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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作家毛姆的幽默短篇小说《午餐》

2026-03-13 17:22阅读:

【英】W.萨默塞特·毛姆/闻春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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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剧场看戏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她。她朝我招了招手,趁着幕间休息之际我走了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自从上次分手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若不是有人提起了她的名字,我恐怕很难认出她来。
随后,她满面春风地跟我聊了起来:“哎呀,一晃好多年没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你看,我们都不再年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还记得吗?你还请我吃了午餐呢!”
我怎么可能忘呢!
那是二十年前,我住在巴黎,在拉丁区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透过公寓的窗子,可以俯瞰教堂的墓地。那时候,我收入微薄,勉强能维持生计。她读了我的一本书,并给我写信谈起了这本书。我给她回了信,表达谢意。不久,我又收到她的一封来信,信中她说她要途经巴黎,希望跟我聊一聊;而她又说自己时间有限,只有下周四才能抽出空来,她当天上午要去卢森堡,便问我中午是否可以请她在福伊约吃个便餐。福约是法国议员们喜欢光顾的一家餐厅,我是吃不起的,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那个地方。可她信中的那些奉承话让我有点飘飘然,加之我那时太年轻,还没有学会对一个女人说“不”(在此不妨补充一句,没有几个男人能在女人面前说“不”,而等到他们学会时,他们已经不再年轻)。更何况,我还有八十法郎可以撑到月底。我想,一顿简单的午餐也超不过十五法郎。
只要后面两个星期不喝咖啡,我还是能对付过去的。
于是,我给她回了一封信,跟她约定星期四中午十二点半在福伊约餐厅相见。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年轻,虽是仪态优雅却无动人的风姿。实际上,她已经到了不惑之年——这是女人最富魅力的年龄,可她却无法让人一见倾心。她那又大又白的牙齿整齐地排列着,然而却给人有一种多余之嫌。她很健谈,但似乎更喜欢谈论我。既然如此,那我就洗耳恭听吧
菜单拿过来了,我看了心里扑通直跳,因为菜价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好在她的话又让我放下心来。
“我午餐根本就不吃什么东西。”她说。
“哦,可别这么说!”我慷慨地说道。
“我只吃一样东西。我觉得,现在人们吃得太多了。也许可以来点鱼,不知道有没有大马哈鱼?”
唉,这个时候吃大马哈鱼还早了点,而且菜单上也没有。可我还是问了一下服务员。没想到还真有,他们刚刚进了一条又鲜又美的大马哈鱼,这是他们餐厅今年第一次进货。于是,我为客人点了一份。服务员又问是否在烹饪大马哈鱼时加点别的。
“不用了。”她说,“我吃饭,一样就够了。如果有鱼子酱,加点也可以。”
我的心里一沉。鱼子酱我是吃不起的,可我不能跟她实话实说。我吩咐服务员务必来点鱼子酱,而我自己则挑了一份菜单上最便宜的羊排。
“我觉得,你这么吃肉不太明智。”她说,“我不知道,你吃了这些难消化的东西怎么工作。我才不愿意把肚子填得满满的呢。”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喝点什么。
“我午餐从来就不喝什么。”她说。
“我也是。”我马上附和道。
“白葡萄酒倒也无妨。”她说,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法国白葡萄酒比较清淡,有助于消化。”
“那你想来点什么?”我依然表现得很热情,但说的有点勉强。
她朝我莞尔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医生不准我喝酒,但香槟除外。”
我想,我的脸色肯定有点发白了。我给她点了半瓶香槟酒,并随口提到医生绝对禁止我喝香槟。
“那你喝点什么?”
