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欣赏196【小雅·小宛】
2022-05-06 19:36阅读：
【小雅·小宛】
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穀似之。
题彼脊令，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
交交桑扈，率场啄粟。哀我填寡，宜岸宜狱。握粟出卜，自何能穀？
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解读：
《毛诗序》说本诗主旨：“小宛，大夫刺幽王也。”
孔颖达疏：“毛以作《小宛》诗者，大夫刺幽王也。政教为小，故曰“小宛”。宛是小貌，刺宣王政教狭小宛然。经云‘宛彼鸣鸠’，不言名曰“小宛”者，王才智卑小似小鸟然。”
欧阳修《诗本义》曰：“大夫刺幽王败政，不能继先王之业。其曰‘宛彼鸣鸠，翰飞戾天’云者，谓鸠虽小鸟，亦有高飞及天之志。而王不自勉强奋起，曾（竟然）飞鸠之不如，以坠其先王之业。”
这里讲一下作为义子、养子代称的“螟蛉子”。
螟蛉，是螟蛾的幼虫。蜾蠃（一种寄生蜂）在繁殖期捕捉螟蛉，衔回巢中，注射蜂毒将其麻痹，然后产卵于其体内或体表，封闭蜂巢。
巢中，蜾蠃之卵孵化后，幼虫即以螟蛉为食，蜾蠃幼虫成熟后，在巢中结茧化蛹，最终蜾蠃成虫从巢内飞出。
表面看整个过程，抱入巢的是螟蛉，出巢的是蜾蠃后代，所以古人（至少本诗作者）误认为蜾蠃不产子，而喂养螟蛉为子。后来便以“螟蛉”比喻义子。
以上蜾蠃捕捉螟蛉作为自己幼虫食物的真相，由南北朝医学家陶弘景首先观察确认。
在此，我们了解真相之后，可以不必纠结它
，更不应当因此而怀疑甚至否定本诗在“螟蛉子”的真相揭示之前所形成的诗义，仍然以本诗作者原初的视角来理解诗义即可。毕竟，这个“螟蛉子”的象征意义，以作者的认知体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们继续将其当做一个纯粹的象征物，就可以了。
另外，在“螟蛉子”这个问题上，我们还可以体会到“夷入夏则为夏，夏入夷则为夷”的“华夷之辨”精神内核。
对于传统中国来说，有三种国族认同标准并行不悖：第一，血缘标准；第二，衣冠礼仪等文化认同标准；第三，地理位置标准。并且在三标准之间，有时把文化认同看得更重，是华夏还是夷狄，是否认同华夏文化是最为重要的标准，这就是“华夷之辨”，也叫做“夷夏之辨”、“夷夏之防”。
也就是说，在华夏文明的进程中，对于国族认同标准，有一个独有的“道统（文化认同）”与“血统”双肯定的文化现象。但那是以华夏的血统足够强大，并且在华夏人生息繁衍的世界东方范围内，没有其他特别的人种为前提的。在那个时代，你的确有可能将原本不认同你的文化的绝对少数的“螟蛉”，抱养教化成为自己与亲骨肉别无二致的一家人。即便如此，仍然要冒着如匈奴刘氏那样教养失败被反噬的五胡乱华凶险。事实上，一旦这个“绝对少数”形成规模，，它就是会反客为主，它就是会凶险非常。
更何况，而今小小寰球，处处可以朝发夕至，从人类旅行速度的角度看，整个蓝星比中国古代几个月都走不到头的华夏大地，要小太多了。民族血统存续的大环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可不敢教条主义刻舟求剑，死抱着华夏古人都不敢举的“道统优于血统”的大旗。
今天我们必须看到：血统存在，是道统存续的前提。如果炎黄子孙整体上丧失血脉延续，实现了事实上的肉身亡族灭种，那么谁来为我们存续道统？小小寰球上到处生活着打眼一看就非我族类的快乐种群，人家凭什么替你延续、守护你的道统？并且你死都死了，道统即便还在，它又与你何干？
归根到底，文化是人创造的，人创造文化是要为人服务的。如果你的文化不能让你的人民生活幸福甚至活命，你的文化肯定有问题呀。比如一个“大号感冒”，各种神药加持，两年就能治死上百万，那种文化有什么好留恋的？
