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里——阿凤活着
2026-01-28 05:45阅读:
在我心里——阿凤活着
作者:张同义
在我心里——阿凤活着
阿凤退休,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病我不知道,他死我也不知道,直到看到了《天津日报》的一条消息,才知道阿凤仙逝了。
阿凤是天津市作家协会顾问、原副主席、著名工人作家。一生创作了大量反映工厂现实生活的作品,在中国文坛产生很大反响。他还长期担任文学刊物编辑工作,为培养文学新人,壮大创作队伍,繁荣天津文学事业作出了积极的贡献。
阿凤的病倦、遗容,我没有看见。
阿凤至今在我的心里是活时的阿凤。
阿凤个头不高,胖胖的,背微驼,圆脸。
1937年,阿凤16岁,在天津市私立觉民中学上高中。
以前人们都是把邮局、海关、铁路视为“铁饭碗”,旱涝保收。天津沦陷以后,阿凤不知道海关的内情如何,邮局和铁
路却越来越失去它往日的吸引力,那时社会上流传着几句俗谚是“四大贱”:买邮票,吃咸盐,坐火车,请教员。
阿凤无奈,1940年考入的是天津铁路学院第一期普通科机务科。
1942年阿凤毕业后分配到天津铁路局机务段,一直干到天津解放。
刚刚解放,阿凤的文化在工人当中是高的,就常写些散文。孙犁先生在为阿凤的散文集作序中写道:
1948年冬季,我们的部队正围攻天津,新闻战线的同志们,暂时集中在胜芳,筹备进城后的报纸工作。我们准备了第一期副刊福,其中有一篇文章是《谈工厂文艺》。
在农村工作了多年,我们对于农村文艺工作和部队文艺工作,积累了一些经验。天津是工业城市,现在想到的是:如何组织起一支工人文艺队伍。
在这方面,我们经验很少,所以在那篇文章里,也只是提出了一般的要求。但是,进城以后,在我们的副刊版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批工人作者的名字,连续发表了很多很好的散文和短篇小说,在全国发生了影响。
这批工人作者中间,就有阿凤同志,他主要是写散文的。
阿凤的散文,源自生活,内容细腻而真实,文字准确而流畅,在工人作者中间,他并不是才华洋溢的,但在文章组织和文字修养方面,他好像经过正规的训练。他产量多,一时成为全国闻名的工人作家。
五十年代中期,文艺界的风浪起伏以及同伴们的跌坠伤残,使阿凤的写作更加严谨小心起来,与他的为人极为相称。他的作品,主要是歌颂,他不去接触特别奇特或特别重大的题材,他所叙述的常常是一个普通工人或是普通的工人家庭的生活。
孙犁先生说,阿凤所唱的,可以说是我们伟大时代的太平歌词。他的作品,并不是我们这一时代的尖端作品,也不是这一时代的天才作品。但它们是一个历史阶段的一些方面的真实记录,或者说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对他本身的经历,对他周围的生活的左规右矩的画图。他在艺术上是孜孜不倦的,认真努力,持之以恒日积月累,才有了今天的收获,进入艺术的殿堂。
孙犁先生还说,我和阿凤,文字之交已经有30年了。对于他的为人,对于他的作品,我都是很喜欢的。读着阿风的作品,感到朴素自然,他的作品可以说是“思无邪”的。
孙犁先生写阿凤恰如其分。
1975年我在老《新港》杂志社学习时,阿凤已远离了写作,当了编辑部副主任。其实,在我看来,他只是担个虚名儿,除了参加编务会,他没有具体的管辖范围。他不争权,不计较,没有架子。他是领导,但不干领导的活儿,天天和编辑一样不声不响埋头看稿子。
他和顾芳、褚建民一个房间,我们休息时愿意到他们屋坐坐,愿意和阿大爷聊天。
阿凤乐观、豁达,也很精细。他穿戴与常人一样,自奉极薄夏天随身多一顶草帽。他天天提着一个自己缝制的蓝布书包,赶公车随着众人一溜小跑,天天到编辑部最早。他的蓝书包,早晨提饭,下班后装些破信封烂纸头,回去备着生火。
阿凤爱说笑话,我们也爱听他的笑话。休息时,他屋里总是一片笑声。他的笑话是他编的,但每次讲,都有新发明,新创造,新细节,新语言。
顾芳矜持,听阿凤讲笑话,只是抿着嘴笑。顾芳听的遍数多了,间或慢条斯理地给他更正,更正就更正,阿凤哈哈一笑,按顾芳更正后的重新再编。
他自嘲,讲他早年的婚恋。他和妻子相亲时,故意戴一副墨镜,头顶着礼帽,帽檐儿压住眉梢,站在老远,相互打了个照面,就算定了亲。结婚时,因为家里穷,接亲时用的是没底的轿,轿夫抬着轻快,轿子悠得像浪里的船,颠颠颤颤。妻子怕露出脚,在轿里高抬脚迈小步,一溜小跑,到家后一身大汗。阿凤讲得形象生动,常有动作佐证,说得大家哈哈大笑,可阿凤不笑,我看他眼角有晶亮的东西在跳。
他说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他和妻子去看电影,五点多的电影,没吃晚饭,他让相濡以沫的妻子开开洋荤,就下狠心,毅然决然地买了面包。当时买面包是很奢侈的,妻子用手帕将面包包严包好。电影开映时,电影院里漆黑一片,妻子悄悄拿出手帕里的面包,小心翼翼地吃,不敢出声音,怕叫旁边的人听见笑话。吃着吃着,就不断地吐核儿,轻轻地吐在手帕里,小声地在阿凤耳边说,面包里有核儿。阿凤心里一愣,看见妻子不吃了,将剩下的面包包在了手帕里。电影放完,散场灯亮。在没人处,妻子轻轻打开手帕,用手使劲捏捏手帕中的核儿,大吃一惊,原来都是上好的葡萄干。
包袱抖得很响,有点儿马三立的味道,逗得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阿凤的诙谐和幽默,是带着苦涩的,是阿凤把世间的事体,看得通体透亮的诙谐和幽默。
阿凤看稿改稿,眼光的独到和操练的纯熟,是编辑部公认的。他手中的一杆红毛笔,能把一篇万把字的小说,勾成小小说,把小说的魂勾出来,把筋脉铺排开,看着没有痕迹,没有缝隙,浑然一体,让作者心服口服。
我发表在当时《天津文艺》上的第一篇散文就是阿凤给勾出来的。
阿凤对作者耐心,尤其对工人作者耐心。他说工人作者写一篇东西不容易,有基础的一定让他改好,发一篇,他就会有信心,就有可能成为好作家。
从《新港》到《天津文艺》,阿凤在这块园地上,耕耘了几十个寒暑。从这个园地走出的很多作家,都会永记住阿凤的培育之情。
阿凤的一生,既是作家的一生,也是编辑的一生。
我们记住作家阿凤,也要记住他的编辑生涯。
至今阿凤在我的心里,仍是活时的情景,他的蓝书包,他的红毛笔,他那前倾的步态,还有他的幽默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