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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婷复仇记(28) [转贴

2007-04-05 21:53阅读:
她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了丁孝蟹的味道,阳光下,那么无所遁形。
月亮将一片银光洒向窗台,白色的纱帘映得透明,隐隐的海浪声象是梦里的声音,恍惚着,晃荡着。
丁孝蟹看着方婷。她斜托着腮靠在椅子里,另一只手垂在椅子下,手指摇晃着捏着酒杯的两壁,似乎随时会从她的手里跌落下去一般。酒杯晃着,琥珀色的酒在杯里轻轻清响,一声又一声。她的两腮晕得通红,眼睛却亮如星辰一般,头发轻轻拂过她的面颊,丝丝缕缕地,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着。
“你醉了。”他道。
“多美的月亮。”方婷象是没有听见一样,喃喃地看着窗外的月光,道:“小敏最喜欢看月亮了。”她痴痴地笑了起来,迷蒙地看着天上,道:“听,海浪的声音,玲姐喜欢带我们去海滩,看……星星……”她的话语朦胧了下去:“爸爸,住在星星上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听到“当”地一声,她手里的酒杯终于落到了地上,酒洒出来,白色的地毯上晕黄了一片。她象是根本没有发觉,已然没有酒杯在握的手仍在摇晃着,笑颜里却慢慢地掺入了悲哀。
她忽然哭了起来,伏在桌子上,哭的那么伤心。
丁孝蟹望着她,良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婷婷”,他说:“别哭。”
他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扶起来:“去睡吧。”方婷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迷茫地看着他,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眼波迷离地道:“明天,真的结束了?”
“真的。”他点了点头,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抱了起来。
方婷的胸中,长长的喘息了一声,那是一种被铁链捆绑着的灵魂乍被释放时的呻吟,满足而凄凉。这一声将他的心揪了起来,他俯视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皮肤洁净润泽,漾着酒醉的红晕,他站住了。
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掌放在他的胸前,慵懒柔软,唯有在这最后一晚,唯有在她醉得人事不知的时候,她才终于肯这样依偎在他的怀里,没有了那冰冷的,让人无法靠近的温度。她似乎即将睡去了,头沉沉地靠在他的臂弯里,一头长发在空中飘荡,美得让人销魂,一缕甜香的诱惑气息慢慢地萦绕着他。
看着看着,他冷静的眼眸慢慢地变得炽热起来。
“婷婷。”他唤了她一声,喉咙因为干哑而灼痛。
她微微睁开眼睛,“嗯”地一声。
r/> “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明天……对,明天就走了。” 她鲜红的嘴唇轻轻地开启,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唇角一弯,笑了。他忽然象受了催眠一般,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唇。方婷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颤栗了一下,她那受惊一般的颤抖让他血液沸腾了起来,他更紧地将她整个身子揉在怀里。
他听到了方婷沉重的喘息声,她开始挣扎起来,一阵刺痛忽然从他的嘴唇上传来,一股血腥的味道直入齿间。他这次没有放手,一只手掌重重地叉到她浓密的长发里去,将那带着血腥的吻深深地压到她的唇上。
这一次,她似乎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月光映在空空的酒瓶上,泛着冷幽幽的光芒,它慢慢地躲到云彩里去,屋里变得一片漆黑。光亮连同仅余的一分清醒,都被溶进、纳入这一片无边无际,温柔又冷凝的黑夜中去了,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软弱,和悲伤,在这最后一夜的黑暗里弥漫主宰。
只是,无论再长的一夜,也有太阳升起的时刻。
方婷双手紧紧把睡衣裹在身上,慢慢地下了床,走到窗前。阳光耀眼,窗外的景色那样澄明,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暖和,明净,象每个晴朗的夏日一样。除了,他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了丁孝蟹的味道,阳光下,那么无所遁形。
自从他昨夜离开之后,她便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明。她竟不知道,是该恨自己醉了,还是该恨自己不够醉。
方婷捡起地毯上的酒杯,举在手里,酒杯里依然有两滴残酒,触目惊心。她推开窗子,手指一松,只听得酒杯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她闭上眼睛,只觉得眼里一片枯涩酸楚,那原以为会夺眶而出的两行眼泪,却了无痕迹。
她静静站了很久,没有听到心里的任何声音。恨意,屈辱,羞愧,什么也没有。经过那样的一夜,方婷的心门竟似对着她自己关了起来,关得那样紧,她看不到心里的任何波澜。
她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那么重要的一天,于是其它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如果他与她之间只能活下一个,那么昨夜的一切都会随之烟消云散,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谁会活下来,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唇,她的齿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血,她的手指是冰冷的,那温度从她的唇上直冲到心里,方婷缩回手指,却难以抑止住心中的颤抖,这一刻,她甚至强烈地觉得,死的人不会是他。
这么多年来,她看着他历经生死,最终都会安然度过,这一次,他果真会死吗?
