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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艺：盘点

2017-12-07 11:04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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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慢。

慢到怀疑人生。

大约七八岁时，临近过年，爷爷奶奶给了些零花钱，也就三毛两毛的样子，赶紧揣在怀里怕弄丢了。走一步摸一摸看看钱还在不在，跑到邻村安营，想去那唯一的供销社消费一通。气喘吁吁赶到，却紧锁着大门，门环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今日盘点”。灰头土脸蹋啦着鞋回家，熬到第二天再去，那块牌子仍在那里挂着。第三天，第四天，熬过一夜又一夜，那块牌子仍挂在那里。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很多东西要靠票证才能买到，因而营业员感觉超好。公社领导给学校老师开会，鼓励老师好好干，干得好，提拔去当营业员；给营业员开会，说要好好干，干不好就去当老师。

所谓盘点，就是店里货与收入现金是否一致。因为关系到是否被降格为老师，所以供销社对盘点一向重视。
王艺：盘点
《红》丝网版画 300x600cm 王艺 2017年


现在回想起来，安营街上那个供销社，只是两间土墙半瓦屋
。所谓半瓦，就是有别于普通民居的茅草顶，或者麦秸顶，在房檐上铺几行青瓦，面街而立，与普通民房相比，有了些姿态或味道，显得不那么一般。进门是一道土坯上抹了水泥的柜台，光滑细腻。经常会有三两个喝酒的人半倚在柜台上，摸出些碎钱，让营业员用竹提子打出地瓜干做的土酒来，倒入半黑的粗瓷碗中，边喝边聊。

柜台里有些百姓日常使用的针头线脑，饼干糖果，外带着小五金小农具，比穿街走巷的货郎挑子多不上些许物品。但对于一个从来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来说，供销社的气度与排场远胜于后来见到的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巴黎老佛爷百货大厦。等待供销社开门的煎熬，也远胜于后来等待高考录取通知书、等待维密秀开场、等待走红毯领奖。那个年关，以等待失败告终，今日盘点便成了明日盘点，后日盘点。究竟安营供销社的盘点何时结束何时开门的，现在已经记不得了，因为转过年，我就转学去父母身边读书，见识了更多更大些的供销社，这些供销社也每每挂个今日盘点的牌子，但在我记忆中，似乎没有了对于安营供销社开门的那种期待，一是长大了些，知道手头那三毛两毛的置办不了什么物件；二是知道了盘点并不是真盘，供销社主任开个会、喝个喜酒，都会挂个牌“今日盘点”。真盘假盘，你自己猜度。

以至于再看到供销社挂“今日盘点”的牌子，都会想自己傻等开门的模样，心想不知又有什么人被骗了呢。

即便如此，那种真诚的等待现在想来还会让自己有些感动。



王艺：盘点
《连年有余》综合材料 H120cm 王艺 2017年


现在的日子过得急迫仓皇，像极了手机电池，早上出门满格正能量，不到半天就红了脸警告给你看。去年年终总结催得头大的场景还没封箱，新的一年又要开台了。单位各种表格各种课题研究报告，又要交，只好找出去年报告样式，一一填过写好，认真盘点一下。难过的是，记忆一年不如一年，虽经验不多，教训不少，写到纸上，白纸黑字，是要留下记录的，也就马虎不得。熬了几个通宵，只是些大概，便找助理查证。因为我有贼不走空习惯，走到哪里，都会拎个相机，有图有真相，算是个结绳记事方法。近几年嫌相机沉，且手机像素越来越高，便随手用相机记录日常，朋友们也习惯我见机行事。一旦手机照片存满，赶紧让助理拷到硬盘上，择日分类整理，以便日后看图识字，按图索骥。

助理诺了一声自去查找，半天无消息。再问，答曰查找中，如此三日。这边心急火燎，那边领导一天催八遍，再问助理，仍是说在找。终于忍无可忍，恶语相向，问助理为何一拖再拖。助理一脸茫然说某位离职时工作并未交接完全，现有三个硬盘，两个坏了，手头只有一个，是近半年才启用的，里边东西并不多。

陈冠希的硬盘能坏，莫非你的硬盘坏不得。道理我懂，就不便指责助理，赶紧联系人去修。两个硬盘，一个修好恢复如初，另一个仍在等待中，据说修复可能性有但可能性较小。倒霉的是不太容易修复的，恰恰是我急用之盘，里面有我近些年来学术交流重要影像资料。

助理知道我着急，况且我对电脑一窍不通，便找了懂行的专家来对我解释，历数硬盘关键时刻掉链子不长脸案例：深圳海事局猥琐女童案，硬盘坏了；和狱友玩躲猫猫死亡的李荞明，摄像头损坏半年；猝死在看守所里的李彦明也是硬盘损坏，部分视频资料不能查看；黑龙江在押犯猎艳案的硬盘也在关键时刻坏掉了；江西男子带病死在监狱，硬盘再一次发挥了它质量不过关的光荣使命；湖南警官跟踪劫持前女友案，整个路面的监控全部坏了；三种颜色的幼稚园，库管“强制断电”造成硬盘损坏……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关于硬盘发展史的课程。

