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说了“大院文化”,这次说说“胡同文化”。这里的说的“胡同文化”,可不是北京的胡同,那里的胡同有很多都是比较有名的,比如“八大胡同”、府学胡同、文丞相胡同等。虽是胡同,可胡同里有很多大宅门或四合院,住的都是有身份或有钱的主,属于旧世界的贵族之类,说起来比住“大院”的还要高级,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但还真瞧不起那些“大院”里的新贵。
我说的胡同,可没有那么高级,不过是一些里弄、伙巷之类,住的多是城市贫民,顶多是小产阶级,胡同里既没有大宅门,也没有四合院,都是些大杂院或小杂院,里面五行八作干什么的都有,还有很多是租住户。这些人大多是乡下人,到城里来谋生,靠耍手艺、打零工或做一些小生意过活,成分比较复杂。文革那年开始“揭老底”,从中暴露出各色人等,如开妓院的窑主、逃亡的地主富农、做过伪事的旧警察,还有一些青皮、混混,都成了被控制和改造的对象,还挨了批斗,当然也有不少冤枉的。这里姑且不论。
在这样的胡同里生活,可能很难与之相处。但你错了,在我的记忆里,这些人只是少数,且是比较规矩的。因为新世界之后,过去曾经欺行霸市、横行乡里、有些劣迹的人,都被打击和改造过了,平时又有街道和派所的严格管控,在加上那时运动较多,每有运动这些人都是重点对象,所以他们是老实一族。反而是那些没有历史政治问题的、出身和成分“较好”的品质低下的一族,在胡同里成为不大不小的“祸害”。但胡同里居住的一般市民还保持着朴素的本色,而从乡下到城里谋生的人,农民的淳朴还没
有完全褪去,虽然有些自私和狡黠,却也容易相处。
胡同里多是多子家庭,孩子多了管不过来,往往任其野蛮生长,有些孩子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从小就走大街串小巷,到处游走。我属于性格内向和胆小的一类,见不到胡同口的电线杆子心里就发毛,对那些成群结伙出去“闯荡”的孩子羡慕不已。有一次听小伙伴讲起乘公共汽车逃票的故事,很是心向往之,但始终不敢跟他们出去。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外边的世界并不像小胡同里的一样,除了住独门独院的人家,还有住着干部的“大院”,出来进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仅有思想和见识,而且生活上相对富裕,不像胡同里的孩子那样穷气。
可以说,这里说的胡同其实就是贫民窟的代名词,就像现在的“城中村”一样。后来这些胡同,在八十年代的城市改造中,都被“规划”了。想起来还有些留恋,也有些遗憾,历史的脚步从容地踏平了这些胡同。这一代人过后,就没有人知道那些城市老百姓曾经居住的胡同了。
说到“胡同文化”,我觉得只有这里的胡同才能与“大院”和“大院文化”进行对比,也才能衬托出“大院”的意义所在,和“大院”人的优越感。因为只有将这些胡同作为参照系,“大院”才显出高贵和气派,才能有了碾压的力量。如果比之四合院和大宅门,很会被嘲笑为“暴发户”,所以“大院”里的人从来没有跟大宅门和四合院比较过。这无形中给生活在胡同里的人们,尤其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们以精神上的压力,一句“怎么说我也是大院里出来的”,足以将你藐视到底。
胡同古有之的,有了城市,就有了胡同,当然那时未必叫胡同。据说到了元朝,才有了胡同的称谓,有的说是元朝时的政治口号“胡人大统”的简化版,有的说是取“胡人通道”之意,古代称北方民族为胡人。因为历史相对久远,“胡同文化”也底蕴颇深,是没有历史传承的“大院”无法比拟的。