她俯下身子,垂下头来,长发遮住了她的面颊,她从丝丝缕缕的黑发中望出去,可以看到草坪外的公路,她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从远处驶来接她的,是哪一个男人,就意味着最后的胜利者是谁。
天堂与地狱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幸福与不幸的距离,也不过一天而已。
只是为什么,从她的发丝,她的皮肤,她衣服的褶皱里,她都能那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味道。“你要害我全家,除非我死,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带上你的。”丁孝蟹的话象冷风一样拂过她的心头,方婷拼命压抑住心里涌动的恐惧,将那扇心门拴了起来,她不想再看里面的任何东西。她只知道,今天,她将解脱。

“我欠你的,今天都还给你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刻画在心里一般地凝视着她,又道:“这个,我带走了。”他将那戒指戴在自己的小指上,忽然将她整个人放开,转身而去。
方婷靠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碧空,太阳暖洋洋地,是个好天气。雨后的晴天,让人心旷神怡。
她直起身子,拿起一只信封,走下楼去。春姐正怔怔地站在沙发旁,看着电视。
“春姐。”方婷将信封递到她的手里,道:“这是给你的,以后你可以做点小生意,不用再来了。”春姐吃惊地看了看她,刚想说什么,电视机里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方婷闻声望去,只见电视里正在播放股票交易所的新闻,镜头扫过恒生指数,上面的数字正以秒计向上增长着。
整个股票交易所里一片欢腾,无数红色的马甲飞向空中。她呆站着,漠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漾出一丝笑意,这笑意一闪即没,象是飞掠过天空的鸟一般没了踪影。方婷忽然转身跑向门外,她冲向草坪外的停车场,一路狂奔,长发在背后如海中的水草般飘扬,衣裳在她的身后狂舞,阳光那么温暖,可是风迎面吹透她的胸膛,那么的冷,那么的冷。
她打开车门,发动车子,重重地踩下油门,车子向前疾冲了出去。几秒钟的时间便冲出了很远,那幢灰色小楼,那绿盈盈的青葱草地,那蓝天碧海的美丽风景,刹时间便被甩在了身后很远,远得,象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一样。
警笛声刺耳地响成了一片,股票交易所的大楼外都是警察,她从人群中挤进去,凭着股票交易所的证件才进了门。
股票交易所的楼既熟悉又陌生,阳光的味道也让她感到烧灼起来,她的脑子里一阵又一阵的混沌,汗水象雨一样淌遍她的肌肤,电梯停在最高一层,她冲了出来,拉开楼梯间的门,飞一般向天台上跑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问为什么。
方婷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天台,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丁蟹一左一右地拉着丁利蟹和丁旺蟹,把他们推下了楼,在两声悠长凄厉的惨叫声中,她整个身子象是被灌了铅一般,僵在了当地。
丁孝蟹站在一旁,他紧握着双拳,仰面向天,象是没有发现她跑上来一样。
丁蟹一双含泪的血红的眼睛却转向方婷,他向她走了过来,边走边道:“好孩子,有骨气,我们全家人死在一起!”
方婷向后退了一步,丁蟹那神经质的疯狂面容已经不象常人,他显然要将她象丁旺蟹和丁利蟹一样丢下楼去。她退了一步,却没有转身拔足而逃,只是将一双寒冷的眼睛慢慢地转向了丁孝蟹。
她看着他,这条路终于到了尽头。
她忽然记起那一次,他在她面前将那杯毒酒一仰而尽之后,将水晶杯摔得粉碎,然后对她说:“我把我的命还给你,可以了吗?”可是,他和她都知道,那是不够的,如今才终于到了这场仇恨的终点,她要他还给她的不仅是他兄弟父亲和他自己的命,还有有生命结束前椎心刺骨的痛苦。
看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自己拼却一切去保护的人,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而无能为力,他也终于知道,这是何等样的痛苦了吗?
天台上的风将他的头发吹的凌乱了,他痛心绝望的眼神中似乎还闪亮着一点异样的光芒,紧握成拳的双手在看到她的那一刹,也慢慢地松开了,一缕释然的神情慢慢地浮现在他的脸上,将那浓烈如死亡般的痛苦稀释变淡。他伸出手来,拦住了大步走向方婷的丁蟹。
“爸爸,”丁孝蟹向丁蟹摇了摇头,道:“她不是我们家里的人,”他将身子横在丁蟹与方婷之间,慢慢道:“我和婷婷早就已经离婚了,她和我没有关系,何况她的债,方展博会还的。她没理由和我们死在一起。”
丁蟹站住了,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方婷脸上,她那冷漠的神情原本从始至终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人,听到丁孝蟹的话,她的脸上才微微抽动了一下。丁蟹点了点头,扶着丁孝蟹的肩膀,大声道:“好,我不会勉强别人的,我们父子一起上路!”
