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的世界里(22—24)
2022-04-21 07:37阅读:
二十二
“我觉得我在她的面前变得很浅薄!我简直就是什么都不是了!我所有的一切,人生理想,希望,热爱,多年学习的理论基础,倾注热情的工作实践,都一下子全变成虚无了。”小曹说着哽咽了,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喘出一口气后继续说,“她说她对我也是有真心的,是因为我自己没有深入,没有进一步去了解她们家的遭遇,站在她的角度去共同思考政治问题,我就想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如果我这样做了,也许我们的爱情可能是另一种样子了!可是,我是爱着一个姑娘呀,我当时是故意小心地去避开她家曾经的遭遇!我觉得这些暗礁我没必要去触碰,我只想把她带进我的生活里。我是第一次恋爱,我只知道将一腔热情全都扑在她身上,包括对她的家庭。可她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原来很浮浅!说真的,她的这封信震撼了我。本来是我对她在感情上已经疏远淡漠,现在却让我感觉,是我错了。是我自己太浅薄,配不上她!我非常想不明白,老师!她现在在我眼里反而高大起来了,她有个性,有思想,有觉悟,跟得上时代!她经受过苦难,所以那么深刻,而我是个‘党的儿子’,一个幸运儿,什么都不懂!只会鹦鹉学舌般的空谈马列理论?可我哪里知道大城市运动会搞得那么惨烈?我想我们这里不是还可以嘛!所以她
的愤怒,仇恨,都情有可原,她的勇敢和直率反而激起了我对她的敬佩!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根源有依据,而我……”说着又哽咽了一下,“所以,老师,这封信对我思想上的冲击实在是前所未有的。我现在开始全面怀疑我自己,都感觉无法立足了!......”说完摇头,掩面而泣。
“继华啊,你即使不说我也明白这封信带给你的打击是什么。”汪书记起身为弟子倒了一杯茶,又搓了一把热毛巾递给他。
“现在到了你该悟的时候了。所以这封信既是给了你前所未有的打击,同时也将带给你前所未有的觉悟。”汪书记说着又重新坐下了。
“先谈谈她这个人。仇恨遮蔽了她的双眼,蒙昧了她的良心,以至于使她完全看不到自己行为的卑劣,也使旁人很容易在她发出的义愤填膺、义正词严中忽略了其中的不道德。她为达到个人目的,以恋爱之名,采用各种不光彩的欺骗手段耍弄你的一腔真情。这是在对你犯罪。之后得了好处还回过头来反咬一口,毫无信义可言。所有这些人品败绩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将其抵消。”
小曹一听慌了起来,说:“不不不!小蒋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坏。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她是一时冲动啊,她毕竟还年轻嘛!你也要为她想想,社会确实伤害她很深啊,一般人像她这样也撑不下来,她有她非常不容易的一面!”
汪书记一时沉默。
然后又开始继续说道:
“但你首先要看清事实消除错误幻想。你后悔自己没有深入了解她,而她对你也有真心?这是毫无道理的话!包含心机,深藏不露,何谈真心?无非要你和她成为同一战壕共同仇视社会才合了她的真心?你没有任何做错。你为什么非要深入进去不可?明明站在阳关道上,为什么偏要朝深渊里去跳?哪里没有真理?就深渊里面有吗?对于社会的阴暗面你可以思考也可以不去思考,因为你本来就是有道之人。你觉得她因为受了苦难就站在了真理的制高点上了?变成了革命斗士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她再深刻也只是在无道境内而没有进入真理领域。她只看到黑暗和罪恶,而无视善良与美好!她只提供了社会存在恶的依据,却丝毫没有提供她本人善的依据——这从来就是两码事!继华,你要明白,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把良心丢掉的责任只能是在自己!”
