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海之滨》:远藤周作为什么要呈现这样一个耶稣?
2019-11-06 20:06阅读:
日本作家远藤周作是一个天主教徒,不然,他不可能写出能长久地潜伏在读者的灵魂深处让人哭让人痛的《沉默》,他在长崎的纪念馆也不会设计成教堂的模样。
这样背景的作家,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将耶稣塑造成《死海之滨》里的样子?
远藤周作的长篇小说《死海之滨》,采用了双线并进的创作手法。我说远藤周作如此执着,是因为他忙碌地引领读者穿梭于当下和“新约”时代,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还原他认定的耶稣。
为了将文章写得有说服力,
我将原著一分为二,将“我”和户田的耶路撒冷朝圣之旅归到左边,再把“新约”时代耶稣的死亡之途放到右边。
先整理左边。
小说家“我”完成了在意大利的行程后特意拐到耶路撒冷,他想让少年时代教会学校的同学、已经在耶路撒冷安家的户田,带领他朝圣耶稣遗留在圣城的痕迹。
第一站,是耶路撒冷老城的城墙。面对着老城墙,
户田说,耶路撒冷在耶稣死后数度遭到破坏,又数度重建,“耶稣的遗迹在这道城墙里几乎不存在”。
那么,去第二站彼拉多官邸遗迹。户田脸上浮着笑容告诉“我”:“只是那么说说而已”。“我”和户田面对审判耶稣的“新约”时期耶路撒冷的总督彼拉多官邸遗迹时,户田就是这样的态度,搞得“我”有些恼怒:
“我每次要记起一点已经遗忘的耶稣的时候,他都会给我抹掉,就像擦去黑板上的字迹一样”。
那就去各各他山遗址,全世界公认的处死耶稣的地方。
“我一直幻想,各各他山应该是一座荒凉的山,在昏暗暮色的背景下,矗立着三座十字架,仿佛要刺破天空。山对面,耶路撒冷城在颤抖”,然而,在户田陪伴下“我”看到的各各他山,却是“观光团从建筑物的门里一出来,商贩们就朝他们跑过去……”
一路朝圣,一路失望,
站在死海之滨,户田居然说什么“耶稣生于12月25日,那是瞎扯。耶稣在公元元年之前就出生了”。这种话从一个大学时改宗、研究了一辈子旧约的户田嘴里说出来,深深刺伤了幼年随家庭信教、已经多年不怎么去教堂、今次特意拐到耶路撒冷来也许想要重拾信仰的“我”。从死海之滨再出发,户田开着车带着“我”继续“旅行下去”,但,“我”来以色列的初衷,似乎已经不在。

长崎的远藤周作文学馆

从文学馆里往外看
因为远藤周作是让两条线索交叉着推进小说情节发展的,所以,阅读者不会有这么样的疑问:
另一条线索是用来反衬信仰缺失的今世的吗?我的疑问是,远藤周作还原的耶稣之死,准确吗?对一个槛外人而言,
远藤周作笔下的耶稣,太出乎意料了。
“等待奇迹的人”,是远藤周作笔下耶稣死亡之途的出发点。那么,谁是等待奇迹的人?是那些耳闻耶稣能创造奇迹的“群像”,他们想尽办法靠近耶稣,是希望从此不再有饥饿,不再有疾病、不再有苦难。
然而,追随耶稣的时间越久,“群像”越来越清醒到,耶稣在,饥饿依旧、疾病依旧、苦难依旧。有没有耶稣的唯一区别,就是耶稣会将仅剩的那点无酵饼分给“群像”,耶稣会呆在病人身边无声地安慰,耶稣会恨不能替人承受苦难。有没有耶稣的这一点区别,对“群像”而言没有意义,那个真正得到过耶稣帮助的亚勒腓虽然心怀愧疚,也离开了耶稣,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时,他也只是远远地观望;那个卖苦艾的人为了莫须有的几个钱,竟然答应将已经羸弱得自己无法走上各各他山的耶稣,背上了各各他山上,背到了十字架下。
被我放到右边的那一条线索,远藤周作写得特别伤感,
这种伤感,到了小说的第十二章“百夫长”,已酝酿出一幕人间最苦涩的悲剧:不愿意但是不得不处死耶稣的百夫长,一方面不想加一棍子帮助耶稣死去而让自己感到愧疚,另一方面又不忍卒看濒死的耶稣挣扎得那么痛苦。读《死海之滨》到“百夫长”这一章时,远藤周作的书写让我时时刻刻感到揪心之痛,很少有的,一本小说竟读得我分不清书里书外地念叨:快让耶稣死吧。没有想到,那还不是《死海之滨》里痛感住强烈的文字,
“凡人终于发出了怒吼,像馄饨而毫无生气的苍天,向不能带来雨水而徒有其形的天空,向一切注视着他的痛苦却毫无作为的事物”,耶稣最后的呐喊由远藤周作写来,有锥心之痛。

日本作家远藤周作
远藤周作怎么将高高在上的神,写成了死海之滨的一个好人?
是的,远藤周作用“朝圣”和“群像中人”两条线索互相咬合的方法,撤掉了耶路撒冷圣城里的那个神坛。
他不是信徒吗?他为什么要将《死海之滨》写成这样?
因为喜欢远藤周作的《沉默》和《深河》而去了解这位日本作家的文学爱好者,
大致知道远藤周作对天主教的态度,信又疑惑。《死海之滨》中,他将自己读天主教的态度赋予了作家“我”——虽然已久不去教堂,却不失信仰,所以会踏上朝圣之路;不去教堂,就像“新约”时期耶稣做不到摸一下就能免除病人的痛苦一样,是因为那么多年来信仰耶稣的人们就没有停止过互相杀戮。
与其说“我”是来耶路撒冷朝圣的,不如说“我”想通过打听“耗子”的下落,来加固自己已在摇摆的信仰。
“耗子”是谁?当年“我”和户田所在的教会学校的帮手、修道士。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个波兰犹太人被迫离开了日本,据说被关进了集中营。“耗子”是死在了集中营还是死里逃生了?
从耶稣死于无法理解他的“群像”之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中间相隔了1900多年,号称自己信仰耶稣的人们,却依然如“新约”时期的群像一样,不断在助纣为虐,又不断在洗心革面。
那个细节:犹太人纪念馆里那些用被杀害的犹太人的脂肪做成的肥皂——叫人惊恐万状。
那个细节:集中营里的那个神甫,将逃脱未遂要被饿死的同胞替换出来——叫人涕泗滂沱。
还有很多细节。
正因为这些被远藤周作密布在两条线索里的许多细节,让我似乎明白了,一个信仰天主教的作家,何以要将他的神从天上写到地上。
他想带领我们回到2000年前,看着瘦骨嶙峋的耶稣从怎么从被人簇拥到孤家寡人,看着这个更像是好人的神忍受世间万般苦难的样子,能够明白,我们需要的是自我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