丁孝蟹涩涩地一笑,转身面对方婷。
风将她的头发舞得象水中的草叶,蓬勃柔顺,她有一双清澈美丽的眼睛,挺秀的鼻梁,丰满而娇小的嘴唇,这么多年,她似乎仍是那年在餐厅包房里初见时的样子,甚至连眼神中的倔强都没有变过。
他不恨她,从不恨她。他说过,如果他会死,他会带着她,可是如今,竟也不必了。他想保护的人都已经走上了绝路,他就要在这人世间消失,一切都成了定局,都结束了,他何必伤害她,伤害这个,他从不想伤害的女人。
可是,上天留给他好好爱她,好好疼惜她的时间,只剩下了这么一刻。
她的眸子幽深静默,从她冲上天台那一刻,便这样看着他,象是有一层壳覆盖在她的眼睛上,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藏在其中,让人看不懂她此刻的心情。她是来看着他死的吗?她等了这么多年,是舍不得放弃这个亲眼看着仇人得到报应的机会吗?
丁蟹要将她抛下楼去,她并不惧。
难道她不惧和她的仇人一起死去?他看着她,象是寒冰乍破一般,心里蓦地豁然了。
他笑了,苦涩里带着释然,他忽然大步走了过去,象风一样,冲破了这么多年的恩怨情仇,冲破他们之间咫尺天涯的距离,冲破他们心内设置的重重的藩蓠,风一样,冲到了她的面前。
方婷怔怔地看着他:“你……”
他猛地将她搂在怀里,吻住了她的唇。
方婷换挣扎了一下,只是一下。他的唇是温热柔软的,他双臂上的力量让她无从反抗,紧紧地将她的身躯搂在怀里,和他厚实的胸膛紧紧相贴,那滚烫的温度和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象是和她的心跳紧紧相连了,一声,又一声。他的一只手掌慢慢地从她的肩背抚摸上她的头发,更深地吻了下去,他贪婪地,霸道地吻着她的唇。将他强悍丰盛的生命中所有的激情在这一刻迸发出来,连同他深深的爱恋,都烙印在她的唇上,她的心里。
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喘不出气来,象是喝醉了酒一般,麻痹的感觉一直延伸到指尖,几乎所有知觉都离她远去,甚至心脏也停止了跳动,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可是他的温暖,他的力量,他的心跳声和他的呼吸却仍然在,他的吻,象是这世上唯一剩下的感觉,从她的唇,她的舌尖一直蔓延到她的心里,纠缠着她的灵魂,让她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应和起来,她血管里每一滴血液都呼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恢复了意识,忽然又能感觉到天台的风,悠悠的凉爽地拂遍了她的全身,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不知何时,她的双手紧紧地环绕在他宽厚的肩上,她的身子仰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一种又咸又涩的味道慢慢地漾在她的唇齿之间,他的脸上并没有泪水。方婷痴了一般轻轻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不知何时,她竟然满脸泪水,不知何时。
他笑了。他笑得那样坦荡那样放心,方婷的心忽然一阵钝痛,他在临死的一刻,居然并不觉得痛苦,那神情甚至是,幸福。
“你才能……幸福”,阿秀一心为他祈祷的幸福,终于在这最后一刻,降临在他的身上。他握起方婷的左手,慢慢地将她手上的戒指摘落下来。她的复仇指环,如今,终于完成了她的使命,她无须再戴着它了。方婷呆呆地看着他,她听见血在自己胸中翻涌的声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戒指在手指上整整戴了七年,当它从指尖脱落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一阵刺痛,指根传来的陌生的凉意让她禁不住战栗起来。
“我欠你的,今天都还给你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刻画在心里一般地凝视着她,又道:“这个,我带走了。”他将那戒指戴在自己的小指上,忽然将她整个人放开,转身而去。
他的体温离开她的身体的刹那,寒冷,前所未有的寒冷忽然将方婷整个笼罩了起来,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他大步走向天台边缘,风吹起他的头发和外衣,她看着他向丁蟹最后凝视了一眼,他那刚毅的侧面象刀刻一般映在空中。
她拼命想喊一声,却颤栗着什么也喊不出来,她以为他会再回身看她一眼,可是他的身形只顿了一秒,便再无反顾,纵身一跃,方婷眼前忽然空了。
她的心里,忽然空了。所有的颜色都从她的眼中消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天空,方婷颤抖得向前迈了一步,她伸出一只手去,似乎想抓住些什么,却又停下了脚步,将手臂缩了回来,双手紧紧相握,以阻止那阵难以克制的颤抖。
“儿子,老爸来啦!”丁蟹那惨烈的叫声敲进了她混沌的脑子,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双腿打着颤,象筛糠一般站在天台边缘打抖,一种异样的愤怒冲进她的心房,她猛地象从心窝里拽出来一般,撕心裂肺地狂喊了一声:“跳啊!”
