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想起了东北老家
2024-02-12 15:58阅读:
除夕夜,想起了东北老家
日子过得快,除夕夜,那五颜六色的鞭炮都已经在大人小孩的手中各就各位,就等着新年的钟声响起。一个年头又在不经意间过完了。
儿媳妇带着孙子一个月前到广东中山儿子那儿团聚去了,今年春节只有我和老伴在海南。
和以往一样,过节没有刻意做什么准备。如今日子过得自在,只要要求不过分,平日里想吃点儿啥喝点儿啥,都能做得到,要过年哪天不能过?三亚这地方一到春节又人潮汹涌,车流澎湃,物价如猛虎,蹦着高往上窜,像我们这样的候鸟型,没有必要非凑那个热闹。年前多采购些,大年三十,老伴略施身手,精心炮制了几个小菜,上桌时酒杯一捏,满酎两盅;煎炒烹炸蒸煮烤不必都上,弄多了吃不完,凉的热的加一块儿,最多也就精选五样六样,筷子一动,舌尖一伸,也是一顿让味蕾大享其福人们难以忘怀的年夜饭。
待夜幕降临,又是春晚节目,又是短信往来,中间儿子又电话告知要视频,于是在地动山摇的鞭炮声中,又是惊讶又是笑地观看小孙子一顿子精彩的“现场表演”,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饺子是必须吃的,三鲜馅,上午抽空包的,就等着时辰一到下锅煮了。你别说,胃口还真好,在电视里的祝福声中,两个人又兴致勃勃地吃了一大盘。
因此想,尽管这年过得简约,但程序是一个没少,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的,所以心里也满踏实。
然而到躺在床上时,回头滤了一遍,恍惚间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于是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小时候在东北农村过年时的情景。
农村过年可是百姓生活中
的一件大事,对于小孩子来说,尤其是最大最大、最重要最重要的事。
过年了,脱去旧得不成样子补得不成样子的衣服裤子、穿上妈妈刚给做好的新衣新裤新鞋子,心里别提那个美!这且不说,就那好吃好喝好玩的,一年差不多也就这么一两次,平日里那是想都不敢有这些想头的。
一年365天,就这等一次半次数得着的机会,你说能不是“最大最大最重要最重要的事”,能不在心里记得牢记得实诚吗!
记得牢靠记得实诚的,不光是那结果,还兼有那让人无法忘怀的过程。
先说说过年杀猪吧。
杀猪算是老百姓过年中必做的事之一。我们北方那儿,老乡不管穷富,再不济,差不多哪家也都要养头猪。农民养猪不用花钱买饲料,平时伐米剩下的米糠、磨豆腐剩下的豆渣,菜摘采后剩下的烂菜叶子,吃完饭后锅碗瓢盆洗后的刷锅水,再加上手脚勤快的小孩到大地里捡拾来的野菜,这些都是极好的猪饲料。
猪养到帮年根,大约有了百儿八十斤重,该杀了。杀猪是个大节目,操刀手是专门请来的,农村有专门干这活的。杀猪的时候,小孩子都纷纷跑到旁边看热闹。还在大人们七手八脚将猪捆扎起来的时候,大铁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的时候,小孩子们就知道,今年过年有猪肉吃、有猪血焖子吃了。
你想想心里头那个兴奋劲儿!
