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姚(12)
2010-12-18 20:1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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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一丝不爽,问,
“为什么你不试着接受别人的建议?”
她反诘我,“你只是建议,又不是命令。我为何要遵照执行?”
我坚持自己的道理,“但,你不认为你接受别人的建议后,会让人际关系更融洽么?别人会更喜欢你的。”
她看着我的坚持,大概觉得是好笑吧,“我接受别人的建议,以压抑自己的真正需要为代价。真的值得吗?”
我对自己的观点,一再坚守,“你好我好大家好,难道不好吗?”
她丝毫不生气,“你认为好的,我并不喜欢,我又怎么能感受到好呐?既然是你好我不好,又怎么能大家好呐?”
“你怎么可以这么固执?”我啪一声将画笔狠狠的置于画板上,有种多年信念被侵犯的气愤。
“你是跟着我学画画,并不是来给参考意见的,对吧?现在开始我们的第一课,越子穆你有绘画基础么?”她始终微笑,无论给予我什么样的回答,她都是微笑着。
跟她学画画,同样是件享受。她做任何工作,都是百分百的专注。你可以感觉到从她那里发射出集合性的一束光,没有任何分散的,径直游行到你这里。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只有画画。全身心的专注,我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从前,我会认为完全的专心于一件事,是会消耗精力的。但,今天,我很清醒愉悦放松的享受着整整的两个小时,丝毫没有疲惫。他们说得对,艺术就是美,而美是毋需花费气力的。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我需要休息了,你也赶紧回家吃饭吧。”她抬头看一眼指向六点的时钟。
“临走前,我还是要说,你很有才气,不过也很固执!”我收拾着东西,和她强调着。她微笑着,没有任何否认。
一进家门,表舅妈便急着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画画很好,她也是个很好的老师。我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咽喉,一个晚上都没能下得去。
几次课后,我已经掌握了油画的基本技巧。她提议我自由的在画布上作画。
我看着画布,丝毫没有构想,于是期盼她给我一个确切答复,“画什么?”
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说过,你自由的画,想画什么便画什么。”
我恳求她,“给个建议呗,我脑子里没有形象。”
她用手指点着环境,“你可以在这个屋子里找实物,看到什么有兴趣和感觉,就试着画下来。不必在乎像不像或者好不好,只要找到画画给你的那种愉悦的感觉就行。你学画画也不是为了当画家,不必拘泥于对与错,自在开心就好。”
我不高兴的说,“那也得有点儿标准吧!”
她看着我的不知所措,温柔的说,“标准就是自在开心!若是你画这个不开心了,就画别的。若是画什么都不开心,就罢手,干脆不画,做点儿其他开心的事情。”
我指着身旁的一张桌子,
“我画那张桌子。”
她赞同,
“好啊,开心的画桌子。”
我抬头问她,“我可以加自己的想象吗?”
可她只淡淡的甩给我一句,“随便你。”
我扔下画笔,“老师,能给我个标准吗?至少是最低标准。我需要知道做到什么程度叫好,什么程度叫差,不然我什么也画不出。”
她挖苦的说,“应试教育的习俗,是吗?六十分叫及格,八十五分叫优秀,最好门门一百分,至少也要进入前二十名。我没有接受过那么长久的教育体制的改造,我没有分数的概念。我只知道,我做一件事,是因为喜欢和愿意。若是这件事,我在过程中感受到开心,就是我应该做并且应该做得很好的。”
“但,我不想画得太差啊。”我辩解。
她厉色着,“什么标准叫太差?最差的画,是你下得每一笔都很艰难很痛苦很不欣赏自己。越子穆,你能不能试着为自己做事,而不是为了讨人喜欢!”
“我没有做什么事是为了讨人喜欢!”我扔掉画笔,站起身。
“那你干么问我标准?艺术里不需要科学性的精度测量,没有什么标准。及格或者优秀的标准,是为了让他人认为你还不错或者很不错。但你自己真的认为自己还不错或者很不错吗?”
“我是来学画画的,不是来听教育的!”我强迫自己坐下,对着那张想要画的桌子,却迟迟下不了笔,我不知该从左画到右,还是从右画到左。我的笔在半空中左右盘旋,始终无法着陆。
她缓和着语气,耐心的同我说,
“随意的画,画成三角形,也无所谓。”
“长方形的桌子,怎么可以画成三角形?”我皱着眉头,看着她。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在画眼前那个桌子?”她斜着嘴笑笑,走开了,留我一个人在画室里。
我拿着铅笔在纸上打底稿,却怎么也找不到画桌子的感觉。我很想抓住某个框框,把桌子套在里面,那个框框告诉我,桌子就是该这么画。面对着这么一个根本没有牌理的老师,我如同掉进一个黑洞,看不到边界,也识不出亮光,前后左右的找不到方向。
看着时钟一刻一刻的行进,我一直都在犹疑。
“怎么样?”她徒然推门进来,看见一片白茫茫。
“对不起,我什么也画不出!”我颓然的摊在椅子上。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来学画画,学到技巧,却画不出东西来。你没有真正的享受画画,它并不是让你快乐的事情。你换个老师,或者,你换个新爱好吧。”她重新推门走了出去。
我对着那张画布,自言自语,“越子穆,你喜欢画画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究竟喜欢什么?越子穆,若是没有任何框架和标准,你能做出什么?你想做什么?”