丁蟹一颤,立足不稳,一个失足跌落了下去,他的惨叫声远远传来,方婷放声笑了起来。
泪慢慢地风干在她的脸上,她在笑声中将一种即将奔涌而出的痛死死地锁在了心门里。她该快乐的,她该带着一种快意的狂喜看着这一刻,和她所有亲人的亡魂一起,看着这一幕。
她原本是为这一天而活着,她怎能不快乐,她怎么可以不快乐。


“是的,不在了。”方婷低下头来,握住阮梅的手臂,淡淡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已经,不在了。”
“婷婷!”方展博气喘吁吁地跑到她的身后,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对他,婷婷脸上的笑意让他一颗悬空的心落了下来。
“婷婷,滔滔打电话来说你不在家里,吓死我了。你怎么能这样做?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也会有危险。我已经报了警,在滔滔没联系到他们之前,警察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哥,”方婷象是没听到他那句话,只是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臂膀,笑着道:“我们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方展博将方婷搂在怀里,感觉到她纤细的身子在颤抖着,他了解她心中的激动,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声道:“嘘,婷婷,过去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她在他的怀里喃喃了一声,将头靠在方展博的肩头,那温暖……她忽然从他怀里直起了身子,退了一步。
“婷婷!”她的身子蓦然被人在背后凌空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子,方婷晕沉沉地抬起头来,迎上陈滔滔一张兴奋的笑脸。“我们终于收拾了那五只螃蟹!”他笑着将方婷放了下来,双手揽住她的肩上,深深地注视着她,“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的额头满是汗水,说话的时候也气喘吁吁,可是他的眼中却流露着闪亮的光彩,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取出一枚灰珍珠戒指,大声道:“嫁给我吧,婷婷,我不能再等了,我也不想再等了!”
方展博憨憨地又古顽精怪地一笑,眼中满是欣慰,方婷怔了一怔,她慢慢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这两个一直爱她,惜她,怜她,助她的男人和他们眼中的希冀,她慢慢地露出了微笑,向陈滔滔伸出一只手去。
陈滔滔给她戴上那枚戒指的时候,手几乎都在颤抖,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因为长年戴着那枚戒指而发白,当那枚灰珍珠戒指遮盖住那处肌肤的时候,她心门里锁住的尖锐的痛意几乎要破门而出,她立刻笑了起来,她用幸福遮掩了那莫名的感觉。
幸福,她等待了整整七年的幸福,难道,不就这一刻吗?
陈滔滔深深地吻着她的手,忽地一跃而起,将她一把抱在怀里,大喊了起来:“我终于娶到了婷婷!”
他将她搂得那样紧,他的心跳声在震撼她的心房,可是……方婷又笑了起来,她将双手环绕在陈滔滔的腰上,向身后的方展博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样灿烂的笑容,几乎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张笑脸。
欠哥伦比亚毒枭,意大利黑手掌和美国John的钱,方展博和陈滔滔已经转帐到了他们指定的瑞士银行的帐户。银行的贷款,方婷执意要用丁家分散在各地,以别人的名义存下的所有的财产来偿还,她无意去接管这些生意。
她与律师清点财产的时候,在一张张银行贷款合同上都会看见丁孝蟹刚劲的签名,每一份合同附则里,都会注明一句,该项债务与方婷女士无关。
“所以归属于方婷小姐名下的一处房产和五千万存款不必用来抵偿贷款。”律师最后说。
陈滔滔注意到方婷的指尖无意中划过“丁孝蟹”的签名时,眼色蓦地一暗,象是阳光忽然从她眼中掬取走了一般的黯淡。正如她在报纸上看到丁家四兄弟的遗体迁入他们一早定下的墓地时,一样的神情,虽然只是一晃而过,却足以让他感到心惊。
“婷婷?”
方婷向他一笑,“我不要,”她说:“存款是留给小星的,房子,我会卖掉。”她的笑容和她的语气都是淡淡的,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神情经常变幻,让他几乎看不清她眼中隐藏的阴郁,可就在她洋溢的欢乐里,却象包裹着什么沉重的祸事一般,让他的心惴惴不安。
但不管怎样,方婷和陈滔滔的婚礼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方婷甚至更忙,她整日里忙得不能停下,有时阮梅都会笑起来:“没见过你这么想嫁的新娘。”
方婷也会笑着回应她一句:“你当初不也是想嫁得要命?”