胡同的特点是开放性,这是与乡村比较而言。这里有几代常住的居民,也有的新搬来的住户,还有一些租房客。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干什么职业的人都有,南腔北调、成分复杂,生活习惯不大一样,文化信仰也不尽相同,那才叫不折不扣地“杂”。在这中环境中生存,需要有一定的“定力”,不然将很快被融化。但对孩子们来说,却没有那些隔阂,反而互相吸引和滋润,越是与众不同,越有吸引力,会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等到长大之后,胡同里的孩子们便离家出走、各奔东西、自力更生了。这期间,少有“大院”人之间互相帮衬的情况。因为胡同里的老百姓,身份低微、资源有限,彼此借势的情况很少发生。随着年龄的增长,孩子们有了自己的职业,人与人之间也有了距离感。或许多年之后,原本不起眼的鼻涕孩却成为教授、老板或官人,让人刮目相看。胡同里的孩子们的发展,得不到父辈的荫庇,所以没有什么固定的轨迹,大都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机遇。
胡同里长大的孩子有点野性,从小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与他们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无产阶级出身有关。文革时期的造反派多出自胡同,“大院”里多出保皇派。但领导新潮流的往往是“大院”人,不管社会上怎么折腾,都需要上级的引导,造反派折腾了半天,到头来还是被人所用,不如保皇派吃香。那时有个叫“联合行动委员会”的组织,都是“大院”出身的人,人称“秃联动”,之所以称“秃”,据说与参加这一组织的人都必须剃掉头发有关。你想想,谁有光头的习惯?这当然是部队里的作派,但这个组织很快被取替了。后来各地的造反派也没得好,一是因为成分比较复杂,各色人等混入其中;二是因为打砸过火,引起领导的不满;三是没有上层的支撑,虽然表面是认可和鼓励造反,但实际上还是被造反的说了算。最后造反派只能乖乖回到胡同里匿了起来。
我的印象中,胡同远不如“大院”,无论素质还是资源。“大院”一类是国家机器的拥有者和社会既得利益者,胡同里是跟着起哄的粮票一族,政治上没素养,经济上没条件,更没享受过“特殊待遇”。“大院”里的孩子比之胡同里的孩子更关心政治,也有一定的组织力和凝聚力,如果两伙人插架,往往是“大院”人获胜,而胡同人除了“拼命三郎”之外,众人往往遇事做鸟兽散。
胡同里生活的人,虽然不是既得利益者,却是新世界的积极拥护者,那时街道代表和积极分子,在历次运动中都冲锋在前,为社会稳定和政治运动尽心竭力,就像现在的“朝阳大妈”一样。但由于历史和文化的缘故,他们当中很少出现叱咤风云的人物。这里的好人,多是一些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工人;这里的坏人,多是一些横吃恶打、描龙绣凤的土霸,还有一些“胡同串子”或叫“街溜子”,就是没有正式营生、游手好闲、成天东游西逛、无事生非的闲人。
当然,我说的只是胡同之一种,如果你说“五大道”里的胡同,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比起“五大道”里的胡同,“大院”人是不敢牛掰的。“大院”人之所以为傲,就是与那些小胡同里的人相比较,他们瞧不起胡同人也是自然的。这也是引起老朋友不满的原因。
胡同文化里负面的东西不少,比如邻里之间经常发生纠纷,是闲言碎语的多发地,邻居之间保密条件很差,发生“羡慕嫉妒恨”的概率比较高。但也有很多正面的东西,比如邻里关系比较亲密,乐于互相来往、帮助他人,虽然常因琐事而发生摩擦,但人们也能够掌握分寸,具有一定的容忍度,不像现在那样互不相容、点火就着。一个胡同、一个院里的人们,待得时间一长,也会产生感情,不是老乡胜似老乡,虽几十年过去了,一提起来过往的故事,还印象深深,有一种浓浓的情谊。
都是过去的事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院”里的人在进步,胡同里的人也在改变。随着城市建设加快,很多胡同已不复存在,“大院”也少了很多。人们都住进了楼房,“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真正成了“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与胡同和“大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同有“胡同文化”,大院有“大院文化”。人们住进楼房小区,有没有“小区文化”呢?也应该有吧。如果有兴趣,哪天再说说“小区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