终于明白了，这届硬盘不行，且这届硬盘不行已经成为梗，如鲠在喉，喉深似海，海阔天空，空口无凭，凭空臆想，想入非非，非常无奈，奈何奈何。

基于此，好硬盘不如烂笔头，干脆恢复日记。



王艺：盘点
《子非鱼》 树脂+磁悬浮 H80cm 王艺 2017年


不记日记有很多年了。读初三前一直在记日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放弃了记日记习惯。那年读初三，用省吃半个月的饭菜钱买了本书，是《闪闪的红星》电影文学剧本，看了没几天被班上另一个何姓同学借走，很长时间不还，再催竟然说早就已经还我了。而且对其他同学说我想赖他一本书。那个年代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约架。说好了单挑，该同学却带了一个大个儿来助阵，气就不打一处来，抽出皮带狂抡。何姓同学父亲是公社领导，母亲是公社医院的医生，第二天，家长带着不惜血本把绷带从头缠到脚的何姓同学带来学校找校长理论。校长自然就喊我父亲来学校。我父亲听了整个过程，赔钱赔不是，却没有一句责怪我的言语。

回到家中，父亲仍是没有一句话。后来父亲看了我痛骂何姓同学的日记，说以后别记这些东西了，记在心里。“好事记在本上，坏事记在心里。”

日记后来成了好人好事流水账，不仅记别人的，也记自己的。记了几年，偶尔翻以前的日记，感觉自己很光彩照人，几几乎可以让自己都崇拜，好在毕竟还是有羞耻心，便没有把那劳什子的日记再写下去。

八十年代我在部队院校做教员，有一天突然吹响紧急集合号，把部队学员全拉到操场集合，警通连全副武装到各队学员宿舍点验。所谓点验，就是盘点的军事化用语，把所有军人个人物品拎出来摆到操场上，看看是否有违禁物品，枪支、弹药、不健康杂志小说等等。

点验出来的东西千奇百怪，不说也罢。但点验出来一个危险分子，令全院大吃一惊。一个学员在日记里写了一段文字，“看来三十岁以前是进不了政治局了”。后来那个学员被批评，批判，事件不断升级，最后被开除了军籍。

再后来，知道了那个兴师动众的全院大点验，源于一个同学的检举报告。



王艺：盘点
《连年有余》综合材料 H120cm 王艺 2017年

盘点自己的盘点，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很大程度得益于无盘状态。没有日记，也就没有了被举报的证据。


由此看来，一个人，一个单位，经常盘点总结一下，未必不是件好事。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曾子是从三个方面自查，其实盘点不仅要自查，也应该查他。你的朋友中是否有黄淑芬是否有坐四望五是否有，如果有，离他远点，小心老天爷打雷劈死他时连累上你。
近来不断被拉进“从小便相识，大便情更浓”的各种群，群里人各种招呼上来，都是养生修心那一套，看着看着自己也老将起来，最担心的是怕患上老年痴呆。防老年痴呆的最佳群招是打麻将打扑克，偏偏我不会。偶尔捡起围棋下两盘。棋友大都年龄相仿，水平伯仲，不计输赢，手谈甚欢。胜负之后，复盘检讨，是非黑白，一目了然，快哉快哉。



王艺：盘点
《是死是活，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综合材料 200x200x450cm 王艺 2016年

一盘完整的棋，包括两个阶段，对弈和复盘，缺一不可。所谓复盘，就是盘点的围棋专业术语。对弈过程中，双方不能言语，只能手谈；对弈结束后，重新按对弈顺序步骤再来过一遍，双方可以讨论。


围棋的乐趣往往也就在此，所谓棋如人生，大概就是说的“吃一堑长一智”，不在一个坑里摔倒两回，复复盘，看看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了昏招，下次小心点儿，别老这么玩儿。


只是下棋并不复盘，基本上就是耍流氓。

棋友中难免碰到棋德污点之人。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先前在某单位当领导，爱好指示之外也爱好围棋，棋艺一般化而已。不知哪个缺心眼的围棋高手说了句他的围棋水准相当于业余五段，他就当真把自己当成了业余五段。这种人下一步退三步，臭棋都是临时工走的，实在不行，一看要输便托辞封盘走人，一封几盘，从不开盘，盘盘都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让人怎一个郁闷了得。

正说话间，该领导又抬脚进了我的工作室，吆三喝五“来宰一盘宰一盘。”无奈放下手头事情伺候。奕至中盘，领导大势已去，强弩硬撑不肯认输，最终竟哗啦一下把一盘棋给糊弄了。

我看着他，问：

“这算怎么回事？”

领导笑眯眯的说，“不是说好的不封盘了么。这是盘坏了。再来一盘？”

我只好以必输的心情看着他，淡淡的回应道：

再来一盘。


2017年12月4日


王艺：盘点

王艺，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国家一级美术师。美术学博士、经济学博士。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曾举办《非常自我》、《王艺2016研究展》等个展，多次参加国内外艺术展览。2017年获凤凰艺术年奖“最佳雕塑艺术奖”。出版有多部艺术类学术专著、文章，诗歌及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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