所有人看到她,都会看到幸福象印在她脸上一样,时时刻刻吐露着醉人的香气,她试婚纱的时候美得让人惊叹,她与阮梅争论每一个细节,务求更加尽善尽美,每每方展博和陈滔滔都会相视苦笑,然后退到外面对饮十几杯咖啡也不见两个女人出来。
他们并不觉得这样不好,只是觉得,不太象方婷。
不过,也许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总是不同的吧。
他们四人一起去看教堂,仍然是那间教堂,早在七年前,他们就应该在这里举行婚礼的地方。那些彩色玻璃窗仍然在阳光下焕发着异样的颜色,象童话中的颜色一般,将那些灰暗的桌椅都蒙上一层彩色,一本希伯来文的圣经仍然摆在布道台上,一切都象没有变过。
阮梅扶起方婷,笑吟吟地走到神台前,道:“方婷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陈滔滔先生为妻。”
方婷笑着回身看了一下陈滔滔,他正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阳光从他的身后淡淡地映出来,有些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了。
方婷的脑子里忽然闪回了一个几乎同样的画面,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温馨的幸福神情象从她的脸上扫走般荡然无存,方婷忽然从阮梅的手中抽出手臂来,绕过神台,从后面的侧门奔了出去。她扶住一棵树,空气中似乎有种辛辣的味道,她从胃里到胸腔都几乎翻腾起来,呛得她一阵咳嗽,睫毛上挂满了泪水。
“婷婷。”阮梅奔了出来,扶着她,她那双温柔的眼眸中,不仅有关心,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担忧。
“我没事。”方婷抬起头来,深深地呼吸着,勉强笑了一笑,道:“可能最近太累了。”
阮梅深深地看着她,一只手在她的背后轻轻地抚摸着,半晌,轻轻道:“你别怕,伤害你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方婷呆立着,树枝中间漏出丝丝缕缕的阳光来,映得她的脸半阴半晴,树冠之间可以看到斑驳的蓝天,那棉絮一般的云朵不知不觉地飘荡过她的视线。
“是的,不在了。”方婷低下头来,握住阮梅的手臂,淡淡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已经,不在了。”
站在教堂侧门外的方展博看了一眼紧皱双眉的陈滔滔,推了他一把,“怎么了?”
陈滔滔一惊,他凝重地回过头来,看着方展博的眼睛,缓缓道:“你觉得,婷婷幸福吗?”
方展博笑了,他本想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方婷这段日子以来的幸福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可是话到了唇边,他忽然觉得难以出口。他不禁也顺着陈滔滔的目光远远地凝视着方婷。她在笑着。
她一直在笑着,可是方展博第一次从这么远的地方望着方婷,忽然觉得,她的笑容象浮在冰上的残雪,似乎随时可能消融。她的身体竟然有些僵直,象是凭着一股力量才能挺立着,他的笑容也慢慢地消褪了。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婷婷,你是我最心爱的女人,一直都是。”
陈滔滔将车停在草坪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草坪那头的灰色别墅,担忧的看了一眼方婷。在他们结婚之前,已经定好要到美国去生活,方婷是来这里取这间楼房的房契,交给律师行代卖的。一路上,她都很沉默。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方婷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我很快就出来。”
方婷笑着下了车,海风扑面而来,一股海水腥咸的味道沁入她的肌肤。
就象是,眼泪的味道。
背对着陈滔滔走上草坪,她的笑容象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一样,慢慢地化为蒸气消失在灼热的阳光里。每一步,都象有千斤之重,这片绿茵长得没有尽头。她象是永远走不到那幢熟悉的灰色小楼了。
两扇门紧紧关着,方婷双手一推,门便开了。
客厅里的窗子没有关,白色的纱帘被吹得翻翻转转,海浪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所有的家俱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方婷站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她翻遍了客厅里每一处可以放文件的柜子,也没有找到那份房契,她只看到,随处摆放的烟灰缸里,还有几根抽剩的烟蒂,烟灭灰冷。
“也许,在他的房间里。”方婷不允许自己的脑子思考,她走向丁孝蟹的房间门口,握住那黄铜的门把手,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打开了房门。
那一刹那她才发现,原来她从来没有进过他的房间。
七年了,她居然从来没有进过这间房,这熟悉的小楼里,还有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角落。窗子关得很严,窗帘也拉得紧紧的,方婷站在门口适应一下屋里昏暗的光线才走了进去。屋里的陈设很简单,雪白的墙壁,一张黑色调的床上,铺着黑白条纹的毯子,一张意大利名家设计的流线型白色座椅摆在窗前,相配的小圆桌上有一杯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闪着妖异的光,似乎还在等着主人回来。
她上前坐在床上,俯下身子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七只包装得十分精美的礼品盒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捡起其中一个,包装纸上彩色的蝴蝶翩翩欲飞,只是看上去似乎有些陈旧,上面的颜色有些黯淡剥落,象是被人经常地抚摸过。方婷将心里似要翻涌而上的一些情绪扫到一边,喃喃道:“房契,房契在哪里?”