小曹立即摇了摇头说,“那不能这么说,对小蒋来说,社会应该有很大责任的。”
“社会本来就是个混杂体啊,当国家法律废弛,失控的社会就如同洪水猛兽,是无法论是非的!冷漠,罪恶,都是社会的集体无意识,到哪里去落实社会责任?落实到谁的头上?所以做人还得要靠自己。不要管别人怎么对你,关键要看你怎么对人。所谓: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你正在自我否定。这很好。但是我明确告诉你,华子,你绝不是浅薄之人。你要比她深厚得多。你两人不可同日而语。厚道之人往往深藏玄机。深水常静,浅水嘈嘈。大器柔和,小器尖利。还记得我初次给你上马列理论课时对你怎么说的吗?我说你为人忠厚,善良,天赋很好,是个有道之人,值得传道。因为有道之人才可以传道,无道之人不足以传道。你小子当时傻傻的笑,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你也还是没明白对吧?可关键就这里了!你的书架上一定还放着那本老子的《道德经》吧?是我当初和马列著作一起送给你的,——嗨!一定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你从来都没翻开过吧?”
小曹笑了,点了点头。
“回去看吧,一定要看!就从第一篇《道可道,非常道》开始看!什么意思?弄明白了,你就通了!”汪书记下命令似的指着小曹说。
正在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公社第一党委书记突然来电。就听汪书记说:“哦,信已经给小曹拿回去了。”汪书记一边说着一边将信递给小曹,“李书记啊,这件事情气愤归气愤,但毕竟是私人之间的事情,信也是写给小曹个人的,公社不好直接处理,除非小曹自己要求组织处理,对,对,但是……”李书记还在电话里发火,声音很大,说竟然有人敢这样子伤害我们小曹,不行!明天召开政治紧急会议讨论这事!汪书记向小曹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自己仍然在电话里耐心地和李书记说着。
二十三
河汊口宽阔的水面上飘荡着两片不同方向的波纹,中间一道颜色较深的“皱褶”像根飘带似的,时而飘向这边,时而飘向那边,风的原因,也是水流本身的原因。渡船在河面上来回穿梭,人来人往不断,摆渡到对岸走上几里路就可以到一个较大的集镇及火车站。坐在岸边,可以看到对岸有两棵巨大的白果树,据说有一两百年历史了。白果树下成了当地人求神拜佛的圣地,可以看得见树枝上系的红带子在风中飘扬。老白果树看上去黑黢黢的,庞大的枝丫像黑铁似的张开,仿佛撑着一方天空,时而有乌鸦在上面呱呱呱乱叫,也时而有喜鹊在上面闹喳喳。曹继华这两天每天都会到这里来,在河畔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坐就是几小时。
三月的风还比较寒,单从气温和穿着上看,与冬天没什么区别。但是漫眼望去,那光色是不同的。初春的光照中晃动着一种莹盈透亮的白色,这种白色犹如滚珠似的在人们心里头滚来滚去,或者拱来拱去,时而消失,时而又来了;无法捕捉,无影无踪又无以言说,只是怦然心动。小曹僵僵地坐在那里,没有理会春光的缭扰。他的眼睛只是看着那条颤动不止又飘忽不定的分流线。
记得春节期间他去小蒋家。一次小妹趁姐姐不在,就嬉笑地对他说,我姐姐上了大学后肯定不会要你的!没想到小曹马上轻轻回答说“我知道。”
小妹楞楞的看着他问:“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喜欢她呢?”
“我就是喜欢她嘛,我可怜她!你姐姐很不容易啊!”
