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欣赏195【小雅·小旻】
2022-04-29 18:28阅读：
【小雅·小旻】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何日斯沮？谋臧不从，不臧覆用。我视谋犹，亦孔之邛。
潝潝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厎。
我龟既厌，不我告犹。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
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
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解读：
《毛诗序》说本诗主旨：“小旻，大夫刺幽王也。”
郑玄、孔颖达皆认为本诗所刺之事，较之于前两篇《十月之交》《雨无正》略小，所以名之曰“小旻”。
孔颖达疏曰：“《十月之交》言日月告凶，权臣乱政；《雨无正》言宗周坏灭，君臣散离，皆是事之大者。此篇唯刺谋事邪僻，不任贤者，是其事小於上篇。”
本诗，开篇即以“旻天”比天子，直指其弊。全诗忧国忧民忧天下，理清义明。六章贯通，一气呵成——
（1）
秋季的苍天啊，你肃杀无情，你凋敝万物，你将你全部的暴虐与凶恶残酷手段，散布于你俯视的土地，无所不至。如同如今我王，只知道以严刑峻法威吓下民，试图以冷酷无情的法规，机械冰冷地推行法令于天下。（然而，秋风可以无所不至，王风却总有它不能到达的地方。）
如今天子所谋划制定的治国方略，邪僻而无道，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终止？
我所看到的现实是，天子无心悔改过错，正确的谋划不听从，错误的谋划反而采纳使用。
我看我王所谋划的大政方略，漏洞比比皆是，弊端也太多了，天下之民必然深受其害。
（2）
如今，我王用人不善，致使小人得志。到处是小人占据高位把持大权，各自作威作福，竞相经营私利，全然不把自己所担任公职的责任与义务放在心上；更有甚者，朋比为奸，专权争势，成为君上与家国的心腹大患。群臣如此，也太过令人哀伤了。
这样一群人，遇到对家国天下有利的好政策，只因为触动了私利，就阳奉阴违，在实际行动落实的过程中，进行抵制。
而那些明显损害家国天下根本利益的错误政策，却能够得到顺利执行，沦为权臣作威作福、图谋私利的合法根据。
我看你们这样的君臣所谋划的大政方针，执行起来，将会把家国天下引向什么样的境地？除了祸乱，还有什么？
（3）
小人背德行事，究竟还是于心不安，于是频繁地占卜吉凶。由于求问过度，亵渎了神灵，灵龟已经厌倦嫌弃他们，不肯将吉凶祸福的预测结果如实相告。
朝廷之上，侃侃而谈出谋划策的人真是不少，但却没有仁人志士的真知灼见，虽然议论纷纷，却是非难辨，莫衷一是，所以终究不能成功地形成一个有效的谋划。
为什么谋划不成？因为全是些贪功委过之人：发表意见的时候，个个争先，人人逞能，议论纷纭，喧争不已，朝廷之上充斥了智慧、满溢着谋略。然而到了最终决断之时，到了确定谁来为自己的意见承担起万一失败的责任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敢于开口了。
朝廷如此谋事，犹如一个人想要远行，却又不肯行走，连一小步也不肯迈出，只是坐在那里高谈阔论到达远大目标的高妙道理。这样的做法，永远不可能得到那条通往远方的大道。那条大道，将永远与他无关。
（4）
真是可悲呀！如今君臣谋划天下大政，只求标新立异，拒绝效法古圣先贤那些成功的做法，拒绝承认古圣先贤所明示的那些恒久不变的基本义理、规律和法则（大道），拒绝承认人间尚有恒久不变的大道。
满朝公卿王侯，个个胸无大志，专爱听那些浅薄言论，只为那些鄙陋的观点与概念、为那些细枝末节争辨不休。
这就如同建造房屋，去征求过路行人的意见，行人众多，各有一套不同的说辞，并且行人说话既随心所欲又不用负责任，所以这种做法，建造房屋的目的是不可能实现的。
（5）
如今我王，国虽狭小，民虽寡少，其中必有不明事理的愚蠢之人，但也一定会有聪明通达、明晓事理之人。
我王国虽狭小，民虽寡少，但是其中仍然会有通达事理而有远见的明智哲人，有聪明干练、心思灵敏、足智多谋之人，有恭敬谦逊、庄重严谨、认真守礼之人，有有能力采取正确手段治国理政之人。我王为什么不选拔任用这些人，却使用了一大批小人呢？