她随手将那盒子扔在柜子上,盒子落到电话机的录音带的“PLAY”键上,一阵磁带空转的沙沙声响起,方婷没有管它,又打开第二个抽屉,快速地翻阅着里面的一叠文件,在最后一格发现了房契,“在这里了。”
她翻开看了一下,屋主那一栏里果然只有她的名字。
她拿起房契大步向房外走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婷婷。”这是丁孝蟹的声音!
方婷浑身上下象被雷击中一样,猛地一颤,手里抱着文件夹,呆立在了门前。她缓缓转过身去,他不在那里,他当然不在那里,电话录音磁带缓缓地转动着,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是他的叹息。
陈滔滔还在外面等她,她应该一刻不停赶快出去。方婷心里对自己说着,可她的身子却还是牢牢地站在当地,分毫也动弹不得。
“婷婷。”他又唤了她一声,那声音中的温存和深情都已经久违了,七年的时光里,她从未听到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唤过她。
“婷婷。”半晌,又是一声,象是从一颗浸透了疲倦和痛苦的心灵里,从饱含了期望与绝望的灵魂中压榨出来的声音,她的脊背被这声音抚摸着,酥麻而刺痛。
这样地唤了她三声之后,他又沉默了。只听得到录音带沙沙地轻响着,她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希望这一切,快一点儿结束。”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似乎是从胸膛里挤压出来的,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我想在澳洲买一块农场,带你和小星过去生活……”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说:“我也只好做做这样的梦,这辈子,我永远不可能只为我自己而活,婷婷,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我们两个,不知道会怎么样。”他似乎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继续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预感,也许,快了。”
方婷的心几乎紧绷得要停止跳动,她觉得他就在她的身后说话,甚至就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那温热的嘴唇和气息,让她整个人都象被禁锢住一样,想逃,却寸步难移。
她听见他习惯性地扳动自己的指节,轻轻地两声脆响掩盖了他的一声深叹:“我经常会想你在楼上做些什么,你喜欢披那条羊毛披肩到海滩上散步,落日的时候你便会打开音乐,听那首somewhere in time,喜欢喝红茶,喜欢穿那双米色拖鞋,停车不记得放手闸,不喜欢拉窗帘,喜欢纱帘被风吹飞的感觉,每个星期给小星打一次电话。”他轻轻笑了笑:“婷婷,有你和我一起生活在这座房间里,我很开心。可惜,你并不开心。”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婷婷,你是我最心爱的女人,一直都是。”
方婷的心跳停滞了一般,手里的文件夹落到了地上。
“七年了,”他慢慢地道:“我把戒指戴在你的手上,已经整整七年了,每一年的结婚纪念日,你一定不记得是哪天,我都会给你买一份礼物,如果你不再恨我,我真想给你全世界。”
“可是我宁愿你恨我。”他的嗓音有些暗哑,方婷似乎看见他将烟慢慢地吐向空中,那残留的雪茄味道仍然萦绕在这间房子里,“你应该恨我,我不能给你幸福也不能给你好日子过,能给你好日子的人,是陈滔滔。如果有一天,我能放开这里的一切,我想和小星一起生活,而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是把你和你的幸福,都还给他。”
“不过,也许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了,不看到我死,你不会甘心,而我,到死也放不开。”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似乎从电话机旁走开了,一阵推开窗子的响声和呼啸而入的风声里,他的声音显得缥缈不清,但方婷还是听见了,他轻声地,自语般地说道:“婷婷,是我对不起你。”接着又是自嘲般地一笑:“她永远不会听见的。”
录音磁带里再没有了他的声音,一片如泣如诉的卷带的声音有规律地,慢慢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那样的凄凉。
方婷捡起地上的文件夹,双手紧紧抱在怀里,缓缓挪动脚步走了出去,陈滔滔已经迎在门外,满脸关切,道:“婷婷,怎么这么久,你的脸色很难看,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她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象是及时填补悲哀的,空洞中弥漫着凄凉,陈滔滔的心沉了下去,看着她的脸:“婷婷?”