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其实早就与小蒋的心拉开距离了。陌生,生硬,平凡现实之气间隔着两个人,越到后来小蒋的表现越让他有这种感觉。真还不如蒋母和弟妹给他的暖心。只是他的心里还装着她的当初,他如同护着一片绿洲似的不愿意它消失。他对她也不是一点不存幻想,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大可能的。而这封来信,却让他看到了她深刻的一面。这种深刻的一面让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平面上的距离,而是一道峭壁悬崖矗立在他的面前,感觉不可逾越,可望不可及,让他内心深处的信仰受到震动。
风中飘来了一股草芽的气息,他闻到了。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初次见到汪叔叔的情形,就是在这个渡口,还相当年轻的汪叔叔来迎接他。哦,他是多么高大,多么英俊啊!两年后他又迎来了漂亮的师娘。他回忆他的学生生涯,高中他是在对岸一个高级中学念的。每天都要渡过这条河。高中毕业后他做团委工作,下基层锻炼,组织青年突击队进行双抢农忙,他没命的干活,插秧、挑稻把子,他总是带头干得最多。身上燃烧着火热的青春烈焰。他从一个学生娃子磨练成一身结实肌肉的热血青年。“好啦,看你现在筋骨强壮了,可以给你传道了!”汪叔叔用拳头有力地锤了他一下说。之后他就开始跟着汪书记学习马列理论,唯物辨证法,历史辩证法,对立统一论等等。他的眼前又出现一幕幕自己跟着汪书记下基层考察,走在田里和农民们聊天,和基层干部谈话,汪书记的机智,敏捷的思维,灵活多变的工作方法他都看在眼里,然后每次回来汪书记都会向他提出几个问题,教他如何正确找出理论依据,还要与他展开辩论,训练他的思辨能力。
如今,他却败在了小蒋的手里?他感到头脑发胀,身体也冷了,第一天就这么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跑去坐了。一切如常。他在继续思考。但心思有些分散。他开始漫无目的地看看周围的生活动态:
在暮色中放学的孩子们叽哩喳啦的说话,嬉闹;农舍上冒起的炊烟如何融入到天空中去,牧归的老牛浓墨般庞大的身躯和娇小淡柔的放牛娃身影在天穹下妙然成趣的组合……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道可道,非常道……”
第三天上午他开完会后又往那里去了。由于夜里下过一场雨,到了早上转为多云。正是上午将近十一点的时候,他从公社大院出来沿着清流河往前面走,他看见一道强烈的阳光突然间从一大块黛青色的乌云中折射出来,照在河面上,使那段河水闪闪发光,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而四周更大的范围正在次第亮起来,瞬间阳光灿烂,天放晴了。只见脚下一条土路大小水洼形态不同,折射出的光色迥异,像铺着斑斓的琉璃石一样,一路延伸到圩堤转弯处的天堑,与河对岸一片鲜亮簇新的煌煌万物相连接,一时间心中有万千感触潮水般涌起,却又感到无可名状。再往前走,看到一艘经过雨水浸透而变得深褐色的湿漉漉的木船,正划过水面,两侧泛起雪白的水浪和碧清的波纹,成了船的两翼。一阵轻快掠过他的心头。他站在渡口继续向对岸眺望,地面上的一切都在阳光下仿佛刚刚醒过来,哪怕是无生命的房屋建筑,山体丘陵都仿佛有无数茸茸细小毛孔正在张开,翕动,试图要表达这一瞬间被阳光照亮的无限丰富的感触。有一种听不见的宏大的喧嚣声在和他的心同时发出来,交融汇合,内涵复杂以至无穷。这种浩大的喧嚣却集合成了一种大宁静让他的心听到了。他眼前的整个世界是如此的清新而灿烂!就因为这道阳光?万物都在和他的生命一起欢呼吗?每一个有生命无生命的物体都在以自己的形态言说这道阳光吗?阳光无形,而万物有形……哦!他突然听到了刚才宁静中宏大的喧嚣声了!它幻化成了一种鸿钟般的清晰的声音从他头顶往天际滚滚而去:“道可道,非常道!……!”
当天傍晚他又一次来到了河畔,他把小蒋的那封信轻轻的放在水面上任它漂走了。下午他已经写好了一封给她的回信。
二十四
小蒋:你好!
