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琴师》
2025-03-10 07:54阅读:
小村琴师
——《小村记》之八
赵贵辰
小村琴师
——《小村记》之八
赵贵辰
一
我们这个小村呀,什么人才也有。拉京胡的琴师就有三个,他们的名字是徐入祥、王根柱、王根朝。
琴师,是正规的说法。我们村把这种乐器叫“拉胡胡”。京胡也好,二胡也好,都称为“胡胡”。
第一次听说“琴师”这种称呼,还是有了电视机之后,一些大型文艺晚会上报幕,就说“琴师”、“司鼓”是谁谁什么的。
“司鼓”,我们村也不说“司鼓”,那玩意叫“坐地鼓”。一直这样叫了半辈子,后来才知道拉胡胡的人叫“琴师”,敲坐地鼓的人叫“司鼓”。
我们这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村,居然有三位琴师,土里土气的庄户人家,居然还弄这么洋气的玩意儿!那是不是叫大俗大雅?或者叫雅俗共赏?
第一位琴师,名字叫“活活”,这两个字挂儿音,就是“活儿活儿”。书名叫徐入祥。
我小的时候,夏天月夜,每晚会听到徐入祥拉胡胡,就是京胡。他拉得特别好,从晚饭后的六七点钟,一直拉到深夜十二点。
徐入祥家住村西北角,他拉的胡胡,整个村庄人都能听见。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京剧,什么叫评剧,什么叫豫剧。但一听到徐入祥拉胡胡,我就浑身兴奋,我就手舞足蹈,我就想唱。这就是艺术感染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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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无缘由地爱上了京剧,听不到京胡响没事,一旦听到京胡响,我就像喝了酒一样醉乎乎想唱。这个时候,无论在人多的时候,还是在戏台上,只要有京胡伴奏,我就一点也不感到害臊了。
总之,我不能听京胡,一听京胡就激动万分,就浑身颤抖,就感到特别的舒服。
徐入祥的京胡,就是我的耳朵的启蒙老师,后来我会听京胡了,也会唱京剧了。
村里人都说徐入祥瞧不起人,我也觉得有那么一点。他瞧不起人,他有瞧不起人的资本,因为他会拉京胡。甚至我认为,所有会拉京胡的人都可以瞧不起人,为什么这样说呢?一句话,拉京胡太难了,手脑并用,琴为心声,会拉京胡的人都可以因此而有资本瞧不起人,不然你拉拉试试!
徐入祥拉京胡的风格,类似于李祖铭,他的两条胳膊,就像汹涌的长江黄河;他的头颅就像晃动的太阳,横扫蓝天中淤积的乌云。这种操琴的风格,具有舞蹈一般的观赏性。
徐入祥记忆超群,我还记得在每晚的大街上,他给人们讲《水浒》《三国演义》的情景。他借走了我的《水浒》,看一遍就能记下来,并给人们讲解。就像村里的另一个记忆力超群的赵登玉一样,借看了我的《水浒》就能讲解。一个人的记忆能力,代表着一个人的才能素质。那时我在城里工作,下班后回村住宿。每次路过赵俊英家门前,都会看到徐入祥像演小品一样在街上讲《水浒》。那是自发的,没有人请他到大街上讲《水浒》,是他自己组织的,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大声讲着《水浒》故事,活跃了群众文化,提高了人们对四大名著的鉴赏水平。
徐入祥性情豪爽,脾气火爆,心直口快,把生活进行戏曲化处理,也把自己带入戏曲中的一个角色生活。比如,有一次他走进我家,随后把门子一关说:“门外有狗!”那架势,好像他就是李玉和。
徐入祥果然是村里的人才,在国家还没有改革开放的时候,徐入祥就开始在家里做制造冰棍儿的买卖了,后来也制造冰糕出售。徐入祥与本村王印慈的父亲,是第一批靠制造冰棍儿发家致富的人。
后来我也在村剧团唱戏,徐入祥是导演兼琴师。1977年开春我们的剧团解散后,大家戏瘾不减,每晚相约走进徐入祥家唱到深夜12点,由徐入祥操琴,学唱了一些新的唱段。记得学唱的有《借东风》,现代戏《红嫂》中的唱段等。大家热热闹闹,说说唱唱,在这样的环境里,徐入祥的爱人竟然躺下就睡,吵闹声对她的睡眠毫无影响。她支持徐入祥的事业,理解徐入祥的癖好,对每一个走进她家唱戏的人都客客气气、斟茶倒水,毫无怨言。那真是一个典型的贤内助。
十多年前了吧,徐入祥活了八十多岁,已经离世。他是小村的精英人物。
二
接下来再介绍两位精英人物,他们都是小村出类拔萃的人才。
王根柱、王根朝亲哥儿俩,王根柱大几岁,小名柱子儿,王根朝小名二子儿。
这哥儿俩就是我所说的第二位琴师和第三位琴师。在小村的一个家庭里出两位琴师,那可是不简单的事!
