他是明末岳麓书院最后一
任山长，大约做了十年山长，教过的学生里最著名的是王夫之，标志着明朝灭亡的甲申之变发生后，吴道行绝食而卒，体现了一个读书人最应有的气节。《长沙府志》载：“吴道行，字见可，号嶁山，善化庠生，方七岁，闻长者谭先贤讲学，肃然倾听，指示忠义大节，辄色喜，八试不售，被褐屡空，以著述自见，复留心经济、兵饷、马政之属，剖决利弊，可见施行，建议当事，多见採纳，知府雷起龙属修郡志，年八十有四卒，祀乡贤。”善化县在民国元年时并入长沙，在此之前岳麓山是属于善化县的辖区。
我找到了云麓宫，又找到了云麓宫边的飞来石，然后在飞来石的右侧和下方一直找，湿漉漉的林中踩着两脚泥已是全然不顾，一时间找不到的急切心情更激起了我找不到不罢休的性子，我估摸着墓一定就在就近，或许是太不起眼了，穿梭在林中真像一只盲头苍蝇。大约找了一个小时，眼睛霍然一亮，一块简陋的碑出现在眼前，我舒了一口气走上前去，那碑的地上部分约有八十多公分，我抚着碑上很不清晰的字细细地看着，结合别人看到过的字样，我确定了部分碑文信息：
公嶁山府
明崇禎囗囗囗吳 君之墓
母石氏太
当然这一行是竖着的，囗表示看不清楚的字，一般碑名的两边会按照昭穆的次序附上子孙的名字，上边会有某山某向，两端还有生卒时间，不知道此碑是没有抑或风化严重已经全然没有印迹了。碑的背面有竖排的“吳氏祖山”字样，还有没有别的字也不得而知了。坟包后面一个小坑里有一块残碑，约有四十公分高的样子，一行竖着的字是“囗囗歲進土從祀…”。有人根据进士二字否定此墓非吴墓，因为吴道行是岁贡生，连举人都还差着呢，谈何进士，然而这种看法是大错特错了，在清代，岁进士是岁贡生的雅称，其子将这种称谓刻在私修的石碑上是很正常的。光绪《善化县志》中有明末长沙知府堵允锡所撰的《吴嵝山墓碑》，载其元配姓石，先吴公二十四年卒，与墓碑上的“吴母石氏”相符，夫妇二人合冢。
吴墓的墓围虽然简陋，却近于完好，墓围一般有大半圈。另外墓的前方两旁各有一根长达两米多的望柱躺在草丛里，宣示着被时代的遗弃。我冒渎地将坑里的残碑翻了一个面，怕风雨的侵蚀持续下去会使碑上的字迹消湮殆尽。而小坑是不是盗洞我却没有去细察了。我希望这个墓还能好好的，能等来人们的重视，当人们来到他的墓前时能知道在明朝亡国时有这样一个教书先生是值得千秋景仰的读书人。
《长沙府志》载“吴道行墓在岳麓山飞来石右”，现在的人要去找吴墓，我不建议先上云麓宫再找飞来石。我这里说一个具体路线：从岳麓山南门上，找到吟将阁继续向上五六十步，右边有条小路，起首的地方铺了几块石板，后边就都是土路。这条路也是走个五六十步，往右边看就看到吴墓的墓碑了，就在边上。
吴道行是宋代醴陵人吴猎的后裔，吴猎是张南轩的弟子，做过岳麓书院的山长，抗击过金人，是湖湘学派的重要传人。吴道行师从主教岳麓书院的张元忭，张元忭是王阳明的再传弟子，一代心学家，不过后来却极为推崇朱张学。吴道行受其影响，致力于讲贯朱张之学，主张经世致用，也是湖湘学派的重要传承者。吴道行有兄吴道升，有子吴愉、吴忄墨、吴忄敄。闯贼来犯浏阳，吴愉以参谋的身份击贼，不幸被执遇害，其子吴宁讷到处奔走找了十日终找到父亲遗骸，自己也三日不食而死。吴氏一门，或擅文章，或著诗名，然而最可称道的是他们的忠孝节义。
