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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假期的灯火

2026-02-09 18:03阅读:
指针滑过午夜十二点,我起身去催第三次。推开书房门,台灯的光像一小圈疲惫的岛屿,沉沉地压在女儿弓起的背上。她没察觉我,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着笔,在摊开的数学卷子和摊开的英语练习册之间,进行着一种缓慢的、几乎凝滞的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弱而粘稠,是这深夜里唯一活着的响动。我看见了那个摊在一旁、屏幕还亮着的手机——语文阅读打卡的界面尚未提交,下方班级群里,已有一长串整齐的“已完成”接龙,像一列无声催促的秒表。
“还剩多少?”我的声音干涩。
她没抬头,只是用笔尾无意识地戳了戳卷子边缘,那里贴着老师发的、打印得密密麻麻的寒假计划表,日期格子被红蓝黑三色笔填满,几乎看不到空白。“数学卷子,还有两面;英语作文,要抄写并默;物理的十道大题,说是‘拓展’……”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今天的古文背诵,没拍视频打卡。”
我没有说话。那些词语——“拓展”、“巩固”、“提升”——像一枚枚冰凉的标准件,从教育工厂的流水线上滚落,严丝合缝地嵌进她十六岁的寒假,把名为“假期”的容器,撑胀成一个怪异的形状。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冬夜,没有风声,没有烟火气,只有无数扇类似我们家的窗子里,透出类似的、不肯熄灭的灯火。这不是休憩的港湾,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名为“加加期”的静默行军。
我想起我的寒假。冷是实实在在的,鼻涕会冻成冰凌;快乐也是粗粝而响亮的。我们在覆着白霜的稻草堆上打仗,手指冻得通红,却攥着一把赢来的玻璃弹珠,觉得拥有了全世界。作业?一本薄薄的《寒假生活》,开头几天在火盆边赶完,剩下大把的日子,是用来“荒废”的——荒废在结冰的河面上抽陀螺,荒废在对着一片偶然发现的奇特云朵发呆,荒废在无所事事的、长长的午后,任凭想象力像野草一样疯
长。那时的假期,是时间的慷慨馈赠,是一段可以被浪费、因而也真正属于你自己的生命段落。
而眼前,女儿的时间被切割、填充、编码。她的寒假,是一张Excel表格。娱乐是计划内的,阅读是任务型的,甚至睡眠,也常常为了一道难题的“攻坚”而被迫压缩。她不再望向窗外发呆,因为发呆的几分钟,可能意味着又落后了打卡接龙的一个身位。她的世界,正在从一片可以奔跑的原野,收束为一根紧绷的、指向单一目标的绳索。
我们不是没有反抗过,如果那种徒劳的磋商也算反抗的话。
“妈妈,能不能跟老师说说,作业太多了?”她曾眼含希冀。
我拿起手机,点开班主任的头像,对话框打开又关闭。我能说什么呢?说我的孩子需要睡眠?说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可其他孩子的灯,也亮到很晚。说我们需要一点真正的假期?可那句“假期是反超的黄金期”像一道魔咒,箍在每个人的心头。最终,我打出的字变成了:“老师您好,孩子正在努力完成作业,就是速度有点慢,怕影响整体进度,想请教一下有没有更高效的方法?”
看,连质疑都自我规训成了请教。
假期的灯火,照亮的是前路,但愿它不要照丢了那个本该在路上欢唱、漫步、偶尔停下来看星星的孩子。我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簇微弱的、不同的光,那光不在打卡清单上,不在成绩单的排名里,它只闪烁在孩子沉入黑甜梦乡时微微翘起的嘴角,闪烁在她偶然抬头看见飞鸟划过天空时,那短暂失神的、亮晶晶的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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