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书虫
门“啪嗒”一声响,他的左手在门把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睛低垂着,他仍然能听得见从卧室传来的手机铃声,他已经很久没和任何人联系了,他害怕听见人的声音,害怕……横亘在茶几上的那条裂缝……他转身爬下楼去。
很久,他没有遇上一个人;不,他遇上了一个,也许是在十八楼,她怯生生地迅速溜过他身边,好像他长着鹿角似的,或者……她为什么那么怕他?在他脸上该长鼻子的地方长了眼睛了吗?他摸了摸鼻子,他走路的声音在三十层楼里上下回响着……
楼道里的灯一个一个亮起来,又灭,托拖着孤独的“嗒嗒”声,他细细地感受着脚踩在水泥台阶上那种结结实实的感觉,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接续下去,他的身体被从脚掌反弹的回力弹来弹去,弹来弹去。
那个小个子女人怯生生瞅她的目光在他脑子里不断被放大,她穿着青花瓷似的裙子,她受过高等教育,在那种把人塑造得像流金雕像,放哪儿都发光的大学里,开学典礼搞得像新总统上任似的,把台词念得让人热血沸腾,又是宣誓又是……她几乎是跳着爬上楼去的,那双黑溜溜的好像看见了熊似的俩眼睛……她也许刚刚从美国的什么州回来,她曾被某个种族主义者拿枪抵着喉咙……
他到十三楼了,他的吉利数字,他抬头就看见了十三,十三岁他爱上过一个脸很白,看起来像巴比娃娃似的女孩儿,他做梦都想和她一起玩儿那种好玩儿的游戏,可他越想接近她,就越用力躲她,他害怕他拥有的东西会伤害他。
他满足于每天看到她的快乐之中,所有在教室里受到的惩罚,和回到家里经受的精神折磨,都会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化为乌有。
她出事的那天,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他的世界整个儿被推翻了,他被重新组织了一次,然后活下来……
从七楼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小时候那些暗无天日的生活画面像幻灯片似的在他脑子里闪着。
他躲藏在衣柜里瑟瑟发抖,手里攥着他那本掉了封面的图画书,那个时候他就想像过蜷缩在坟墓里的人的样子,他也想到那儿去住
,可不知道怎么去。
图画书被父亲拿去烧的那一天,他整整哭了一整天,他以为他会死,图画书一直在保护他……
又有人走过去了他没有抬起眼睛,是一个男人,一个人占了多半个楼梯,差点把他挤下去。
他的两眼正盯着图画书上的两只鸟,它们长着红色的喙和彩色的羽毛,翎毛很短,是黑色的。
还有那时总让他想入非非的那只长着庞大的身体的猛
马象,那时他幻想着醒来变成一只猛马象。
楼梯好像向下无限延伸着,然而并不是;不知不觉,不知不觉他向下的右脚止在左脚的平行线,他发现前面就是地平线。
他并没有感觉他爬楼梯爬了很久很久,他已经从生命卸下了时间,时间已经离开他了,他已经把它排斥在面,所有进行或开始的动作很快就会面临结束。
他瞅着那个满身都是油漆和灰尘的男人,他后脖颈上一条新鲜的疤痕低头时在他眼里闪了一下,他进了电梯,他脖颈上的疤痕……电梯门关上了。
他走出楼,整个地被敞开的大地所怀抱。
他穿得很隆重,好像去参加某个国王的加冕典礼似的;然而,今晚他就是国王,整个世界为他加冕,他顶着他的王冠……
可是,他没有王冠,谁也看不见他头顶王冠还是死亡,死亡与王冠……戴着王冠死去和死后戴上王冠……都是那么回事,什么也不能使死亡变得丰满。
很多人和他擦肩而过,路灯为来和去的人平分光芒。
过去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路灯,好多像灰尘一样小的飞虫如火如荼地分享着光的盛宴,旦站着注视着,一个女孩儿响亮的笑声把他从眼睛拽到耳朵,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她穿着绿裙子,戴着可爱的蕾丝褶边冒的形像映现在他眼里。
十七岁那年他遇见盼时,她就是这样子着装,她的笑容整整折磨他到十九岁。
在那个还带点冷风的三月,他平生第一次吻了一个女孩儿,她叫……
他把她的名字给忘了;他抬眼注视着前面嘻笑着走去的三个姑娘,刚才其中的一个发出那么美的笑声来;然而,她们中间没有人穿着绿裙子,也没有人戴着蕾丝褶边冒。
她们像树上结的橘子一样普通而真实,走在左边的一个把短短的头发染成了灰蓝色。
旦一边走一边听着她们嘻嘻哈哈说笑。
“妈的!”其中的一个骂道。
“我的比你的大!”也许是那个发出笑声的姑娘,她故意硬挺着微微隆起的胸,淘气地伸手摸旁边的那一个。