不是所有人家都能吃个满嘴流油的,家里太穷的,虽说往往也有个猪杀——不杀猪,那一年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靠什么?然而猪杀完了,肉差不多也让人分光了,给家里人、给孩子们剩下的,差不多就只有一个猪头一副猪下水。小孩子盼了一年,就只盼来三块两块猪头肉、一截半截肥大肠。即便如此,也是高兴得不行,毕竟是闻到了肉味——谁让咱家穷来着,穷人有穷过法,穷过法有个穷心态。
我们家倒还行,在屯子里算个小小康,一般来说,杀出的猪肉往往多一半留给了自家。
最先吃到嘴的是猪头肉。猪头煮好了,猪头肉拆下来了,最最先受用的,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儿,我那慈祥的老奶奶最先想到的,自然是我——她的宝贝大孙子。
猪头肉吃到了嘴,其实在这之前,各种各样的小吃就已经差不多塞满了肚子——用白面裹上点什么炸出来的果子、用粘面合上糖再粘上黄豆面做出来的“糖耐股”,等等,待到猪头肉拿来时,小孩子已经吃不下去几块了。
猪肉炖粉条?那是个主菜,到上桌时方端出来。
什么粉条?红薯粉条,又劲道、又滑溜,不掺半点假的;我们那儿红薯多,那玩意不稀罕。
西屋我二爷是做粉条的里手行家,和好的粉坨子放进特制的木盒子中那么一压,细细的粉条就出来了。下面是盛满水的大锅,粉条进到水中,随后捞出来,挂到院子当中的绳子上,一排又一排,像是一帘帘瀑布,煞是好看。
年夜饭之前都有什么程序?年夜饭之前,该做的,诸如上供,诸如点香,祖宗、神仙都有份的,谁都拉不下。大门上的对联、窗户上的剪纸更是忘不了贴。对联是我爷爷写的,爷爷是个乡里的秀才,解放以后当小学校长,十里八屯出了名的。爷爷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毛笔字,对联之类福字之类自然都出自他老人家的笔下,不只是自家用,还要分送给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剪纸是奶奶剪的,奶奶来自镇上的一个富裕人家,自小教导有方、训练有素,剪工十分了得。奶奶剪出来的剪纸,精巧活泼、妙趣横生,大家都非常喜欢。总之是过年的诸事大人们都做得有条不紊、面面皆到、尽善尽美。农村过年那五花八门的程序,不会有丝毫遗漏,如此,才能静下心来,年夜饭才能尽情地、热火朝天地开席。
家里人口多,祖孙三代,不,祖孙四代,从我这儿往上数,直数到我的太爷爷太奶奶。
上至八九十岁的太爷爷太奶奶,下到还没到上学年龄的我,四代人欢聚一堂,四代人围坐在烧得热热乎乎的土炕上,围在炕桌前,举杯共祝新春佳节。看吧,你伸筷子我动勺子他端碗,一边吃喝一边说笑一边唠嗑,你都想不出那个热闹劲儿!
你问我们小孩子那时有没有什么水果吃?
水果是有的,不过不是摆成盘、码成框,我们那儿盛产秋白梨,到了冬天就成了有名小吃“冻秋梨”。
没有冰箱,那时城里人也没有,好像全世界也没有几个国家有。但老百姓人人都享受有天然的大冰箱——到了大冬天,大人们将秋白梨装在筐子里放到房顶上,秋白梨一个个就冻成了冰疙瘩,就成了货真价实的“名小吃冻秋梨”。
冻秋梨就放在房顶上,孩子们想吃了就爬到房顶上拿下几个,用水缓一缓,冻秋梨里的冰被“拔”了出来,像一个厚鸡蛋壳箍在梨的四周围;敲掉冰壳,吃里面的冻梨,是又冰凉又软和,甜丝丝的又带点儿酸味,那口感好极了。
冻秋梨毕竟少,差不多也算是个半稀罕物,冻红薯就不一样了。红薯在我们那儿多的是,一直到公社化时,一斤还只值2分钱。大人们将红薯蒸熟,装在大筐子里,也是放到房顶“天然大冰箱”里去冻。
北方的寒冬腊月,地里的庄稼连同高粱茬子苞米茬子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垄沟被皑皑白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威武的士兵穿了一件厚厚的铠甲。房顶上箩筐里的熟地瓜早已经被冻得蹦蹦硬,小孩子什么时候馋了,只管上房随手取之,大人是从不管的。
冻红薯对孩子们的诱惑,不亚于任何一种别的食品,对于农村小孩子来说,大冷天吃冻红薯,那也是“津津有味”、“香甜可口”、“爱之有加”的呀!