源泉之流水，始终在涌流更新，因而能够保持清澈，因而能不腐败。我王为政用人，当效法源泉之流水，要及时吐故纳新，要及时清理淘汰宵小，要及时发现和任用贤良，要防止那些小人臣僚长期盘踞一方相互勾连作恶、相互污染恶习，以至于朋比为奸，以至于整体朽坏，将家国拖入败亡的深渊。
（6）
谁都知道不敢赤手空拳打老虎，不敢徒步横渡黄河。
但是如今许多人目光短浅，暴虎冯河这样显而易见的危险，他们知道避而远之，但却没有能力推此即彼，看到和躲避其它无形的、比暴虎冯河更加凶险的祸患——家国沦丧之祸。
所以他们永远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我面对这个问题，总是一副戒惧恐惧、小心谨慎的样子，就如同站在深潭的边缘，就好像踩在薄冰上。
正常人，应当是对危险实事求是的人，是懂得敬畏的人，
解词·读音：
（1）旻mín天疾威，敷f于下土。
谋mí犹yóu回遹shù，何日斯沮z？
谋臧不从，不臧覆用。
我视谋犹，亦孔之邛qióng。
*旻：本义为秋天。《尔雅·释天》：“秋为旻天，冬为上天。”
*旻天：此处，有人认为泛指天、苍天，不论其季节。但是，从其本义，理解为秋季之“天”，才更为准确。秋季之“天”，凋敝万物，肃杀无情，如此旻天，才好说“疾威”，才好比之于“王者以刑罚威恐万民”（郑笺）。
*疾威：犹言暴虐，凶恶残酷。
*敷：铺展；铺开。本义：施予；给予。毛传：“敷，布也。”
*犹（猶）：通“猷”。谋，谋画。大政方针。如：《采芑》克壮其犹。《荀子·议兵》：“王犹充塞。”
*回：毛传：“回，邪。”如：回辟(邪僻)；回遹(邪僻)。
*遹：今音yù。邪僻。毛传：“遹，辟。”
《康熙字典》：“（遹）又《集韻》食律切，音術。邪也。《詩·小雅》謀猶回遹。”
*沮：同“阻”。阻止，阻遏；终止。《集传》：“沮、止。”如《礼记•儒行》：“沮之以兵。”《商君书•靳令》：“其次，为赏劝罚沮。”今音j。
另，毛传：“沮，坏也。”今从《集传》。
读音详见《魏风·汾沮洳》彼汾沮zù洳rù，言采其莫mù。
*臧：善。正确。
*覆：反。
*邛：病，劳。如：《巧言》匪其止共，维王之邛。
（2）潝潝x x訿訿j
j，亦孔之哀y。
谋之其臧，则具是违yí。
谋之不臧，则具是依。
我视谋犹，伊于胡厎d。
*潝潝：小人得志，作威作福。毛传：“潝潝然患其上，訿訿然思不称chèn乎上。”
*訿訿：以私利为最高追求，营私舞弊，
潝潝訿訿：作威作福，竞相经营私利，全然不把自己所担任公职的责任与义务放在心上，朋比为奸专权争势，成为君上与家国的大患。
*哀：悲哀。哀伤。《集传》：“（哀）叶於希反。”读音详见：《采薇》我心伤悲bí，莫mù知我哀y！
*违：违背。违抗。抵制。
陈第：“违，音怡。违，古音怡，今音韦；遗，古音韦，今音怡。世有古今，声有交错，亦时势之必然也。”
本证：《节南山》：君子如夷，恶怒是违。《邶风·谷风》行道迟迟lí
lí，中心有违yí。
*具：俱。皆。全，都。
*依：倚仗，仗恃，仰赖。凭据；根据。《书·君陈》：“无依势作威，无依法以削。”
*于：郑笺：“于，往。”
*厎：至。到达。郑笺：“厎，至也……行之时何所至乎？”
今音d。郑笺：“厎，至也。”《集传》：“（厎）音抵。叶都黎反。”
（3）我龟既厌，不我告gù犹wú。
谋夫孔多d，是用不集zhù。
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ch？
如匪行háng迈lì谋mí，是用不得dì于道dù。
*厌：憎恶；嫌弃。厌倦。
*犹：预测的结果。毛传：“犹，道也。”郑笺：“犹，图也。卜筮数而渎龟，龟灵厌之，不复告其所图之吉凶。言虽得兆，占繇不中。”
图：预料，料想到。《论语·述而》：“子在
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读音详见《斯干》兄及弟矣，式相好hù矣，无相犹wú矣。
*多：众多。读音见《鱼丽》君子有y酒z，旨jì且多d。
*是用：是以。因此。
*集：成就，成功。如：大业未集。毛传：“集，就也。”
《集传》：“（集）叶疾救反。”
陈第：“集，音讐。”讐chóu，“雠”的异体字，同“仇”、“酬”。
《康熙字典》：“（集）又《韻補》叶疾救切，音就。《詩·小雅》我龜旣厭，不我告猶。謀夫孔多，是用不集。猶，于救切。
（救zhù）又《韻補》叶居尤切。《詩·邶風》何有何亡，黽勉求chú之。凡民有喪，匍匐救zhù之。”
