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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奶奶(贾平凹)

2024-05-21 07:53阅读:
我的奶奶
——改自《我的小桃树》
我的奶奶(贾平凹)
贾平凹
我常常想要给我的奶奶文章,但却很长时间终没有写就一个字来。是我漠漠忘却了吗?是我深深懊丧了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是常常自个儿忏悔,自个儿安慰,说:“我是该给奶奶写点文字了呢。
那是,好多年前的秋天,我们还是孩子。奶奶从集市上回来,带给了我们一人一颗桃子,她说:“都吃下去吧,这是一颗‘仙桃’;含着桃核儿做一个梦,谁梦见桃花开了,就会幸福一生呢。”我们都认真起来,全含了桃核爬上床去。我却无论如何不能安睡,想这甜甜的梦是做不成了,又不肯甘心不做,就爬起来,将桃核儿埋在院子角落的土里,想让它在那蓄着我的梦。

秋天过去了,又过了一个冬天,孩子自有孩子的快活,我竟将它忘却了。一个春天的早晨,奶奶扫院子,突然发现角落的地方,拱出一个嫩绿儿,便叫道:这是什么呀?我才恍然记起了是它:它竟从土里长出来了!我连忙说:“奶奶,那是我种的桃儿。”
我的小桃树!它长得很委屈,弯了头,紧抱着身子。第二天才舒开身来,瘦瘦儿的,黄黄儿的,似乎一碰,便立即会断了去。
大家都笑话它,奶奶也说:这种桃树儿是没出息的,多好的种子,长出来,却都是野的,结些毛果子,须得嫁接才成。我却不大相信,执着地偏要它将来开花结果哩。
因为它长的太不是地方,谁也不再理会,它却默默地长上来了。
它长得很慢,一个春天,才长上二尺来高,样子也极猥琐。但我却十分地高兴了:它是我的,它是我的梦种儿长的。我想我的姐姐弟弟,他们那含着桃核做下的梦,或许已经早忘却了,但我的桃树却使我每天能看见它。奶奶不是说过桃儿开了花,我会幸福呢。
也就在这年里,我到城里上学去了。我慢慢发现我的幼稚,我的天真了,人世原来有人世的大书,我却连第一行文字还读不懂呢。我渐渐地大了,脾性儿也一天一天地坏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心境似乎是垂垂暮老了。
就在时候,我的奶奶去世了,真是祸不单行。
我连夜从城里回到老家去,家里人等我不及,奶奶已经下葬了我竟然没有见着奶奶最后一面。看着满屋的混乱,想着奶奶往日的容颜,不觉眼泪流了下来,对着灵堂哭了一场。
天黑的时候,在窗下坐着,一抬头,却看见我的小桃树了;它竟然还在长着,弯弯的身子,努力撑着的枝条,已经有院墙高了。这些年来,它是怎么长上来的呢?爷爷的花事早不弄了,一垒一垒的花盆堆在墙根,它却长着!弟弟说:“那桃树被猪拱过一次,要不早就开了花了。”他们曾嫌它长得不是地方,又不好看,想砍掉它,奶奶却不同意,常常护着给它浇水。
啊,小桃树儿,我怎么将你遗在这里;啊,我的奶奶,您是在怎样呵护您的孙儿的梦呢!孙儿身漂异乡,竟然不知何时忘却了小桃树,竟然为了所谓的工作繁忙而没能常回家来看您!
着桃树,想起没能再见一面的奶奶,我深深懊丧对不起我的奶奶,对不起我的小桃树。
雨这么大地下着,花瓣儿纷纷零落去心里喊着我的奶奶。
就这样下着,为我的奶奶,为我的小桃树。突然我看见那树儿的顶端,高高的一枝儿上,竟还保留着一个欲绽的花苞,嫩黄的,嫩红的,在风中摇着,抖着满身的雨水,几次要掉下来了,但却没有掉下去,像奶奶看小桃树时的眼睛,闪着永不放弃的呵护的光,企盼的光;像风浪里航道上的指示灯,闪着时隐时现的嫩黄的光,嫩红的光。
我心里稍稍有些了安慰。啊,我的奶奶!我该怎么感激没有您的呵护,我的小桃树,定然是早就枯亡了罢!奶奶,那高枝儿上的这朵欲绽的花苞,可是您爱的精灵——那是您给我的“仙桃”,开出的最美的花儿呢!
亲爱的奶奶,这朵花儿,一定会孕出一个桃儿来的,我相信。我能这花苞是我的梦的精灵儿,对吗?
仁厚黑暗的地母呀,愿在你怀里永安奶奶的魂灵!
我的奶奶(贾平凹)
贾平凹
(海宁改写于2024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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