与吴道行同名同姓的另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滨州吴道行，号虚庵，做过长沙知府，对地方很有贡献，后来士民为他立祠，又塑其像于岳麓六君子堂，这个吴道行写过一篇《重修岳麓书院志序》；另一个是宁乡吴道行，字一之，很有才华，做过筠阳司训，有人误以为这个宁乡人就是做岳麓书院山长的那个。这同名姓三人易于混淆，所以在这里特别指出。（
http://www.jinriningxiang.com/content-107-10964-1.html此文将宁乡吴道行当成了岳麓书院的嶁山先生，大谬！）
在历史的进程中，多少在当时有名头的人物，化灰化尘再无人知晓，或者还有一座有碑的墓，或者在某些文献资料的角落被记载着，可是已经不足以引起几个人的关注了。几乎被人遗忘的岳麓先贤吴道行，我有幸能结识到，为此我去了省图书馆翻阅相关文献志书，这里特将堵允锡的《吴嵝山墓碑》及吴氏一门的部分诗文附录于下：
堵允锡《吴嶁山墓碑》（
堵胤锡，清代避雍正皇帝名讳改胤为允）
牧游氏曰：余自吴入楚，怀探五奇，山川郁苍赤壁一，烟波浩渺洞庭一，衡山名岳一，岳麓灵胜一，永州山川最奇一，此为予迹所得至，目所得经故也。予官留长沙，岳麓遂为几案间物，拱立揖让，久之而得其性情神理之所至，固知此中必当有奇人矣。
近今以来，有嶁山吴先生，名道行，字见可。生卒之岁，相去八十有四。此八十四年间事，先生自述为年谱，蔑遗也。其父兄以学行著于前，其子愉、忄墨、忄敄，孙宁讷、泰祯又彬彬愈奇于后。先生入试于乡，两入彀而失之，遂为岳麓间隐君子焉。然而，先生有五者，于岳麓尤奇也。
夫以岳之生是人也，其人弗克副之，此非岳之所生者也。先生澹朴麓之容，坦逦麓之质，峥矗麓之貌，灵幽杳蔼麓之胸怀。麓之所生，必出于数者然后可。而予尤有怀于达者之言，瓦一压而人之识低，城一规而人之魂狭。此好旷之偏僻，亦揽胜之快旨也。先生半亩江皋，一楼吐纳。烟晓拖而起没，岚晚带而空澄。目即手探，推襟送抱，先生乐此不疲矣。而先生非独优游容与之人，先生盖笃伦敦义，讲学穷理人也。昔宋太宗以九经造士，而岳麓与嵩阳、白鹿、睢阳并为四大书院，朱张倡明道统。厥后，兴废靡常。万历中，张殿撰论道其中，先生大畅良知孝弟之指，一时遂相引重。而先生孝友雍穆，具见记传，事不一书。如先生者，乃真不负岳麓。于是，上溯远古，式及今兹，考神禹之形迹，怀子云之铅椠，纪昔今之日月，披贤哲之风云，厥志惟勤，厥功惟懋。自馀著述，藏之家乘，扬之国华，而麓志一编，意思为宏远矣。
抑余闻韩昌黎登华山绝顶，恍惚惊惧，至于痛哭，乃至作书与家人绝，县令百计取之乃下。使是时昌黎终不得下，卒以登山好事，陟险探幽，委身绝壁，岂不千古一大奇？而华山不肯轻以许人。长沙之岳麓，于岳为距，于郡为客，为贤者区薮，为名物景光。先生生当若地，近厥幽居，讲学于山，堂志纪其胜迹，而不足以竟先生之奇，毕岳麓之事。于是，怀忠感赋，绝笔甲申，千秋已矣，一笑冥冥。度麓陌阡，升麓冈原。营篬筤以载魄，抱苍白而长眠。先生以岳麓为生死焉。其元配石孺人，懿嘉内治，载在家谱，先先生瘗玉于兹麓者又二十四年。盖岳麓之许先生甚矣。有先生以为人祖父，其子愉，孝而义，介以和，从太守讨贼，死之。其孙宁讷，好学能文，痛父愉死王事，奔走号呼，周行千里于暍尘烈日之下，十日得遗骸，三日不食死。先生从祀乡贤，愉从祀周蔡二忠祠。
予探麓而喜，记嶁山先生而敬，附记愉、宁讷二子而悲，然皆可以无惭于岳麓。
吴道行《岳麓志序》《禹碑辨》《岳麓赋》《岳麓山水记》，略。
吴道行
《潇湘夜雨》二首
