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过年少不了“炒年货”。
腊月这天，白雪皑皑，山村一片银装。母亲早已起床，一边招呼奶奶，一边把装有蚕豆、玉米、南瓜籽和晒干生山芋角的团团罐罐，一一拿到厨房，年迈奶奶格外高兴，膗着“三寸金莲”，直往厨房灶门口，当起了“侍火将军”。喃喃自语：“过年，孙儿有炒货吃了。”
母亲先把去年用过的河沙倒进热锅里，尔后抓起两把晒干的生山芋角放进锅里，锅铲不停翻炒，灶火不断燃烧，没有时钟，全凭“察言观色”，片刻，生冷的山芋角变细变小，变成金黄，脆香氤氲，满屋飘溢。母亲捡起一根炒熟的山芋角递给塞火的奶奶，说：“妈，你先尝尝。”奶奶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说：“好，今年比去年好。”母亲笑着“嗯”了一声。说时快，立马将滚烫砂子和黄喷喷的山芋角铲到篾筛里，筛抖几下，黑色砂子漏进锅里，干净的山芋角倒进簸箕里摊开，透风晾着，散去热气，紧接着炒下一锅。
我从外面玩着回来，一头扎进灶门口，冰冷双手伸进灶口，边烘着手，边问奶奶：“炒山芋角为何要掺砂子？”奶奶轻声细语对我说：“用河砂传火快，散得开，不糊不焦，炒起来轻快。”又说：“砂子先筛油炒，每年用后装进罐子里，来年再用。”我“嗯”一声，抓起一把香喷山芋角离开厨房，夺门而出。
炒年货趁热锅，连续作战，一气呵成，省柴省时。炒玉米的炒法如炒山芋角相似，奶奶不小心塞进一把松枝和松针，顿时，锅里“噼哩啪啦”，
快要炒好的玉米，恰如热锅里蚂蚁，疯狂跳跃，跳到锅外，蹦到地上，难怪有人把人多嘴杂，吵吵闹闹的场合，形容是“炒玉米花”。
母亲见势不妙，一边用筛子挡住乱蹦乱跳玉米花，一边嚷着：“妈，赶快把火压一下。”奶奶恰如得到“圣旨”，
拿起火钳压住火苗，抽岀未燃柴禾，双管齐下
，脱缰玉米花，终于停下。此刻，全身沾满雪花的两个小弟，气嘘进门，欣喜欲狂，捡起散落地上玉米花，边捡边吃，“好吃，好吃！”捡得一粒不剩，十分满足。
老家南瓜称“北瓜”，
瓜籽当然称北瓜籽。平日里切瓜时，去瓤留籽，洗净晒干。那时，挣钱困难，鸡蛋兑点零钱，只买煤油、火柴和洗衣肥皂，不会花钱买瓜子。平时积存的生瓜子，炒熟后过年留用。南瓜籽皮薄肉嫩，火大焦糊，味干发苦，炒不熟吃了会拉肚子。炒瓜子要温火慢炒，不焦（骄）不灶（躁），炒蚕豆花生等也要把握火喉，比喻平日里处事待物更要注重“火喉”，难怪烧窑里“看火”师傅报酬最高。
年货炒好了，柴房里柴草捋了大半截，母亲和奶奶身上柴灰一层，累了一天，心里高兴。母亲用葫芦瓢装上炒货，送给左邻右舍，讨个喜头，其余装进铁箱团罐，招待正月来客和拜年“回箩”。这天，兄弟几个开了“洋荤”，吃了不少炒货，喝了不少水，肚子胀鼓鼓的。
母亲把一些炒货搬到半截阁楼上，担心“馋猫”，抽走梯子，大小团罐塞进床底。果不其然，
这天，三弟趴在地上，头伸进床底，正巧，母亲从外面回来，一声喊：“还不起来。”三弟只好空手爬岀，母亲不忍心，还是抓一把炒货，塞进儿子衣兜里。
日子好了，炒年货渐退，今非昔比，应有尽有，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
徐扬送 2026.1.9.
（约12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