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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的世界里(18-19)

2022-03-27 08:50阅读:
在爱的世界里(18-19)
十八

3月初,小蒋收到了蚌埠财经学院的春季班入学通知书。出发那天,本来说好小曹送她到火车站的,可不知怎么突然跑到公社去了,打电话给大队部传话说临时有事过不来了。结果是小弟骑自行车送姐姐到了火车站。小弟的调令快了。小曹听茹主任说,4月份农场指标下来就可以办了。
小蒋记不清她是怎样离开那个村庄的,然后坐上火车来到蚌埠。那一段过程好像就在做梦一样。来到学院报到,注册,进宿舍安顿,当天晚上又跟着一些刚认识的新生一起去市区瞎逛了一通。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日,学院这样安排的目的是可以让新生们有一天时间的休整。下午,学院后面的一片树林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新生们在树林间穿梭,在淮河边浏览。多少年的夙愿变成了现实,多少人为跳出“农门”而心潮澎湃。有人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对着淮河大叫:
“哦,大学!我终于来啦!……”
这时,便引起了好几个
人的跟风:
“大学,我的梦想!我日日夜夜的思念啊!”
”……啊,淮河,你听到了我的心跳了吗?”
”……啊,苍天在上!我终于活着逃出来啦!……”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阵嬉笑声。虽然只是初春,但天气有点返暖,一道金色的午后阳光照在散乱的人影上,许多人敞开了棉衣,露出了里面的毛线衣;也有的人干脆脱下棉袄搭在手臂上,兴致勃勃地走着,谈着,笑着,总有一部分人有意无意的把嗓音调到最高,生怕别人忽略了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情怀。夸张刺耳的声音被伴有河水味的轻风吹散开来,传播着这一时刻的激荡与喧嚣。
谁也没有发现有一个人选择了另一种表达方式。她远离众人,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对着山脚下悠悠流淌的淮河抱头痛哭。

她就是蒋婧文。
她先是坐在那里大口喘气,像头牛似的喘气,好久只是流泪,爆发出一阵阵粗重的哽咽,就是哭不出来。后来终于嚎啕大哭。她伏在自己的双膝上恸哭不止,悲痛气绝。她伏在那里哭了好久、好久……
她哭她的突然中止的金色光环的童年,哭她曾经安静的、藏着她许多梦想的那个上海的家,哭她的父亲曾经给予她的刻骨铭心的爱,他为她取得的成绩脸上呈现的那种幸福的陶醉……她哭一场人为的灾难突然把她的家卷入漆黑的深渊,亲眼目睹自己的双亲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侮辱和疯狂的伤害!她亲眼目睹一个好端端的家被砸得面目全非,窗户和门都被一层层大字报糊满!多少冷酷无情的残害,多少令心痛碎的场景!……她哭啊,哭她经历过的这段黑暗恐怖的日子!哭她父亲的冤死,哭她老实巴交母亲的可怜,高烧未褪还要去做侮辱性的劳动,而正是那一天,还未等到三个孩子出门,密集的石块飞入窗户,整幢屋子上下前后所有的窗户全部被砸碎,大小石块以及玻璃碎片凌空飞溅、穿梭,突然之间,三个孩子如临密集的枪林弹雨、硝烟弥漫之地!无处逃生。要不是她带着弟妹迅速躲进楼梯下的一个死角,后果是可想而知的!两个幼小的孩子先是恐惧地哇哇大哭,后来都吓呆了……这场硝烟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四五点钟!砸窗户的都是些十岁至十几岁的孩子,一边砸一边嘻嘻哈哈就像闹着玩似的,砸完了一批又来一批,招呼远近的小伙伴们都过来砸。其间周围的邻居没有一个大人出来阻止。明明听到里面孩子的哭声,知道三个孩子在里面!而之前还都貌似好邻居……哦!她哭啊,哭她一个曾经蒸蒸日上的优秀少年,突然变成了一个最低等的贱民。哭她明明可以和同学们一起作为知识青年下放黑龙江,云南,江西,而她有病的母亲和幼小的弟妹,也理应留在城里领取政府救济,却强行让她们一家发配农村,把所有的负担都加在她一个刚刚17岁的女孩子身上!其中原因就是街道里有人看上了她家的房子!如此毫无人道的惨状,令人发指的做法,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她哭她沦落成了一个农村人,连个知青身份都不被承认,哭她在茫茫无边际的黑暗中苦苦挣扎,苦苦思索,在极其险恶的环境中高度紧张着,坚持到最后,才终于有了今天!哦,今天!她终于走出来了!她终于、终于、终于跳出了这个深渊,她,蒋婧文终于又获得了新生啊!……