同理，如果你为了自己所理解或者想象的“文化认同”，把自己的血统搞没了，那么你的文化认同就是错误的，或者甚至可以说是种族灭绝的工具。这个道理简单不简单？
凡事不可走极端，中庸之道不能忘。
总之，道统与血统双肯定，是华夏文明独有的文化现象，是华夏文明优秀的文化遗产之一。但是我们一定要明白：血统存在，是道统存续的前提。道统存续，是为了国族血统更强大更美好，而不是为别有用心之人提供鸠占鹊巢的强盗诡辩话术的依据。
解读本诗——
（1）
那小小的、喜欢鸣唱的鸠鸟，虽然生来弱小，但是却怀有展翅云天的志气，一旦奋力，它也能够高飞到云天之上。如今我王，才能与智慧已经衰弱低下得好似那鸣鸠小鸟，才智狭小倒也罢了，偏偏又缺乏胸怀、度量，丧失了青云之志，其实连那鸣鸠小鸟都不如。
因而我心中充满了忧愁与悲伤，时不时想起先人是多么地正气昂扬、英明神武，历尽千难万险，创立这家国大业，原本寄望后世子孙承继光大，却不料堕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我为此忧思辗转，从日落到东方破晓，天色已然发亮，通宵未眠。如此通宵达旦，思念着文、武二人而已，眼看着王道沦落不振，眼看着二人传下的大业即将灭失，痛心不已。
（2）
人，如果正直无邪而聪明智慧、明晓事理，即便饮醉了酒，也仍然能够成功地自我节制，仍然能够含蓄地进行自控自持，仍然能够自我约束以保持自尊和庄严。正直智慧之人，酒醉也不乱性。
而那些愚昧无知之人，一旦酒醉，便进入失控状态，自恣放纵，荒淫无度，直至越来越神志不清，无可挽回地丑态毕现。
如今君臣上下，请各自恭敬地、戒慎小心地保持自己庄重的仪态仪表。要知道你们的容止仪态，是天命所归的外在表现，如果你们肆意挥霍，天命一旦离你而去，可就是一去不复返了。
（3）
宽广平坦的原野上，生长着无主的大豆，大豆本是天地所生，天下之人无论是谁，只要不辞劳苦，只要肯下力气，就可以采回家去制作菜肴。同理，王位也不是一家固有之物，天命只会让勤政有德者获得王位。
为什么这么说呢？且看螟蛉的幼子，被蒲卢抱回家去养育，结果就养成了蒲卢自己的儿女，跟蒲卢父母毫无二致的亲儿女。如今我王如果不能自我修持以承继文武先王之道，如果不能以善道教化天下万民，那么一定会有其它的有心人，把原本应该由我王妥善教化的民众，裹挟而去，像蒲卢养育螟蛉幼子一样，精心养育教化成为他的拥趸。于是天下易主，王位换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我王怎样才能够巩固自己的地位呢？作民父母呀，把天下人当做自己儿女一样地亲爱善待呀，像父母善待儿女一样殚精竭虑、尽其所能地善待和教育天下万民呀。同时，还要以此来教育子孙后代，用一切美好与良善正直，来继承传续王业。
（4）
看那鹡鸰小鸟，一边飞一边鸣叫，辛苦勤劳，不敢稍有止息。何况我们生而为人呢？又怎敢自暴自弃，又怎敢放弃了修身立德、奋发图强的努力？我王为政，应当学着鹡鸰那样，双翼奋飞勤劳于实际事务的同时，还不能忘记了自己引领家国方向和教化天下万民的职责，对于政令发布、文化建设，更是不敢稍有懈怠。
我王如此，不敢停息，只需要每日前行一小步，每月就能够成就一份远征之功。
如此持之以恒，早起晚睡勤奋劳作，不要因为懈怠懒惰而辱没了你的先人，不要因为半途而废让生你养你的父母与先祖的英名遭受玷污损害。
（5）
小小的桑扈，本是窃取膏脂的食肉之鸟，如今失去了窃取膏脂肉食的机会，更不去捕食害虫助益农桑；为求活命，不得不改变天性，乱纷纷围绕着打谷场啄食粮食。然而天性哪里是可以擅自改变的，桑扈食肉之鸟，吃粮食难道就能活下去了？那桑扈啄食粮食，好比我王为政，放弃了先王的康庄大道，走到如今这般政教混乱的田地，想要长治久安，恐怕是没有那个道理。小小桑扈，又好比我王所任用的小人，他们原本应当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很好地过生活，同时也成为有益于家国天下的一环。如今却不幸进入朝廷，也就丧失了本性，沦落成为结党营私、窃取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公义正道被群小率场啄粟一般地围攻窃夺、啄食损害，残败灭失，天下政教已经混乱不堪。