“走吧,去律师那,快把这件事办妥,这个地方我再也不想来了。”她语速快得滴水不漏,根本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也不给陈滔滔插嘴的机会,边说边大步向前走去,满目刺眼的阳光,就象那一天她被逼着和丁孝蟹成婚,他把她抱进新房那天,一样刺眼一样白炽的阳光。
她忽然好象听见他那霸道的、冷酷的声音:“你到死都是我丁孝蟹的老婆!”
方婷蓦地跪了下来,文件夹落到了地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痛楚,巨大的痛楚如千万把锋利的刀子剜着她的心,一滴眼泪落在她眼前的草坪上,方婷痴痴地抹了一下脸。
又一次,她满脸都是泪水。
“我为什么要哭?”她问自己,“我终于报了仇,我马上要离开这块讨厌的地方,和我爱的人一起生活了。命运终于对我慈悲了一回,我因此而感恩吗?”
陈滔滔蹲在她的面前,默默地看着她,不发一言,方婷一把攥住他的手,大声道:“我是太高兴了,我……”她说不下去,陈滔滔那张充满了解和悲哀的面容阻止她再往下说,方婷站了起来,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那片草坪的尽头,海浪翻卷着雪白的浪花,轰然一声扑向岸边的岩石,四溅开来,水珠在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亮,海风吹拂着她浓密乌黑的长发,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狂舞,丝丝缕缕的发丝沾在她的脸上,海天之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着看着,双肩忽然难以遏止的颤抖起来,一阵发自肺腑的痛哭忽然冲开她紧闭的牙关,也冲开了她紧锁的心门,那一直被死死关闭的角落里经年的洪水骤然泛滥出来,将酸痛的感觉冲过她的五脏六腑。
方婷双手抱住头,手指叉进头发中间,海浪声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轰鸣得断断续续。
陈滔滔没有走上前去,他知道,他无法安慰她的伤痛,除了时间,没有什么人能够抚平她的伤痛。
他并不知道她是从来就没有断绝过对丁孝蟹的爱,还是这七年里,她又不知不觉地重新爱上了他而她根本没有查觉,或者,她根本不愿面对。只是这一刻,他清楚的知道,就象清楚他爱方婷一样地知道,她爱丁孝蟹,她爱得那样深。
她将她所爱的人,亲手送上了绝路,这种伤痛,本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承受。
他知道方婷可以,因为她是这样坚强的一个女孩,因为如果她不做这件事,她同样要承受更加沉重的痛苦和愧疚的煎熬,因为她活下去,只是为了做这件事。他知道她不会后悔,只是她自己也想不到,她做到的事,竟会让她痛到这个地步。
方婷从来都是真实的,她爱的时候不能装成不爱,恨的时候也不能装成不恨,可是这一次她这样为难着自己,不过是因为她无法面对自己爱上丁孝蟹,即使他已经死了,她仍然无法面对。这么多天来,她一直在掩饰和逃避这种痛苦,用一种水晶般一碰即碎的“幸福”虚弱得遮掩,连阮梅也看得出她内心的痛苦时而象芒刺一样戳穿这层佯装的幸福,他又怎会看不出来,只是他也一直在试图欺骗自己去相信她是真的幸福,如今,他们都无法再伪装,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我可以为自己而活了,我可以……爱他了。”
“婷婷,”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痛哭已经变成无声的啜泣,他才慢慢地走了上去,方婷眼中已经被泪水洗得清澈了,连同那一丝惶惑和混沌也冲刷得干干净净,她用一双澄明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地,摘下手指上的灰珍珠戒指,放到他的手心里。
“对不起,”她抬头看着他的脸,苍白如莲花般的脸上充满了对他的怜惜、尊敬和爱,她象是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她想告诉他,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想告诉他,她有多么爱他,最后,还是只能说上一句:“对不起。”
她是真的爱陈滔滔,她也真的想爱陈滔滔,这样好的男人,谁会不愿意让他用一生来爱着,可是,方婷已经清醒了,在那阵撕心裂肺般的痛哭里,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原来她刻骨爱着,倾心相恋的,仍然是那个她恨之入骨,仇深如海的人。
原来她要到联交所的楼顶,不是为了看着他死,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
原来他临死前给她的那个深深的吻,给了她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再有的激情。
原来那个人,临死的那一刻,心里已经明白了。
“我报了仇了。”她转身走了回去,看着天空中悠悠荡荡的白云,心里默默地道:“爸爸,玲姐,姐姐,小敏,我为你们报仇了,我已经做到了,我亲手,逼死了那个男人,我原不原谅他,都没有意义了,余下来的日子,我可以为自己而活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湛蓝如洗的碧空仍然一片祥和,象是有神祗护佑一般,她的心里却已经给了自己答案:“我可以为自己而活了,我可以……爱他了。”