蒋婧文的眼前出现了半年多前的情景。那天晚上她是故意去大队部的。她想也许会遇到那位公社的青年干部,可以搭讪几句。她见过他,年轻高挑,长相英俊。她假装去大队部取报纸。而在以往她常常是在白天大队干部在的时候去换取报纸的。她这样做是为了有机会多接触这些干部们。她每隔四五天去一次。
那天晚上,她从后面进入食堂的时候,看见尹伯正在池塘边上洗锅盖,就没有和他打招呼。进入食堂后她看到了靠墙一张条凳上堆着几件换下的衣服,白衬衣,灰裤子等,她一看就知道是那位青年人的。她从报架上取了份报纸后就回去了。经过一番思忖,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假装挎个洗衣篮去还报纸,假装误认为是尹伯的衣服往篮子里放说顺便洗了……

她坐在那里一直哭到筋疲力尽,浑身酥软,手脚发麻。当她满面泪痕重新抬起头来看天空、看河流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了一层深渊般的漆黑。
然而在此前漫长的六年多时间里,她却没有时间去回顾,去痛痛快炔的哭一场。。

她悄悄地回到宿舍。取了信纸和笔,伏在书桌上开始写起来。
曹继华:你好!

你也许根本无法想象,我犹如刚刚从一片茫茫的黑海中泅水过来,精疲力竭地爬到了岸上!我浑身湿透,回望过去的那段漆黑,不堪回首……


十九

清流河上,三月春风浩荡,带着冬天的冰澈和初春的草芽气息;绿水逶迤,两岸苏醒。一只小渡船正载一船人过去,鸡鸭乱叫,正赶集去呢。臻真摆渡过河时遇到了一个熟人,她是另一个大队的民办教师。闲聊中她告诉臻真一件事情,说公社小曹的那个上海对象吹掉了。
“那个女的好没良心哦,小曹把她推荐上大学了,谁知道她到了学校就写了一封信和他断绝关系!而且,信里的言辞都是冷酷无情的。骂公社干部都是土皇帝,口头马列主义,实际以权谋私,开后门,黑暗!还把她们家在上海所遭的罪都算在咱们公社头上了。说她根本不可能看上小曹这样的人的!公社领导气得要把她弄回来,问小曹要不要把她弄回来,小曹说不要。唉,你看小曹可倒霉啊,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人!问题是,他已经和她家里人关系很好了呀……”
小蒋被包送大学的消息臻真之前听说了。当时农民们提起这件事情时依然是喜滋滋的。大家都觉得是应该的。小曹恋爱了嘛,当然要把最好的东西给自己心爱的姑娘。人们是把这笔帐算在人间爱情上的。因为毕竟大多数人都对美好情感保持着温暖的期待呀。公社范围内,上海知青几乎已经不见了,因为大规模的“病退”返城已经开始。只要到医院开出一张随便什么慢性病的证明,一律放行。再到后来也就不需要证明了。所以,农村也只有一些土生土长的回乡知青了。遇到孤儿小曹救美,大家自然无话,只待下一轮机会。

臻真回到家里,见妈妈刚从自留地里回来,菜篮子里都是刚摘下的青嫩的蔬菜,其中有一大把刚割下的韭菜。“头道韭,黄花妞”。臻真想起这句当地农民的谚语。想着柔嫩的韭菜炒鸡蛋的香味与美妙。妈妈说她今天在自留地里忙了一天,把地都重新疏松和整理了一遍。
“啊呀,那你不要累了啊?!”臻真担心地叫了起来。
妈妈笑笑说不累的!“逗小有驰哦!”——宁波话发音,意思是“多么有趣啊!” 然后她会说春光照在身上是如何的温暖,风轻轻的吹是怎样的舒展;泥土的温润里已经有了暖意,喜鹊在枝头叫得又是怎样的好听……
臻真总能从妈妈断断续续的描述中获得一篇清新的大自然散文。加上妈妈少女一般清纯的笑颜,其间仿佛可以体验到朝露清风,日月精华。