在这样的情况下，可怜我这样无权无势的、孤单弱小的、本分行事的良善百姓，却动辄得咎，遭受牢狱之灾。而那些鱼肉百姓的窃脂官僚，顶多漫不经心地指着法条说一句：看吧法律是这样规定的，你就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你就应该被投入监狱。
得不到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哀怜体恤，走投无路之际，为了寻求一个脱离苦难的希望和生存下去的理由，自己抓把米卜一卦：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活下去？我王如果能够存有一丝恻隐之意，见我如此孤苦无助，想必也会有所感触而动情心伤。
身处今天这样的乱世，即便温温然谦和恭谨之人，自己没有什么过错可以被人指摘，也会像栖息在高木之上的鸟一样，唯恐失足坠落；
他们不得不时时处处保持忧惧戒慎的状态，精神高度紧张，如同站在陡崖之上面对深不见底的山谷；
他们因恐惧而颤抖，就好像脚踩在薄冰之上，随时忧惧身家性命不保。我王广有天下，富有四海，却让天下人过这样心惊肉跳的生活，如何安心？于心何忍？
解词·读音：
（1）宛wn彼鸣鸠，翰hàn飞戾天tn。
我心忧伤，念昔先人yín。
明发不寐mì，有怀二人。
*宛：小貌。
*鸣鸠：毛传：“鸣鸠，鹘g雕。”鹘雕，又名鹘嘲、鹘鸼，喜鸣。
《说文》“鸠，鹘鸠也。”
陆玑疏：“鹘鸠，一名班鸠，似鹁鸠而大。”
鸠：鸠鸽科鸟的泛称。古时说有五种鸠：祝鸠、鸤鸠、爽鸠、雎鸠、鹘鸠，祝鸠和鹘鸠是鸠类，鸤鸠是戴胜或攀禽类的布谷（见《曹风·鸤鸠》），爽鸠是鹰类，雎鸠是鹗类。
*翰：毛传：“翰，高。”
*戾：毛传：“戾，至也。”
*念：本义：常思；思念，惦念。
*先人：此指文、武二王。
*明发：破晓，天色发亮。
*寐：睡着。《康熙字典》：“又叶美必切，音蜜。《江淹·擬古詩》明月入綺窻，髣髴想蕙質。消憂非蘐草，永懷寧夢寐。”
读音另见《周南·关雎》求之不得dì，寤寐mì思服bì。
《邶风·终风》寤言不寐mì，愿言则嚏tì。
*明发不寐：天色已然发亮，通宵未眠。
*怀：思念。想念。缅怀。
*二人：指文、武二王。孔疏：“周之先世，二人有圣德定天位者，唯文、武为然。明以文、武有天下，今虑其亡灭，故念之也。”
（2）人之齐qí圣，饮酒温yùn克qì。
彼昏不知jì，壹醉日富bì。
各敬尔仪，天命不又yì。
*齐：中正。正直。毛传：“齐，正。”《集传》：“齐，肃也。”
齐，为象形字。甲骨文字形，象禾麦穗头长得平整的样子。小篆字形下面多了两条线，表示地面。本义：禾麦吐穗，其上平整。
*圣：聪明通达，明晓事理。《集传》：“圣，通明也。”通明：开通而贤明，通晓事物之理。
齐圣：正直而聪明智慧、明晓事理之人。
*温：蕴藏，蕴积。温，通“蕰yùn”；蕰，通“蕴yùn（蓄藏，包含）”。
郑笺：“中正通知（智）之人，饮酒虽醉，犹能温藉自持以胜。”
温藉（今音wn jiè）：蕴藉
yùnjiè，含蓄，含而不露。
*克：胜。制胜。此指自持、自我克制、自我控制。
陈第：“克，音器。”
读音另见《豳风·伐柯》伐柯y如何hú？匪fi斧不克qì。取妻如何hú？匪媒mí不得dì。
*知：智。郑笺：“童昏无知之人……”童昏：愚昧无知。
*富：多。此指越来越甚、愈益沉醉。毛传：“醉日而富矣。”《集传》：“富，犹甚也。”
《康熙字典》：“（富）又叶卑吉切，音必。《詩·小雅》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叶上克下又。《朱傳》又夷益反。富猶甚也。《說文》从宀mián畐bì聲。畐，古福字。俗作冨。”
参考《天保》俾b尔n单厚hù，何福bì不除zhù？“福”字条。
*又：复，再。毛传：“又，复也。”