这两位琴师都是自学成才,上小学时,我们一同被村剧团选去当演员,半晌练节目休息时,我们就摸弄剧团里的胡胡,吱吱扭扭乱拉一通。我学会了用二胡拉《东方红》,王根柱、王根朝这哥儿俩不但学会了拉《东方红》,还学会了拉各种各样的戏曲。
这哥儿俩仿佛就是为拉胡胡而生的,他们拉二胡,也拉京胡。他们学会了敲锣,也会敲钹。那真是天资聪颖,一摸就会。我们在剧团里的六七个小伙伴,都学会了用二胡拉这首《东方红》的歌曲,唯独这哥儿俩脱颖而出,一直修炼成了两个技艺超群的琴师。
我跟王根柱、王根朝这哥儿俩都有做好朋友的缘分,王根柱比我小两岁,王根朝比我小三四岁,在童年的村里,我们都是好伙伴。
比较起来,我跟王根柱接触得早一些,大约十几岁的时候,我与王根柱就在一块玩儿。虽然我们两个人的家址离得很远,我家住村南头,王根柱家住村北头。我经常到他家找他,他也经常到我家找我。
王根柱家是一个大院子,三间砖北屋,一家人在堂屋吃饭,我就在他们的东屋坐在炕沿上等王根柱。他吃饱了,我们就结伴去大街上玩。
王根柱家的西墙根下种着几棵爬架的丝瓜,其中还有一棵奇怪的花果,叫“荔枝”,长大了浑身疙疙瘩瘩,模样像今天菜市场上的苦瓜,但长熟了它是红的,也有的是黄的,特别好看。好像那种花果不能吃,只是作为一种花栽种、赏看。王根柱说我给你一点花籽,明年你在你家种上。那是村里一种稀缺的花果,特别好看,所以我记忆深刻。但后来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这种植物。
当年我高中毕业后在村果园劳动,王根柱、王根朝也先后在果园劳动,我跟王根柱关系很好,自不必说。我跟王根朝的关系也很密切,就是我们一同在果园劳动的时候。
王根柱与王根朝性格不同,王根柱刚烈,王根朝温和。我跟他们哥儿俩都合得来,我有刚烈的一面,也有温和的一面,他们可以各取所需。王根柱说话高声大嗓,王根朝说话和风细雨。这两个人都很可爱,他们都是我十分欣赏的人才。
艺术是相通的,我虽然不会拉京胡,但我所从事的写作也是“文艺的范畴”,无论是在一块劳动,还是在平时生活中的交往,我们的感情都很融洽。
我多次在睡梦中与王根柱、王根朝相聚,他们娴熟地操琴,我则站在你们面前唱京剧,有一次还唱了一段《贵妃醉酒》。这哥儿俩时而小溪潺潺,时而惊涛骇浪,时而黄莺鸣柳,时而梅香扑鼻……当自己的京韵把自己吵醒,我知道是我想他们了。这难得的友情,是人生中最昂贵的金银财宝。
我们这个小村琴棋书画,各色人才都有。十多年前了吧,以王根朝为会长的前彭头村京剧协会宣告成立了。京剧协会每年正月有演出活动,吹拉弹唱,活跃了乡村文化生活,而王根柱、王根朝二位,是这方面的尖子人才,是村里京剧艺术事业的两面旗帜,为小村的精神文明建设,做出了突出的贡献,起到了先锋模范带头作用。
在冀中大平原上,在大平原一个巴掌大的小村,居然有这么高雅的京剧艺术奇葩,居然有这么风采无限的琴师,作为这个小村的人,我不得不为他们而感到骄傲,为他们那种精湛、超群的京剧琴师技艺而感到醉然、陶然!
2024年12月18日
《魏征文学》202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