忽的,那张画布上出现了素描的湖,平静的湖水荡漾在山的周围,点点白花闪烁在绿茫茫的山上,一切都是安宁的。没有任何草稿,我凭着感觉画湖,描绘山,缀白花儿。
时间停滞在画布上,从来没有过的祥和与安定,第一次不必巴结框架,第一次不必在乎好与坏的标准。也许没有人会看到我的画,又能怎么样,只要画画的这一刻是开心的,其他的何必在乎。
当我画完全部头脑中的景象,从画布里走出来时,天已经漆黑了,有习习的风吹过,我重新回到椅子上端详我的画。线条幼稚,色彩简单,但,我很喜欢。
“这是你想画的?很好,很平和,很恬静,色彩也协调。”她站在我身后,身体倚靠在墙上。
“我画了多久?大概2个小时。我一直在看,我很享受看你进入画中的感觉。你现在是明白了画画的意义吧?”
我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荻珧,谢谢你。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平静的感觉,很舒服的全神贯注的感觉,我喜欢画画。它可以让我在某一时刻完全忘掉自己。你知道吗,那个时刻,我变成了湖或者山或者那些山花儿。二十二年里,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忘掉标准,第一次不顾及好与坏,第一次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打分儿。这种感觉好极了。无论它是被喜欢的或者不被喜欢的,我都接受!”
“它为什么不被喜欢?至少你喜欢,这就够了。别人喜欢不喜欢能怎么样,反正也不是要讨好他们标准的商品。”
我喜欢她说这话的调调,我太喜欢她身上的那种无所谓的感觉,那是我从来不敢去拥有的感觉。我一直都追求着他人的感觉,他们怎么看我,他们是不是喜欢我,他们是不是这么认为。很少去捋清楚自己的感觉,我真的喜欢吗,我真的想要吗,我究竟怎么看待的。
她的每一副画都有很强烈的自我主张。她的世界只有灰白黑,她用灰白黑的差异度来描述对人事物的感受。灰色的山峰前面流淌着的浓郁黑的湖,好似夜色中的景象,抑或,不敢肯定的内心的境遇。
更令人惊异的是她画布上的白色,是乳白色,她喜欢解释成奶白色。其实,里面加入了成分极少的蛋黄色。她的抽象的画作里,会有奶白色加盟。别人会渲染红色或者黄色的位置,她仅仅加入奶白色,整个观感变成了安宁。她曾说过,那是妈妈乳汁的色调,代表着新生命的孕育,那种希望来自于妈妈甜美的怀抱。我们从那里得到温柔的照顾,从那里得到爱的力量,从那里一步一步的走出去。
她并不排斥我用灰黑白之外的色彩,甚至会给我的画作一些色彩的意见。我本以为,她会很抗拒见到布满其他色彩的画布。
虽然学画画的过程很快乐,可我毕竟还是要活在现实里。真实的生活,一点儿都谈不及享受。表哥放暑假回来,我搬到表舅舅拥有的另一处房产----一套面积不大的二室一厅。我本是想自己找房子出去住,表舅舅和表舅妈担心我找不到离他们近的房子,又或者我会被人欺骗。于是,我搬进那套房子里。
不过,这个简单的搬家,引来了表哥女朋友的非简易性的不满。她曾多次在我住的小区门口堵截我,命令我搬家。表舅舅表舅妈很是反感表哥女友的态度和做法,向表哥表态,他们很不喜欢这个女生,希望他尽快和她分手。表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而我,不知所措。
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除了亲人,就没有其他依靠了,荻珧算是唯一的朋友吧。
“我该怎么办?”我问她。
“你认为呐?”她反诘我。
“我不知道!不然,我干吗要问你!”我焦虑着。
“那个女生为什么不满?”她问。
我老实着回,“她认为那个房子该属于她男朋友。”
她坚定着说,“可能未来属于他,但现在真实的户主是你表舅舅,他有权利借给你住。”
我迟疑着,“但,她认为,我可能会霸占。”
她不解的反问,“她和你说的?”
我点点头,“是的,她曾经这么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