漏落重门寂，碧浸千山影。
何处空蒙声，淅淅敲人醒。
非无江上雨，潭水自清哀。
为有湘灵瑟，烟宵的的来。
《洞庭秋月》二首
清光纡素练，濯濯簟纹柔。
朗吟谁是者，共醉洞庭秋。
露白金波净，空青玉镜行。
君山最缥缈，看做片云生。
《山市晴岚》
湖烟不受日，山霁欲延晖。
遥见莺啼处，营营向翠微。
《渔村夕照》
晞网落日下，系船杨柳中。
橘洲芳草色，翻入夕阳红。
《远浦归帆》
横浦一林烟，过湖万里船。
楚人重情思，极目此江天。
《烟寺晚钟》
度水声犹湿，杳然灵麓峰。
江心自楼阁，不隔莫云钟。
《平沙落雁》
写尽碧天意，回翔湘岸花。
可怜鸿雪爪，亦为点怀沙。
《江天暮雪》
兰草寒犹绿，云峰夕更苍。
绝怜天戏玉，一夜隐潇湘。
吴道升
《岳麓偕张、王二子登眺绝顶》
天南名胜枕江开，孤赏相酬把臂来。
博物张华原上客，能诗王粲自奇才。
白云缥缈层峰合，碧水潺湲曲涧回。
身世共争游汗漫，不妨豪举醉霞杯。
吴愉
《读禹碑》
绝磴穿空出，摩挲禹迹真。
云流详体致，波折认形神。
注脚翻滋臆，原头直可询。
山灵关显秘，竟古自如新。
《尊经阁》
空中楼阁蔽松棂，此日谁人问六经。
尽在水声山色里，年年芳草逼人青。
《朱张祠》
新声发黄鸟，古道照危岑。
结想河山邈，浮光草木深。
石巉空欲语，云岫澹无心。
定入如相遇，希微未可寻。
《岳寺有怀》
游止频来惯，于今二十年。
僧雏侪老衲，松子挺苍烟。
台自飞花雨，泉仍咽石弦。
偶然成强醉，岂是学逃禅。
《岳麓峰》
澄翠淡新秋，攀临快胜游。
悬崖碑自古，倒景岳如浮。
树老涛声冷，云闲野望悠。
举杯天语近，身在楚峰头。
吴忄墨
《禹碑亭》
神碑搜岳顶，竹杖引罡风。
入耳疑天语，惊人诧鬼工。
岚光摇碧落，江色澹沈空。
不尽低徊意，安澜万世功。
吴忄敄
《书院读断崖残句》
春醉倚巉岩，倒松挂飞壁。
虬结成阴光，古色照人栗。
披荆访昔人，苔藓封断石。
隐微数行字，宛然鸟兽迹。
阙残不著代，引泉拭且惜。
揣摩之得句，老本识前辈。
回顾烟云深，洵矣还灵气。
《咏归桥》
苓落长堤古涧声，委蛇独拥野花迎。
当年归咏人何处，留得春风属后生。
《岳麓寺》
光风澹宕岳岚新，结胜来探古寺春。
林静好音传竹玉，树深老衲坐云菌。
眼前古木参禅偈，象外功名入世因。
更欲寻芳高最处，证盟峰际未来身。
《雨游岳麓》
春色偏宜湿，乘风渡麓涯。
入风山衲喜，坐石野人疑。
病竹和云瘦，新茶戴雨痴。
林林如解语，树树不相知。
竟日望归去，烟钟击晚诗。
《岳麓忆胡淑易、陈东卿、戴小戴》
屑峦飞拥大江流，景物天南一望收。
恻恻寒生烟寺晚，悠悠歌渡远帆留。
清泉助咽巉岩断，古木空心错节周。
遥忆故人何处是，云横暮岫自沉浮。
《橘洲泛月》
疏风一舸影江楼，云满潇湘似不流。
寒涩渔翁声扣月，湘城无处不宜秋。
《夜雨思》
夜如何，其夜未沉，欲寐不寐，转孤衾。转孤衾，其谁语，推起蓬窗听夜语。
《秋月词》
君不见，苍茫月落洞庭孤，又复秋风生满湖。秋风满，肠断绝，谁念愁心有如月。
《晚钟操》
白鹤怨兮野犭员哀，月冷江空兮鱼龙徘徊，一声清越兮烟寺晚来。
吴宁讷
《麓寺有怀》
路绝山空别有天，云闲寺古思悠然。
不贰门从何处问，却烦文字作蹄筌。
《望岳》
定息闲移晷，抛书眺入云。
松摇岚隐鹤，石护紫垂文。
悬滴澄堪潄，空山静有闻。
人天参绝顶，历历此中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