她没有胸,他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来了,但他还能记起她扁平的胸部和那双犀利的眼睛。
他吻她的时候她并没有躲他,她的嘴唇那么甜,柔软得像……那个形容词他至今都没有找到。
他只是喜欢和她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后来感觉消失了,他再也没有找过她。
旦回味着她唇上的那个味道,一边向宽敞的马路走去,他闯了红灯,那么多车等着他过去,他们在同一声一气瞪着眼睛骂他,他已经把所有的人都从他心上卸载了,还有那些车,人行道;如果前面苍白着脸走来的就是……就是凡,他突然想起她的名字来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抱着她热吻……
那个女人挎着包走过去了,凡没有那么长的鼻梁,她的美人痣长到眉毛里去了,牙齿没有凡的那么白。
他没爱过凡,然而,爱是什么?他走过蔷薇丛向自己发问着,所有他爱的人都让他受了伤,或许他根本就没爱过什么人,爱只不过是生存本能的假相,人怎么可能真正有爱呢?如果爱会伤人它就不叫爱了!他望着远处的远处,那儿灯火通明,他要到光的尽头,那儿,就是那儿,他就是从哪那儿被带到这儿受苦,仅仅只是为了受苦。
那儿,在一棵大树下她站着等什么人,打扮得像那种女人,她的胸一定是用硅胶撑起来的,还有她的鞋底足有半尺高,牛仔短裤好像被狼撕咬过。
她心地善良,只不过风流成性,那些个男人能干的,除了……
她正弯着腰整理鞋上的花,后面露很大一块儿白皙皙的肉……
他走过时她直起身来瞅着他,表情里毫无恶意。
旦从她眼神里一下意识到今晚自己的体面,她双眼的视力加起来能把星光上浮动的灰尘看透。
她熟悉那种行当,生存的行当,男人拼命挣来的,还不是用在她们身上?那没情趣的把世界搞得乌烟障气,他深知该朝什么样的女人多看上几眼,她狡猾地媚眼这折射出从她外婆那儿遗传的犀利目光,她当过红卫兵,弄死过很多人……
她又弯下腰去摆弄她鞋上的花,他现在离她很近了,如果她回过头来他能看得清她鼻尖上的一粒汗毛……
她挽着他的胳膊,他们近了一家咖啡馆,他让她先坐下然后自己回对面的椅子落坐。
她很年轻,可是妆化得太重了,嘴唇很薄,涂着那种猪血色的口红,如果在过去……
他又想起了凡,她那红润的,充血的,因为爱情而变得鲜红饱满的双唇……
她还在用那种眼神看他,她的嘴唇老是下意识地做那种小姑娘才会有的造作的娇气状,说话舌尖儿故意打着卷儿,用只有深爱的人之间才会流露的眼神矫揉地向他传情……
“我只有今天晚上有空”他说。
她诡秘地笑着,伸手拿起他的杯子饮了一口咖啡,慢慢咋巴着嘴,故意把口红印在杯口上。
“你不会是明天就去死吧?”她翘着嘴巴,模仿着十四岁女孩儿的样子说话。
他的嘴扒在杯口上的口红印上,他放下杯子舔着嘴唇,抬起头来瞅着她。
“你真聪明!”他说。
她天真地笑着,笑起来和凡像极了。
她胸口的那枚痣……他瞅着她,她微微隆起的胸部仿佛像鱼一样游着,顶着波浪荡来荡去地向他游来……
旦一头扑进凡的怀里,被那无边无际的柔情包围着,他一点一点往下沉,他闭上眼睛任随她的温柔把他慢慢吞噬……
他浑身的肌肉惊颤着,几乎感到走路不稳。
他回过头去,她已经不在弯腰摆弄鞋花儿的那个地方;柳树无数下垂的枝条在微风里翕翕浮动。
旦继续向前走去,他很想明天太阳升起来时死在凡的怀里,凡成了那种女人,是他让她变成那种女人的。
霓虹灯包围着他,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世界好像是他的一个幻觉,要是那样该多好。
他走在自己的幻觉里,把大厦看成大厦,把马路看成马路,把人看成人。
那儿有好几个硕大的灯蛾飞着,使劲儿冲撞着灯罩;那儿笼子里关着两只非常好看的鸟,第三只昨天飞走了,笼子的门用铁丝绑着。
那儿,还有那儿全是剪得整齐划一的树篱和草坪,草地里的小冠木被编成花篮状。
前面走来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头上戴着好看的蕾丝褶边冒;她并不是一个人,她满眼单纯无知的幸福。
她住在……不,她不住在这世上,她住在另外的星球,也许叫玛雅星。
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儿的灿烂笑声,他在十三岁时爱过她,而更早以前……他爱过的第一个女人……那时……他已经记不起扒在母亲身上吃乳的那些记忆;她打他,骂他,然而,那时候他仍然爱她,至到……
他脸色一下变得阴沉……十三岁他爱上了别的人,后来不断地爱上别人……
他拐了弯儿走进了一家咖啡店坐下,门荡了一下走进来两个女孩儿,他好像极不情愿似的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位站在柳树下弯腰弄鞋花儿的女孩儿!
