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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思

2020-10-16 22:30阅读:
东夷愚夫 撰
秋思
秋来景物件件都新奇,不仅有如丹的红叶可看,还有秋雨可听,我没有机会在空山破寺中烧败叶烹鲜笋听雨声,但我可以在枕上听秋雨,权当卧游:秋雨洒落,像蚕食桑叶,梦寐之中闻听“窸窸嗦嗦”之声,一阵阵袭来,渐渐沉入梦境……翌日朝暾的温煦未能如约印上窗户,极目远眺,平林漠漠,淡烟衰草,一片迷茫……
秋者天之别调,处于冷暖转换之际,古人将音乐五声分配于四时,秋属商声,欧阳修《秋声赋》说:“夫秋刑官,于时为阴……常以肃杀为心。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秋气肃杀,万物由盛转衰,枯叶败草,触目皆是,置身这种冷落的环境里,心情低落,有感而发,自然诗文多是悲秋的。不过众庶好尚不同,因此关于秋的文学题材不仅可用来宣泄悲哀的消极情绪,我们翻看大师的文学作品也时时可以看到格调高昂爽朗的诗文,它们如金珠美玉一般熠熠生辉。
秋思
宋玉《九辩》是悲秋的发轫者,其起首即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这是羁旅之中逢秋而生悲,将忠君忧国却不为所用的悲哀倾注其间,其消沉之中寄寓匡时济民、奋发有为的大志。
欧阳修《秋声赋》承续先人悲秋的基调,其思想涉入老庄无为哲学,虽然还是消极,却不再一味自怨自艾,他是这样描写秋天的:“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贬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读这段文字只觉秋天寂寥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人当退避三舍,以避其锋。
秋思

“悲秋红颜惨目”,但刘禹锡《秋词》两首却不蹈袭常故,一反悲秋的论调,以清新高蹈的面目示人: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秋思
不管大众文学还是严肃文学都是现实世界的产物,即便拓展想像也应该基于现实的宇宙人生,不可能地位清高隔凡尘,但格调要高,不该堕于下流,最起码在文笔方面应该“质而不俚”,内涵蕴蓄笃实,具备一点“金石气”最好,如周作人先生所说的“平民的思想加上贵族精神的洗礼”,这才够造成人的文学,除此之外就是徒作儿女语,抑或飞蚊乱鸣、鸦鸣牛喘。——以上所列举的诸君,其人的道德文章皆不同凡响,其品格可以傲青云,足以高白雪。
秋思
张籍游宦洛阳,他见到秋风萧瑟,木叶凋零,顿生思乡念头,他的《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其实秋风何尝能见,所见的只是秋气的冷凉所造成的凄清氛围与衰败的景象,比如丛林枯叶,连天遍野的衰草,花圃里盛开的菊花,山坡陂岸红绿斑斓的树叶……这些都能勾起人的离愁别绪,兴起归乡的急切心思。不过张籍的思乡只是心中惦念,他藉以通情愫的只是一纸家书,殷勤问候下而已,犹如隔靴搔痒,他的思乡就像《诗经》上所说:“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我们都知道孔子对说这话的人的态度:“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显然是明确的鄙夷。我们也可以据此推断张籍的内心感受:他的思念还没到那种“直是为君餐不得,书来莫说更加餐”牵肠挂肚而寝食俱废的地步。不然他早就学晋人张翰,将一干功名利禄且抛掷一旁,倍道兼行,直晤乡里亲眷,“共此灯烛”而通款曲,哪里还有什么闲暇吟诗作赋空感叹呢?总之他的为人不如张翰澹泊潇洒。诗是好诗,但情感毕竟隔着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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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籍是中唐著名诗人,不论生前身后,其诗名皆籍甚,韩愈称赞其诗不落俗调:“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醉赠张秘书》)他的乐府诗尤得人誉,被赞为“古质”。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盛赞张籍乐府:“张君何为着,业文三十春。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严羽论著《沧浪诗话》也以其乐府为贵:“张籍、王建之乐府,吾所深取耳。”
秋思
西晋张翰(字季鹰)乃吴郡吴人,有清才,善属文,却身处政治的漩涡中,身不由己,时萌退意。有一年因见秋风起,忽思家乡吴中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不禁感喟:“人生贵得适志,何为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随命人驾车,挂冠而去。——这就是“秋风莼鲈”的故事,此事在《晋书》及《世说新语》中都有记载。后人崇敬张翰的为人,称赞他“杯酒生前轻将相,秋风身后重莼鲈”。张翰其人,胸怀廓落,一向放任自适,不甘于为名利所役,逢人劝阻,他便说:“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多么豁达的胸怀,直使后世汲汲营营者赧颜了。张翰生前不求名利,而《晋书》却有张翰的传,真是求未必得,不求而未必失,贤不肖自现。苏东坡叹美张翰:“直为鲈鱼也自贤。”真恰如其分语。
秋思
俗谚云:“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可见秋不仅是一个“冷落清秋节”所能说尽,它的主要内涵还是收获的意义——“正得秋而万宝成”,甘美的果实挂满枝头,正等着你来采撷品尝。大众的所谓收获偏重于物质一层,譬如农夫辛苦一年而粮食丰收,商贾逐十一之利,赚得盆满钵满——这都是狭义层面的收获,不足以语收获的真谛。收获不仅囿于物质的充裕,譬如梁实秋经历三十多年光景翻译《莎士比亚全集》;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一回里自言写作本书的辛苦历程:“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其实何止十载,分明一生心血所成)——这类煌煌大著的问世就是一种文化上的收获,于民族为永远的光荣,不敢想像当一个民族轻视文化,毁灭读书种子,会是什么下场。不管何种收获,都应该基于你的本分,与你的付出相称,不该贪求,像淳于髡劝诫齐威王所讲的故事里的那位“禳田者”,其人手持一只猪蹄,一杯酒,便来飨神,央告神灵给与他巨大好处:“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只能为人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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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是人生的秋天,是掇拾人生残局的时候,血气开始衰瘁,此时应该内敛,繁弦急管、热汤如沸的热闹场不再适合你厕身。莫成为孔子诋视的“四十而见恶焉”的人,中年应该尽自己所能,干点有意义的事情,不能再如少年一般荒唐与急功近利,秋行春令显然不合时宜。血气既衰,功名利禄之心就该稍稍放下,“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中年应该时时戒惧与警醒,莫成为受物欲所役的滥行小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此情此景不是也很有兴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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