她慢慢地踩过绿草如茵的那片草坪,走向那幢美丽的灰色小楼,每页窗子的白纱帘都被风吹得飘飘扬扬,那是她的家。陈滔滔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上前去拦住她,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来疗伤,也需要时间来忘记,至少来埋藏她对丁孝蟹的爱,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不再恨那个男人,他们曾经争夺过一个女人的心,他们都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可是最终,那个男人在临死之前,为他留下了他所爱的女人的生命,却带走了她的心。
他仍然为此而感激。陈滔滔将那戒指紧紧握在手里,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慢慢地润湿了他的眼眶。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凄然地一笑,喃喃道:“我还是那条没有手的蛇,什么也握不住。”
方婷走进客厅里,轻手轻脚地把烟灰缸里的烟蒂都倒掉,将沙发的靠垫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走进他的卧室,慢慢地,拆开了所有的礼物。一条钻石项链,一只蓝宝石的丝巾扣,一付玫瑰花的耳环,这三份礼物,应该还是她在澳洲的时候买的,接下来是一双米色的拖鞋,一张《时光倒流七十年》的影碟,一袭柔软的羊毛披肩,她打开最后一个包装,不禁一怔,那里面,竟然是一本圣经。
她打开圣经的第一页,上面只有这样的几个字:“送给婷婷,阿孝。”
方婷站了起来,把窗帘打开,推开窗子,让清凉怡爽的海风吹进来,她看了看桌子上的酒杯,转身从酒柜里又拿出一只杯子,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她轻轻地把电话录音磁带倒到开始的地方,慢慢地按下放音键,走到窗前。
这个窗子的景色望出去,与她楼上的房间几乎是一样的,纱帘在她的面庞旁边飞扬,拂着她的脸,痒痒的。
“婷婷。”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一股电流穿过方婷的心,一滴滚烫的泪珠落进她面前的酒杯里。
“婷婷……”他的第二声呼唤响起的时候,她举起桌子上他喝剩下的那杯酒,和自己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婷婷。”在他的第三声呼唤里,方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闭上眼睛,轻轻地回应了他一句:“阿孝。”
“希望这一切,快一点儿结束。”他说。
“结束了,这一切,都结束了。”她的泪慢慢地滚落下来,露出一抹凄惋的笑颜,淡淡道:“终于结束了。”
“我想在澳洲买一块农场,带你和小星过去生活……”他叹息了一声,方婷含着泪微笑了一下,道:“我也很想,真的很想。”

尾声
六个月之后,澳洲的一片农场上,小星牵着一匹小马在马栏里转圈,大声地呼喝着,方婷带着宽边的牛仔帽,微笑地伏在栏杆边上看着他。
她的手里捏着方展博从埃及寄来的明信片,尼罗河秀丽的风光映衬着他龙飞凤舞的字迹。
阮梅已经走了三个月了,方展博把公司交给陈滔滔打理,自己带着她的骨灰,要去环游世界,把她没有去过的地方全部带她走遍。阮梅终究是幸福的,她死的时候,嘴角含着笑容,那时的她,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方婷长吁了口气,向小星喊道:“小心一点儿,吉米买来不久,还认生呢!”
“妈!”小星拍了拍那小马的脖颈,大声道:“吉米听话多了,再过一个礼拜,我就可以骑它了。”
方婷向他招手,道:“可以了,看你满头大汗,过来歇歇。”
小星系好吉米的缰绳,利落地翻过栏杆,跳到方婷面前,他已经是十五岁的少年了,个子已经超过方婷半头,方婷需要扬起手才能给他擦汗,她不禁笑起来,道:“你已经长大了,妈以后要靠你了。”
小星拍了拍胸脯,大声道:“妈妈和弟弟以后都靠我,我答应过爸爸,我要保护你。”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妹妹也可以,”小星笑道:“今天陈叔叔又打电话来问,宝宝什么时候会出生呢。”
方婷笑着拉着他的胳臂,慢慢地走向远处白色的房子,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了起来,暮归的马群经过他们身边,牧马人摘下帽子,笑着鞠了一躬,道:“夫人你好。”。夕阳映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星时不时地俯下身去听她肚子里的声音,牧归人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映衬着远处海浪拍岸的响声,象是一幅世界上最美丽的图画。
就象很多年前,他拉着她和小星的手,在海滩上迎着浪头奔跑的图画,原本竟是这般美好。
她远远望着她房间的窗子,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飘扬起来,到处飘荡着青草和露珠的味道。丁孝蟹,阿孝,她最心爱的男人,她两个孩子的父亲,曾经想和她一起过的日子,原来竟是这般美好。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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