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灵今天过生日，但她并不开心：她好像忘记了什么极重要的事。
她跳下炕头，跑出院子，一路跑到屋后的山坡。院子里鸡鸭满地，屋脊上桑麻丛生。天空那样湛蓝，山坡那样翠绿，那几团洁白的绵羊，仿佛白云向大地的投影。
海灵跑着，身后便开起一排排淡黄色的小花。等她站住脚，回头看看，那些花儿又统统消失不见。
海灵来不及困惑，她今天忘记了什么极重要的事。她想去问孟婆婆。
孟婆婆家在山的另一头，此时她正靠着竹椅，眯缝起眼睛。她从山那头传来的喘气声，判断海灵来了，于是缓缓地站起来，又缓缓地朝海灵招手。
“孟婆婆！我...”
“昨晚布置的《稼轩长短句》有没有温习，海灵？”
“我...”
“《鹧鸪天·戏题村舍》背上两句，海灵！”
“嗯...鸡鸭成群晚不收，桑麻长过屋山头。”
孟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听到好消息。她缓缓地坐下，缓缓地合上眼，悠悠地说：“怎么啦，海灵？”
“孟婆婆，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噢...孩子，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事。如果你竟然忘记，这件事一定在你心中并不那么重要。”
海灵觉得有道理。她很快想起孟婆婆讲到的一些人间痴情男女的故事，神女峰啊，魂断蓝桥啊。苏轼不是都说嘛：“不思量，自难忘。”如果忘记是那样容易，兴许自己还能少背很多诗哩，海灵想。
自打孟婆婆退休，她唯一要紧的事，就是给海灵讲人间的故事。人间的故事那样杂，与海灵的世界又那样远，该从何讲起呢？孟婆婆首先想起了诗歌与数学。数学简洁，诗歌明快；数学展示逻辑的脉动，诗歌展示文采的激荡。于是孟婆婆每天会给海灵讲几十首诗，再讲几十页数学的推导。她很快发现，尽管海灵记忆力惊人，能把内容一字不落地记下，但她对中外诗歌统统不感兴趣。而当孟婆婆谈起
“公理化”“分析”云云，海灵那双明亮的眸子，就滴溜溜直转。在每天故事会的最后，海灵还一定要求孟婆婆给她讲个数学笑话。
“数学家、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坐在街头咖啡屋里，看着人们从街对面的一间房子走进走出。他们先看到两个人进去，时光流逝，他们又看到三个人出来。物理学家说：‘测量不够准确。’生物学家说：‘他们进行了繁殖’你猜猜数学家说什么？”
海灵的眼睛滴溜溜直转。
“他说：‘如果再进去一个人，那房子就空了！’”孟婆婆的嘴角缓缓上扬。
海灵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好多：负数、减法、逆序......
海灵突然站起来，几乎要吓孟婆婆一跳。她大声地说：“哎呀，我想起来我忘记什么了！”
二
月亮从西边升起来了。
山坡仿佛洒了银霜，一阵风吹过高高的野草。
海灵从孟婆婆家出来，步子很沉地，在山坡上散步。
孟婆婆答应在她十八岁之前，告诉她关于这个世界所有的事。今年海灵二十三岁啦，只剩下五年时间，而五年不过弹指一瞬。从她白发苍苍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不知度过多少年头、听过多少人间美丽的故事。但她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人间的斑斓。尽管有再高的本领，海灵终究没有见过吱吱悠悠的水车，没有听过叮叮咚咚的晚钟。
从衰老到年轻，她始终领悟不了，理解不了。
在海灵的世界里，有且仅有一个土炕、一个院落、一个山坡、山那边的孟婆婆和孟婆婆的家。在她生日那天，她还会看到一些奇妙的光景，比如身后盛开的淡黄色小花。孟婆婆说，那是海灵在人间的“印象”。但这些“印象”并不能留下太久。回头看去，山坡还是山坡。
我们的小海灵究竟忘记了什么？
她忘记了二十三岁生日的独特意义。很多很多年前，大概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孟婆婆就答应她，当海灵的二十三岁生日来临，就给她讲讲关于前世今生的故事，并且送给她一份珍贵的礼物。海灵生性好奇，但孟婆婆守口如瓶，只告诉她这一切都关于“加减法”。日子太久啦，海灵对这故事与礼物从渴求到期待，从期待到无感，从无感到遗忘。直到她在二十三岁生日当天又想起。