你的信我认真看了。党亏欠你的,我作为“党的儿子”也算是尽可能地还给你了。你弟弟的关系已经正式转到农场了。小妹本来考虑供销社的,但她的计算能力实在不行。之前你和我都教了她很长时间的珠算和口算,到现在也没有什么长进。后来我联系了农场,农场同意安排她在食堂工作,蒋妈妈也可以过去做临时工,这样母子仨都在一起了,互相有个照顾。目前你母亲,还有小弟小妹的精神状况都不错,请放心。
没有人会报复你。你的信写得很好,很深刻,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也催发了我对自己的理想、事业,以及世界观的重新思考。
在你尖锐的揭露面前,在当前党和国家形势发生重大变革、政治思想领域也开始动荡的形势下,我的思想终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震荡。我开始怀疑我曾孜孜不倦学习的马列主义理论,怀疑我的政治思想,怀疑我曾经确立的人生理想和抱负,以及怀疑我的政治敏锐度和悟性。经过这段时间的深入思考,我明白了一些新的道理。
我跟着汪书记学习马列理论,从一开始就觉得和自己的天性没有产生任何隔阂和抵触。作为一个青年人,心里自然会有一种光芒要射出来,但具体要干什么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我要为祖国和人民作贡献。马列理论、毛泽东思想让我心中的这种光芒找到了依据,转化为具体的思想。我可以在做青年团工作中用通行理论的形式宣传我的思想,带动一帮青年人。我越学越多,越学越精,也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的自然天性,反而感觉在工作中更加水乳交融,左右逢源,生活变得越来越充实和有意义。
去年春天,上面刮起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政治风波,一时间让农民们把家禽家畜都上交公社。汪书记及时阻遏了这场风波。他的依据是,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党的一贯宗旨,人民公社就是要带领社员们走上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以体现出制度的优越性。农林牧副渔,是农民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人民公社的一道自然风景线。
但只有我知道,他私下里还引用了君以民为贵,民以食为天。
我曾经跟你提起过,我在指导大队政治方向时牢牢把握了促生产为主要矛盾这个基本点。心里实际的想法就是不让农民受穷。当我看到地主、富农分子被不人道对待时,我会运用学过的理论提出社会主义阶段,敌我矛盾已退居为次要矛盾。因为我不想看到他们受罪。当我面对一位很不错的人,由于出身原因自卑消极时,我会鼓励他说,出身是无法选择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但我心里实际的想法是:你是个好人,我会帮助你的!我可以介绍他入党,我的依据是他思想上已和家庭划清界限,重在个人表现。但我的真实想法是:
人是决定性的内在因素。我只是在为他争取一个更好的外在条件而已。如果换个时代,一定会有不同的说法。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通行语言,不管用什么样的语言和什么样的方法,要表达的救人、扶人的真义却都是一致的啊。
关于你提出的以权谋私等社会弊端,这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社会现象,不是靠个人力量短时间内可以消除的。任何一种社会现象都有它产生和消亡的客观规律。人总是生活在错综复杂的环境中的,与各种现象共存乃是常态。关键是在同样的环境条件下你自己做了什么。当邪恶大行其道时,善良也会通过因势利导或者迂回前行来有所作为。你,以及你的家人,也都是通过这样的途径获得安排和扶助的。只要取得的结果是公道的,好的,便无须同丑恶或者黑暗相提并论。
回顾我走过的这段经历,我发现自己年少时心中的那束光芒纯净如初。但在如何看待马列理论,思想上有了新的认识。之前认为马列理论是我思想的指南,行动的依据,现在我发现我的心才是我最初的依据,真正的源泉。老汪说得好,在政治标签下必须有人品支撑。同样举着马列旗帜,有将人民引向火坑者,也有将人民引向绿洲者。所以,我心不变,一切都不会变。我不必怀疑马列理论,考证前人,我只须考证我自己就行了。这是我从未达到的思想认识。
所以,感谢你的这封信,让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否定之否定”两个转折点,达到了可贵的思想升华。
说完了这些,还要劝告你一句,尽快走出过去的阴影,去迎接新的人生。你学过坐标系吧,只有到达零点,才有新的开始。所以应该尽快摆脱过去不愉快的记忆,珍惜来自不易的机会,好好学习,凭你的聪明,一定能够学有所成,将来可以让你妈妈安度晚年,也不枉我被你利用一下了。
我们道不同。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我们偶遇而有了一段短暂的缘分。一旦条件消失,我们便各分各路。我的这封信也即将成为一个历史性的符号而随风飘散。因为,我心中已经升起了全新的激情,迫切地要投入到新的生活洪流中去。
曹继华
1977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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