*发言：发表意见。
*咎：过失，罪过。今音jiù。
《康熙字典》：“（咎）《唐韻》其九切《集韻》《韻會》《正韻》巨九切，並音舅。”
《康熙字典》：“（舅ch）《廣韻》其久切《集韻》《韻會》《正韻》巨九切，並音臼。
（臼ch）又《韻補》叶敞呂切，音處。《韓愈·元和聖德詩》遂自顚倒，若杵投臼。叶上渚。（俯视大江,不见洲渚。遂自颠倒，若杵投臼。）”
舅，读音见于后文《頍弁》：“尔酒既旨，尔肴既阜fù。岂伊异人？兄弟甥舅xng
ch。”
另外，从“轨g”字读音，亦可推知“九”之读音：《康熙字典》：“（轨）又叶居有切，音九。《詩·邶風》濟盈不濡軌，雉鳴求其牡。
（九g）《唐韻》《正韻》舉有切《集韻》《韻會》己有切，並音久。數也。
（有w）又叶演女切。徐幹《齊都賦》主人盛饗，期盡所有。三酒旣醇，五齊惟醹rú。
（举）《廣韻》居許切《集韻》《韻會》苟許（h）切，並音莒。”
*迈：行走；跨步：《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4）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qíng，匪大犹是经。
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jng。
如彼筑室于道dù谋mí，是用不溃于成qíng。
*先民：此指古圣先贤。
*程：法。效法。
《康熙字典》：“（程）《唐韻》直貞切《集韻》《韻會》馳貞切，並音呈。《說文》品也。十髮爲程，十程爲分，十分爲寸。《徐曰》程者，權衡斗斛律曆也。《荀子·致仕篇》程者，物之準也。註：程，度量之總名。
（贞）《唐韻》陟盈切《集韻》《韻會》知盈切，並音禎。”
*犹：道。大犹：大道。
*经：常。常道。指常行的义理、准则、法制。常行的，历史不变的。
*匪大犹是经：犹云不遵循大道。
*迩：近，浅近，浅薄。第二个“迩”，可指不争根本问题而正细枝末节。
*道谋：与过路行人商量，既无干系，且意见分歧，难于成事。后以“筑室道谋”，比喻做事没有主见，优柔寡断被外人左右，终于一事无成。
*溃：达到。实现。毛传：“溃，遂也。”遂：成功，实现。如：未遂，功成名遂。
（5）国虽靡止j，或圣或否b。
民虽靡膴h，或哲jì或谋mí，或肃或艾yì。
如彼泉流，无沦胥lún s以败bì。
*靡：无。
*止：毛传解释为“小”，郑玄解释为“礼”。此从前者。
这里，国靡止（国小）、民靡膴（民少），是互文修辞法。
郑笺：“止，礼。”毛传：“靡止，言小也。”
*圣：此指睿智、睿圣(聪明通达，明晓事理)。《集传》：“圣，通明也。”
本章圣、哲、谋、肃、艾五个概念，当出自《尚书·周书·洪范》：“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乂
yì，同本章“艾”，义为“治理，安定”。
*否：不，不然，不如此。
《集传》：“（否）叶補美反。”陈第：“否，音鄙。”
《康熙字典》：“又《集韻》《韻會》補美（m）切，音鄙。《集韻》惡也。《正韻》穢也。”
*哲：聪明，有智慧。明智：通达事理而有远见，观察敏锐而判断正确，在面对复杂问题时总能做出恰当的选择。《书·皋陶谟》：“知人则哲，能官人。”
*膴：厚。盛，多。如《节南山》：“琐琐姻亚，则无膴仕。”民蕃物膴。《集传》：“膴、大也、多也。”郑笺：“膴，法（法则）也。”这里取朱熹《集传》是解释。
*肃：恭肃，谦恭肃敬。
*艾：同“乂”，治理。见上“圣”字条《洪范》原文。
《集传》：“（艾）音乂yì。”陈第：“艾，音义。《书》自怨自艾，《礼记》草艾则墨。”
读音本证：《王风·采葛》彼采艾yì兮！一日不见，如三岁xì兮！
*沦：本义为水起微波。所以此指相互牵连、相互勾连、相互污染。毛传：“沦，率也。”
率：沿着；顺着。如《大雅·绵》率西水浒，至于岐下。
*胥：今音x。全部。相互。相继。
读音详见《桑扈》：君子乐胥，受天之祜。
*沦胥：相率（相互作用）牵连，以至于全部污染。
另见《雨无正》若此无罪，沦胥lún
s以铺p。
*败：破坏，毁坏。
朱熹《集传》：“（败）叶蒲寐反。”陈第：“败，音备。备，音毕。”
读音本证：《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败bì，召伯所憩q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