“水。”
她吃了鱼子酱,吃了大马哈鱼,并眉飞色舞地谈起了艺术、文学和音乐。而我呢,满脑子都在琢磨着账单上该付多少钱。
服务员端上我的羊排时,她更是煞有介事地对我说:“看得出,你的午餐通常吃得很丰盛。这对健康可不好。为什么你不学学我呢?每餐只吃一样。我相信,那样你会感觉好得多
“我就只吃这一样。”我答道。这时候,服务员又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她朝服务员轻轻地摆了摆手。
“不,不要了。我午餐从不吃什么东西。今天只吃一口,不多吃。我吃这么一点,不为别的,只是想为聊天找个借口。我真的什么也吃不下了,除非能来点大芦笋。说起来,要不尝一尝芦笋,这次巴黎之行可真是有点遗憾。”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又凉了半截。我在商店里见过芦笋,这东西贵得要命!看着它,我常常会流口水。
“夫人问你有没有芦笋?”我说道。
真心希望他说没有!然而,从他那牧师般宽阔的脸上绽放的幸福微笑我就知道了答案。他还向我保证,他们的芦笋又大又好,鲜嫩可口,很是难得。
“我一点也不饿。”她叹了口气,“你要是还客气的话,那我就吃一点吧。”
于是,我给她点了一份芦笋。
“你不来一点吗?”
“不,我向来不吃芦笋。”
“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欢吃,因为他们肉吃得太多,伤了胃口。”
我们等着芦笋。此时此刻,我的心里直打鼓。因为眼下的问题已不是我还能剩下多少钱撑到月底,而是我能不能付得起这顿饭钱。要是我差十个法郎,不得不向客人借的话,那就太尴尬了。我可不能那么做。我知道我的口袋里有多少钱,假如真不够付账的话,我就拿定主意把手伸进口袋,突然大叫一声,说我的钱包被小偷摸了。当然,要是她也没钱付账的话,那就非常难堪了。如果真是那样,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的表押在那儿,等以后再来赎回。
芦笋端上来了,又大又水灵,让人看了垂涎三尺。我看着那女人狼吞虎咽地吃着芦笋,一边耐着性子跟她谈论着巴尔干半岛戏剧界的现状。最后,她终于吃完了。
“要不要咖啡?”我问。
“好吧,来一份冰淇淋和咖啡。”她答道。
此时,我已经豁出去了,给她点了一份冰淇淋和咖啡,索性又给自己要了一杯咖啡。
你知道,有一件事我深信不疑,”她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说,“看来人都是这样,吃完了一顿之后总觉得还能再吃点。”
“你还没吃饱吧?”我低声问。
“哦,不,我吃饱了。你知道,我是不吃午餐的。我早晨喝点咖啡,然后就等吃晚餐了。午餐就是吃,最多也只是一样。刚才那么说,我是针对你。”
“哦,我明白。”
这时候,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我们等着上咖啡的时候,领班满面笑容地提着一大蓝桃子朝我们走了过来。那桃子红扑扑的,就像是纯真少女的脸蛋,其色调之瑰丽犹如一幅意大利风景画可那时肯定还不是桃子上市的季节。天知道它们有多贵!我也知道了——没过多久,我的客人在跟我聊天时随手拿起了一个桃子
“你看,你的胃里塞满了肉(哦,就那可怜的一点羊排),再也装不下别的了。而我呢,只是随便吃了点,所以还可以来一个桃子。”
最后,账单送过来了。付账之后,我发现剩下的钱还不够付小费的。我给了服务员三个法郎,她久久盯着那钱,眼神似乎在说我这人真吝啬。
走出餐厅,我的口袋里已经空空如也,这个月剩下的日子,我该怎么打发呢?
“学着点。”握手道别时,她说道,“午餐尽量少吃点,只来一样。”
“我还可以做得更好。”我大声回应道,“我今晚什么都不吃了。”
“你可真幽默!”她兴奋地叫道,然后跳上了一辆出租车,“你真是个天才的幽默大师!”
不过,我最终还是出了一口恶气。说实话,我也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但是,当不朽的神明插手此事时,你看到眼前这个结果暗自得意一番也还是情有可原的——如今,她的体重高达二百九十四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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