别说冻秋梨冻地瓜,就是水缸里冻得有差不多半寸厚的冰,也是那时候孩子们最得意的“食品”之一。
和现在的孩子当然不同,现在的孩子一年四季都有得冰激凌吃。不但夏天吃,大冬天也喜欢吃,而且据说冬天似乎兴趣还更大些,想那情景,仿佛是就要和老天斗一斗狠似的。
我们小的那时候,冰激凌没得吃。别说没得吃,那时就没有什么冰激凌,就没有冰激凌这个称谓,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但到了冬天,冰是不缺的,而且可以“信手拈来”——只要抄起菜刀,在冻了一层薄冰的水缸里随便敲下一块,送到嘴里,咯嘣咯嘣地一顿大嚼,那就是过了“冰激凌”的瘾了,那就比现在的孩子吃冰激凌还上劲、还有气势了。
你又问农村里有没有些什么娱乐活动?
有呀!踩高跷子扭秧歌。
扭秧歌人们见得多,踩高跷子人们见得也不少,如今在城市的广场上、在中央台的电视节目里都还时有出现。但真正农村人在庄屯里踩高跷子扭秧歌见的人肯定就少:那是一帮子大老爷们小媳妇们,就那么随意地在后脑勺上加上一个卷儿,脸上一边涂上一个红蛋蛋,两个耳朵各坠上两个红辣椒;就那么随意地登上一副自家做的粗糙的高跷子,也就那么随意地将家里的大红花被面裹在身上。然后,手中的棒槌一抖动,粗的腰瘦的腰蛮的腰细的腰一齐扭动,高跷子秧歌就舞了起来。没有多么细致的技巧,要的就是那份潇洒,那份狂热,那份尽兴;要的就是那四周围的围观者一个高兴,老老少少乡亲们一声喝彩!
我们这样的小孩子的欣赏水平、审美水平肯定没有那么高,但我们也能看出谁个舞得出众,谁个舞得欠火,见到那自己满意的,我们也会跟着拍手跟着激动跟着喊叫几声。
不知道是不是源于我们小孩那尖细的的嗓音的刺激,总之我们发现,我们叫喊了之后,那舞者似乎更为卖力,那舞步似乎更为洒脱,那身姿也似乎更为舒展。到后来,场内场外、舞客看客们就搅成了一团,已经分不出谁是什么身份、什么角儿了。
想得太多、也想得太远了,天南地北、乱七八糟,这思绪,想收都收不回来。有意思的是,有时连时间和空间都乱了套,一件事刚想了头儿,小孙子那好笑的举动、那逗人的神态又闪现在眼前,那咿咿呀呀让人半懂不懂的话语又回响在耳边,让我的心一阵阵喜滋滋,又一阵阵呆愣愣,那后面故事如何地续法就全都忘了。
啊,离开老家多年,老家水缸里的冰块吃不着了,或许能吃着也嚼不出那个脆生生的响声了,嚼得出那响声也肯定没有兴趣去嚼了;老家房顶上的冻秋梨也不知还有没有了,即便是有,怕也不会感觉有什么甜蜜的滋味了;即使是那猪血焖子、那油炸果子,那粘了一层黄面的糖耐股,也算不上多么好吃的食品了,也不会那么迫不及待、馋的嘴角流哈喇子了,等等,但那时那刻的情景,那时那刻的物件,那时刻老老少少的音容笑貌,几十年过去,仍然历历在目,想起来还是那么地撩人。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如我?那些退了休的、当了爷爷奶奶、大冬天跑到海南来的候鸟们是否也如我,闲的没事,还去想这些个有个头没个脑的事儿?
嘿!这大过年的。
海南三亚近水阁
作者沈逢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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