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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代——致未来者书

2016-02-22 04:25阅读:
一代人来,一代人去,大地依旧永存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太阳照常升起
——《圣经》·传道书14-5

十二年前,基于某种不可名状的思想冲动(青春的、焦灼的、混沌的),我和数位志同道合的同仁,在南京共同发起了一个民间电影节——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英文缩写为CIFF,即今日更名后的“中国独立影像展”。
其时,我作为一名从事独立影像工作的艺术家,刚刚挣脱媒介工具束缚的桎梏,一手握DV之枪,一手持PC之盾,自由创作的前方似乎一片光明,茫然四顾,另一种孤独却已经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
那年早春二月,我独自赴北京做了一次短暂旅行,黄亭子、花家地、环铁、宋庄⋯⋯走访了刚刚聚集起来的独立电影工作者群体,观片、读本、分享、争辩,午夜回到赛特附近一间地下室旅馆,在笔记薄上写下当日的所见所得,依旧难以平复激动心情⋯⋯初夏时节,我从香格里拉漫游归来,过境昆明时,因为麦田书店的邂逅,结识了昆明电影学习小组的和渊——小个子的纳西族青年电影学者,他向我展示了一册刚刚出版的“云之南”人类学纪录影展的图录,更多的,是向我展示了一种方式,那就是创办一个完全属于电影人自己的、自由的电影节。
年九月,暑气尚未消尽的南京,鼓楼东北角一间密不通风的展厅里,一束闪烁的独立之光打向一面白墙,一排排长条凳挤得满满的,蜂拥而至的观影者人头攒动,呼吸中掺杂着汗味和烟味的青春荷尔蒙气息,黑暗中藏匿着许多欢言、耳语与叹息,处处透漏着一种起义前夜的秘密激情——字幕升起,张亚璇出现在前台灯影中,轻声慢语,却是字字如刀刃般锋利
思想来自右边,而激情则来自左边。十二年过去了,当年来自左边的激情似乎早已经在岁月中湮灭——不,不是湮灭,而是逐次沉淀下来的,结晶为一种责任——历史的责任。
对这样一个独立电影节场的历史意识,始自CIFF发生两年以后。在最初的时候,CIFF被命名为“年度展”,主要始遵循国际电影节的逐年模式——又因为特殊的国情因素,CIFF无法以“节”为名,而只能以“展”呈现,且因无法预知生存结果,在前两年都没有以“届”冠之。随着第三年的到来,当“第三届”被冠于新策划案首行的时候,“一种参与历史书写的感受”悄然升起——这是当年我对葛亚平说的原话。
历史书写的模式有两种:通史和断代史。通史是线性结构的,断代史是非线性的、多进程的。通史的书写是一种观念性的书写,一切历史发生之事件现场,皆被载入观念性的叙述模型内,沦为文本的补丁。断代史固然亦可以被观念化,但因其对特定时间段内的梳理和解析,而更具备内质化倾向,此种内质化更多会被指涉到诸多历史现场的细节——处在暗部的、边缘的细节。这就是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借用物理学概念提出的“质量历史”,与其相对应的是能够分辨历史规模和规律的“速度历史”。在过去的十二年中,CIFF创造的就是其自身的质量历史。
这一历史的开端,始自1980年代末期的地下电影浪潮,在经历了1990年代漫长的黑暗蛰伏阶段后,地下影像生产的原始积累呈现了溢出状态,那些贫瘠的产品在集中后却呈现了一种超倍的叠加影响力,驶向新千年之始的一个起义时代,起义的标志就是独立电影节场的崛起——在2003年,三个重要的独立电影节分别诞生在昆明、北京、南京,基于此,我后来在不同场合的演讲中,把2003年称之为中国独立电影的“元年”,而发生在其之前的历史,则成为了“史前史”。
多年以后,我和张献民在一次谈话中,将当年CIFF草创时期的形态称之为“结社”,这是中国传统文人的一种文化生活方式,寄寓于山水之间,以某种交流形式(诗与酒)达成观念互通,而CIFF其实就是一种结社的当下形态,在精神脉络上继承了七十年代以降的文学民刊运动,是传播独立思想、激励自由创作的载体。当年参与CIFF结社的人群构成,大致可以划分为面对面的两大群体:影像的生产者是这一社群的基础,在一种饥饿写作、贫穷写作、边缘写作的状态下,用影像进行笔耕,收获虽然贫瘠,却是自己生长的形态;影像的收割者是这一社群的延展,他们承担了生产之后角色,分拣、筛选、归类,他们是鼓吹者、兜售者,也是围观者、消费者,在收获的打谷场上,他们是狂欢的发起者,是众声喧哗的指挥棒,最重要的,是他们打造了结社之所——独立电影的“节场”,不止一位参与过CIFF的独立电影人说过,那是“我们的节日”。
有一种历史的残酷,就是其猝不及防的突然中断,以一种人为的干预打断历史延续的惯性,往往来自外部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而一旦能抵消掉这种外力,历史就可以顺其自然轨迹有序地发展,即便是断代更替,也是符合其新陈代谢的规律。
2012年,传说中的末世之年,在某些不可抗拒的外力之下,CIFF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几致奄奄一息。之后的两年一直在缓慢地恢复着赢弱的躯体,艰难地续写着自身的历史。正是在这样的时候,年轻而血性的一代——八零后的策展群体承袭了CIFF的衣钵,承担起了历史传承的责任。他们带领着更多的年轻志愿者们,为CIFF的历史血脉注入他们的青春热血,他们中的大都数人,都是我不熟悉的,尤其是许多远程网路工作的志愿者,几乎从未在影展中留下过他们的身影,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他们激情之血漫延开来的热度和浓度。
所以,我感到庆幸的是,CIFF2012劫难之后,依旧能够留住一口气,并在艰难时世完成了一次透析般的输血,一次断代史章节的彻底更新,为之后的历史书写完成了一次沉重的翻页。
创立CIFF的一代,都是生于六十年代的一群人,他们来自一个资讯匮乏的时代,其知识系统的自我建构,都依赖于打口带、翻录带、盗版碟、刻录盘;他们的行动现场都发生于各种替代空间(录像厅、书店、咖啡馆);他们经历了互联网的童稚时代——公告栏(BBS)时代,他们是OICQ模式的传播者——这一代人的前缀可称之为“盗火世代”。
但历史的书写,从来就不是一代人所能够完成的,历史的续写者必定来自青年,需要饱蘸着青春之血来写,血气方刚、血性十足,才能延续不绝的血脉。延续CIFF的一代人,都是八十年代暨九十年代前叶出生的一代人,他们处在一个资讯泛滥的时代,突变的社会现实,让他们承受了更多的世俗压力,但他们毕竟年轻,他们才是未来。在这里,我想给他们的新的冠词是——“未来世代”。
断代以后的那一页,一定是属于未来者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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