她们像胶一样黏在一起,像林中的两只春鸟。
旦呆愣愣盯着杯口,咖啡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拿起杯,杯口挨着嘴唇的那一刻他产生了欲望,她们那灵性十足的身体鼓励着他……
他假装看对面墙上的画,模糊的黑色方块儿中间刚滴下来似的一滴颜料慢慢散开来时渗出多种混合的色影。
他眼睛仿佛往地下室窥看,地板发着朦胧的灰黑色光,她的声音像嵌满了星星,她的半个身体挨着他,她又弯腰摆弄她的鞋花,他缩手缩脚地伸过手去……
她的呼吸撞着他的喘息,她像水一样在他光滑的皮肤上游来游去,游来游去……在黑暗中他们混合成了一滴颜料,从他们渗出无数色影,颜料滴下去,他们静止了……
旦安静地坐着,喝着咖啡,没有人知道刚刚在地下室里发生的那场洗礼。
咖啡店里人越来越多,他坐着观察每一个人,他们活得好像都比别人好的样子,他们每个人都爱着一个或两个人,他们……
他并不爱她,旦看着坐在第三排桌子上的一对,心里想着,他有空的时候爱她,她那对盲目的漂亮眼睛充满了柔情和欲望。
那一对恰恰相反,他满脸卑微的笑容,而她完全沉浸在做女王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的两眼像煮熟的鱼眼睛,从撒了香料和菜叶的浓汁儿盯着准备吃它的人,他们全都牙齿很好,每年花很多钱保养它们。
他走出咖啡店,走在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后面,盯着她后颈上米粒大的凸起的黑痣,他真想去摸摸它。
小时候妈妈抱他的时候,她额头上那块儿黑痣……他咽了一口唾液,它在他眼里总是被无限放大。
后来他害怕她,他不再爱她,永远不再爱她……
街上,来去的人还很多,可是,一种冷清的落漠,混合着淡黄色的灯光隆罩着他,完全的寂静……他望着看不见的路的尽头,那儿黑暗聚集着,只有疏疏落落的星光照着冰冷的河面。
一阵闷热的风吹过来,他的呼吸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张着嘴呼吸着,那个仰头放下百叶窗的女人真像她啊,连她仰头的姿势都像。
旦停下来,他站着看她把百叶窗拉到底,她还穿着那件紫色裙子,头发一丝不落地绾在后脑勺。
灯还亮着,他能看见从百叶窗缝隙流出来的微光。
她回去坐在沙发上等他,床已经铺好了,他每天回来都会洗澡,他喜欢泡在浴缸里迷上一觉……
他爱过妮,或者从来没有爱过她,离婚的时候……
旦缓慢地迈步向前走去,他的心突然疼得难以克制。
“妮!”,她也许会为他偷偷难过一阵子,或许……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他看不见星星,灯光遮住了它们,天空里黑魅魅地,装满了寂静,无声,虚无。
他希望他爱她,希望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她。
他伤害了所有的人,他的心在十三岁以前就已经被击碎了,他用它爱上她们,又受来很多伤……
街上的人,他还能用一颗平静的心看他们;他们离他如此近,又如此远,他感谢他们没有来走近他的生活,他爱他们,用一颗空心。
他站着迷恋地看着他们从他身边走去,不久以后每个人从别人那儿回到自己,尽管肚皮贴肚皮还能爱上一阵子,等呼吸平稳,潮水把所有废物丢出身体,夜晚没有人踩过的沙滩上一片灰黑色的冷寂……
旦继续走着,偶尔飞驰的车辆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他仿佛在灯光通亮的茫茫大海上一个人彳亍而行。
他拥有着整个世界,它无比美,又残缺不全;它广大无边又拥挤狭隘。
他没有感到拥有整个世界的快乐感觉,他知道它随时会吞没他。
他肋骨上的肉猛跳着,他来到了桥上,桥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站着望昏暗的桥的那一头。
他抚着桥栏凝视着下面的水,他能看见水下那些长着细齿的水草,它们密密砸砸地,小鱼儿机机灵灵地在中间钻来钻去。
寂静覆盖的世界仿佛换了一个肉身,它卸了妆的脸如青草般朴素而稚拙。
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析地看见河水和天空,也从来没有这样近地和世界接触,他要把所有拿过来的都还给它。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
他拿出烟来抽着,偶尔抬起头来望着天空。哪一颗是他的星星?小时候他也这样坐着数星星,那时候星星大得好像站在楼顶伸手就可以像苹果一样一颗一颗摘下来……
他坐着等天亮,所有他爱过的女人都来到他脑海里,他越过凡那双怨愤的眼睛看着她,她穿着乳白色的连衣裙,咖啡色的头花儿很漂亮,他在十三岁时爱过她………
旦,凝视着天空,他看不见那些流星;它们只有在他的脑海里陨落,消失……
一阵冷风刮过来,让他打了一身寒颤,他从天空移过视线,向来过时的空空的马路望去……
地下室的那一幕映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