孟婆婆合着眼睛，想了一阵。这时候风也停止。
然后她悠悠地说：“这故事我只能讲一次，你可听好啦。
“你知道的，人间的逻辑和咱们这世界截然相反。一个宝宝呱呱坠地，由父母日日抚养，从稚嫩孩童变为一个大姑娘或者大小伙子，不过十几年时间。人间的万事万物自其新生起，都从年轻走向衰老，从盛开走向凋零。
“那里的太阳东升西落，每座大山都有特别的名字，每种花儿都有绽放的季节。动物不止羊群，植物不止草地。人们的日子从不枯燥，天天都有新的惊喜与挑战。一些极富想象力的人，把万事万物幻化成诗歌；另一些极具思辨力的人，把万事万物抽象为数学。还有哲学家，还有工程家。还有更多平凡的人，在河流上摆渡，在大山中劈柴，在工厂里制造许许多多精密的零件。
一切的一切，都在为人间的知识宝库累加财富。
“崇尚‘加法’的人间，看上去是多么美好！但与美好相伴，是更多的苦恼。人们躲不开衰老和死亡。尽管想无尽地增加社会的智慧、良善、美丽，增加自己的金钱与名声，但人们躲不开衰老和死亡。记忆力下降了，创造力下降了，遗忘的速度却变快了。人们害怕忘记，更害怕被忘记。但
生来死去，是人生自然的规律；昼来夜去，也是同样的道理。
“传说人死后要踏上黄泉路，路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彼岸花。路的尽头是忘川河，在忘川河旁的三生石上，人们可以刻上最不想忘记的人和事。忘川河上架着奈何桥，桥头有位孟婆劝人喝下孟婆汤，斩断前世情仇，做彻彻底底的‘减法’。于是忘掉一切，重新投胎，再走人间路。
“你相信这个传说吗？”
三
美丽的故事留下美丽的忧伤。
孟婆婆的故事戛然而止。海灵还想问：孟婆汤如何制作？三生石在哪里立着？还有最重要的，那位奈何桥头的孟婆，就是婆婆你嘛？
孟婆婆说她累了，故事今天只讲到这里。
至于礼物嘛，我早就藏在山顶的碎石堆里。哦对啦，你每天跑上跑下的这座山，在人间被称作“泰山”。
海灵很快就爬到了山顶。她往上爬，山顶也向她走来。
在海灵的世界里，月亮西起东落，瀑布直冲云霄。她摇着轮椅来到这世界，一天比一天年轻，一天比一天健壮。通过孟婆婆的讲述，她会知道越来越多人间的是是非非。她像人间的孩子一样，盼望着快快过生日。因为每过一年，她会离衰老更远，头发变得乌黑，法令纹渐渐展开，眼睛灵动而有生机。
孟婆婆很早就告诉海灵，山顶的碎石堆是人间的遗物，没有她的口谕，万不可随意触碰。海灵怎么也想不到，这其中竟藏着她二十三岁的生日礼物。
她俯下身，拨开乱石。
石堆中央，亭亭立着一株仙草，花开六瓣，通体桔红。
海灵知道，这是人间的萱草，也叫忘忧草。忘忧草旁是孟婆婆留下的一张纸条，写着：“海灵，生日快乐。从今天开始，你就要遵从人间的规律，开始遗忘。忘记几首背过的诗，忘记几条证明过的定理。最重要的，忘记忧伤，忘记烦恼。”
地上的碎石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险峻的山峰拔地而起。
月亮在天空的穹顶迟疑，随后改变前进的方向，由东到西。
山坡上渐渐长出树木、雾霭、庙宇。这分明就是泰山嘛，海灵如此熟悉。
海灵前世的记忆被统统唤醒。
原来并没有什么黄泉路、彼岸花，也没有什么奈何桥、孟婆汤。在人间与人间的空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那是前世最深刻印象的投影。会有一座山，是家乡的山；会有一群羊，是难忘的人；会有人教你知识，再教会你忘记。只是她不一定姓孟，甚至不一定是个面目慈祥的婆婆。
这里崇尚“减法”，忘记是最高的智慧。
这里的万事万物是那样简洁，都遵从大一统的规律。
这里会呈现你在人间过生日时许下的所有愿望，或者明朗，或者隐蔽。
今天海灵二十三岁啦，关于未来，她
还有太多未知与疑虑。她一点也不着急。她知道再过五年，在十八岁生日之前，她将知道人间的所有秘密。那时候她可能不记得几首诗歌，不记得几条数学定理。但她会做好准备。
下一站，可是五彩斑斓的人间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