妈妈开始做晚饭,臻真在炉灶下烧火。她对妈妈说了关于下放户小蒋的事情。
“唉,这小姑娘!看上去蛮灵秀的,还是不大懂啊!” 妈妈叹息道,“你是遇到贵人了呀,这种话还有啥讲头呢!”说到这里妈妈戛然而止。

臻真那时不大明白妈妈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得自从下乡以来,她就时常听母亲提到“贵人”这个词,说贵人是在冥冥之中,来自天上,会帮助我们家度过这场难的。而且妈妈竟然还会在日常生活中找到这种依据。
记得 刚到公社那天,妈妈手里拿到了一张分配字条,上面写的是:“徐渡大队三合生产队”。妈妈把这张字条一直攥在手上。等走了将近一半路时,她突然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臻真以为她需要休息,却看到她缓缓的展开字条,看看上面写的字,又看看天,脸上一种困惑、惊异,而又诚惶诚恐的表情:“这地名怎么这么奇怪呢,阿道啊……” 她脸色苍白,突然说不下去了,心情很激动似的。然后她又开始走起来了,脸上呈现出安详的、暗自欢喜的表情。她轻唤着臻真的乳名:“臻真啊,我们家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看,徐渡徐渡,意思是这场难会慢慢的渡过去的!三合三合,我们一家现在不是正好被分成三处吗?说明我们一家最终是会团圆的!”
为此,妈妈还兴致盎然给读书不多的小臻真解释字义 : 徐,就是慢的意思。比如树叶徐徐落下;风,徐徐而来。
没想到过了将近六年之后,三合生产队被改编到旁边的毛渡大队去了。妈妈那天一听,脸上喜悦之色犹如朝霞般鲜亮:“啊呀,真的啊?!——呵呵呵,怎么真有这样的事情啊?!”
她的笑声听起来流水般轻灵,“这说明快唻!毛渡,毛渡,毛毛草草的就渡过去唻!” 她说着还举起手臂划动了几下,好像一只小船正在加速朝岸边划去。
一番话听得臻真眼睛眨巴眨巴的。她不大相信,但也觉得确实蛮有意思的!
臻真应该感谢她的母亲!在两眼一抹黑看不见前景的处境中,这位曾经经历了重大磨难的女人,没有给年幼女儿的生活蒙上阴影。她用自己的心点亮心灯,点亮希望。甚至创造信仰,寻找生机。在整个下乡九年中,臻真没有听到任何一句母亲关于人间是非的议论。而“逗小有驰呐!”却是母亲经常对她说的一句悄悄话——脸上带着诧喜、窃喜,声音如同说密语一般轻唤:臻真啊,你来看呐,这个逗小有驰呐!你倒是看呐,那个逗小有驰呐!……她指的也许只是风,日光的映照,河流树木,家常的虫鸟兽禽,也许你根本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只能用心去体会她的表述。

“人在低处有低处的好处。你看那藤蔓,它可以贴着地面长,可以从墙壁缝道里钻出来。你别看它那么柔弱无力啊,可强韧着呢!即使石头碾也碾不死,它第二年照样会从石头底下钻出来!”妈妈曾不止一次像唠家常似的对臻真说。
臻真应该感谢这位母亲!当时面对自己的子女被社会打入另册毫无前途可言的时候,母亲则开启了她对生命纯粹之欢乐的智慧。

妈妈对小蒋的那句评语,因为还年轻,臻真当时并不十分理解。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仰望窗外一片广阔的天空,虽然一碧如洗,并没有任何鸟儿飞过。但她仿佛看到了时而有鸟儿从天上飞过。它们各有各的行径。她自然不清楚别的鸟儿怎样飞,然而她却知道,一旦自己飞起来,身体里将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
在爱的世界里(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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