《集传》：“（又）叶夷益反。”
（3）中原有菽sh，庶民采q之。
螟蛉míng líng有子，蜾蠃gu
lu负b之。
教诲尔子，式穀似y之。
*中原：原中。
*菽：大豆，或大豆的叶子。毛传：“菽，藿也，力采者则得之。”藿，豆类植物的叶子：藿食（指粗劣的食物）。豆叶。嫩时可食。如《白驹》食我场藿。
郑笺：“藿生原中，非有主也，以喻王位无常家也，勤於德者则得之。”
*采：《集传》：“（采）叶此礼反。”陈第：“采，音泚（千礼切），凡采皆此音。”
读音本证：《秦风·蒹葭》：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y。《芣苢》采采q
q芣苢fú
y，薄言采q之。采采芣苢，薄言有y之。
*螟蛉：螟蛾的幼虫，又名桑虫，一种绿色小虫子。毛传：“螟蛉，桑虫也。”
*蜾蠃：一种细腰的寄生蜂，又名蒲卢。毛传：“蜾蠃，蒲卢也。”
*负：抱持。毛传：“负，持也。”如：西汉·邹阳《狱中上梁书》：“徐衍负石入海。”
《集传》：“（负）叶蒲美反。”
*式：用。
*穀：善。
*似：继嗣。继承。如：《斯干》似续妣祖。《裳裳者华》维其有y之，是以似y之。
《集传》：“（似）叶养里反。”
《康熙字典》：“（似）又《韻補》叶養里切，音以。《詩·大雅》無曰余小子，召公是似。叶下祉。”
（4）题dì彼脊令jí
líng，载飞载鸣míng。
我日斯迈lì，而月斯征jng。
夙兴夜寐mì，毋wú忝tin尔所生xng。
*题：睇dì。看。毛传：“题，视也。脊令不能自舍，君子有取节尔。”
《集传》：“（题）音弟。”
《康熙字典》：“（题）《廣韻》獨計切，音第。視也。《詩·小雅》題彼脊令。《傳》題，視也。《孔子·丘陵歌》題彼泰山。”
*我：郑笺：“我，我王也。迈、征皆行也。王日此行，谓日视朝也。而月此行，谓月视朝也。先王制此礼，使君与群臣议政事，日有所决，月有所行，亦无时止息。”
*迈：行走；跨步。本意：远行。
*征：本义：到很远的地方去，远行。
*夙：早。夙兴：早起。
*毋：不要，不可以。如：毋妄言，宁缺毋滥。
*忝：辱。使名誉受污损。有愧于。毛传：“忝，辱也。”
*生：生育；养育。《集传》：“（生）叶桑经反。”
*尔所生：生尔之父祖。
（5）交交桑扈hù，率场啄粟。
哀我填寡g，宜岸宜狱rù。
握粟出卜b，自何能穀g？
*交交：毛传：“交交，小貌。”
*桑扈：鸟名，即青雀，又名窃脂。雀形目鸣禽类。头黑色，嘴曲而厚，色黄，背腹皆淡灰褐色，翼紫黑。喜食果实及谷类。
毛传：“桑扈，窃脂也。”《郑笺》：“窃脂，肉食。”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桑扈，青雀也，好窃人脯肉脂及筒中膏，故曰窃脂。”
*率：沿著、顺著。如《大雅·绵》“率西水浒，至于岐下。”此指围绕。
*填：尽。完全。本义：充塞。毛传：“填，尽。”
*寡：孤单。弱小。陈第：“寡，音古。”
*宜：应该，应当。郑笺：“仍得曰宜。”
*岸：牢狱。监狱。岸，通“犴àn”。
犴狱：古代乡亭的牢狱，引申为狱讼之事。亦作“岸狱”。
《集传》：“岸，亦狱也。韩诗作犴。乡亭之系曰犴，朝廷曰狱。”
*狱：监狱，牢房。读音另见《召南·行露》谁谓女r无家g？何以速我狱rù？
*自：从。
*卜：本义为占卜。可解为：推断；预料；预测。
*穀：生存；生长。活着。郑笺：“穀，生也。”
如《王风·大车》穀则异室jì，死则同穴xì！
（6）温温恭人，如集于木；
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温温：柔和貌；谦和貌。毛传：“温温，和柔貌。”《宾之初筵》：“宾之初筵，温温其恭。”
*集：栖息，栖止，停留。
*如集于木：如鸟停在高木之上，唯恐坠落。
*惴惴：忧惧戒慎的样子。
郑笺：“衰乱之世，贤人君子虽无罪犹恐惧。”
*战战兢兢：因恐惧而颤抖。
2022/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