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事变、懒音、轧犋(2)2024年07月08日
2024-07-08 22:03阅读:
45.事变、懒音、轧犋(2)
仁川那边老和尚还没消息。齐培俊、张则成对去白河放排一点也不积极。林场也过一段再去吧。且回隆山。
孩子们挺喜欢这个精致的小筐。传凯决定第二天带他们去街上买樱桃。姚莲听了大赞一通,在她看来,传凯也懂得体会别人的心理了,这不容易;其实,传凯主要考虑的是怀英,人家的家庭不是我这样——孩子们也知道能对付就对付着——毕竟将来得如实说给怀英,他是怎么来到这个家庭的。
姚莲告诉,合忻前天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田先生觉得走了有些日子了,怎么还不去他那里。于是决定明天上午买樱桃吃,下午就去田先生那里。
田先生很高兴,看着传凯道:“看起来你的活儿还是不累,传凯啊,你胖了。”
传凯还没来得及回答,正要离开书房回北屋的田婶,转过身来道:“哎……纪先生、可见你的位置重要啊。除了承豫,谁的胖瘦人家都注意不到,兴瑞病了几天,瘦下一圈去,都没听说个‘瘦’字。”
传凯只能笑着嗯啊两声,不知怎么回答。但是他心里为田婶的汉语说得这样好吃惊,进步太快了。不过得问问病:“兴瑞怎么病的?现在好了?”
已经转身的田婶,又再回过来道:“当时是淋雨感冒着了。这不是今年,前年的事。”说完她就离开了。
传凯对田先生道:“是不算累
,也就是平常的活。”其实他对累不累并不在乎,农民出身,活累是习惯了的,而且这是只干八个钟点,活儿也都是干顺手了的,累能累到哪儿去。自家单干的时候,忙起来,十八个小时也是有的。到那年“深翻地”那几天,还三天连轴转,中间还去“打擂台”,那时候还吃不上鱼、肉的……现在吃的是什么!生活也基本稳定——总想着早走,可总是走不成,也就不再那么烦心,“随它去”了。再说现在的身份是工人呢!
传凯想着老宋问的声调问题,是需要专门请教田先生的,可是正要问,田先生道:“传凯,这几天,兴瑞说他们这上边出大事了,最上边。那边矿山有没有闹腾什么的?”
“没有,没有。都正常上班下班的。”
“也没有议论的?那个医生,他也……”
“议论的也没有。可能还不知道,没传过山里去。张医生啊,他说不定能听到什么。不过我上的班,和他正好错开,没法看到他。是?”
田先生道:“报上登了,是发生了事变,那天是四月初二。他们这里从去年就多事,不过这小郡城还是没什么动荡;这回是换了头头,动了军队,就得说是政变了。汉城那边都上街游行了;这里也有十几个人在街上喊口号,不过是走一趟就拉倒了。”
传凯吃一大惊:“政变!也就是革命吧?”
“是啊,改朝换代。不过他们这个简单,等革到老百姓这边,还早来。”
“对老百姓没有影响吗?”
“慢慢会有影响,一时半会还不行;对我们的影响就更得晚了,我们就不说它了。传凯,矿山的食堂,你说过,很大,吃饭的人多,说话的也得多,就没听到一点说游行什么的?”
“没有,没听到。饭厅里和平常一样,没有特别的。”
“这么说,事变也真就没有什么影响。对了,食堂一天到晚开饭,那得多少做饭的?”
传凯不知道,其实也没想过。现在想想说道:“还是正常那三顿饭,吃饭的人多。其他时间稀稀落落,就不需要多少做饭的。”
田先生道:“就是了,时间能赶上的,还是去吃正常的三餐。作息规律是天生的,不是强就能改的!”
传凯抓紧问老宋要的调的问题,田先生说了。
是从上次提到的韵书开始,传凯只看到同一个韵的字排在一起,其实应该是一个韵中再分开几个调,一个调一个调地排。
“平上去入”是以前学诗的人必须掌握的四个调,在老家地区属于专门学问,不学诗的就不容易掌握了。传凯只知道平仄,对这四个调都没听说过。
田先生还说,因为各地方有各地方的说话习惯,调的随意性很大。有些地方有“懒音”,不但调变了,连音也走样了。咱们老家那边懒音就特别多,天津也有一些懒音,不过天津的调还是有规律的。老家那边的调就复杂了,过一条小河就是另一个样。这些传凯也有经历,知道一点,一个词的轻重音,到邻村就不一样。
“至于四个调,当中的平声还有高有低,这个平声咱家那边用得最多;上声是拐弯的,用得比较少,就是用了也拐得浅,不标准,如果有人按标准拐深了,就会引起大家的嘲笑,说你‘转文’;去声用得也比较多,一个字,要强调的时候,常用去声;至于入声,咱家那边基本上是没有的,这就最难,先放着,以后咱再说。读诗的时候先把入声读成去声,等以后说明白了再改。”
说到这里,就示范了一下四个调。找出以前什么时候写的《社日》诗:“鹅湖山下稻梁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一个字一个字抑扬顿挫地念出来。传凯很震动,这比邹老先生念得还好。让田先生这样费心,也就很感动……
田先生又道,平声一般需要拖长。说起来,咱家乡话,平声长度不够;上声深度不够;去声也不是很干脆;入声则就没有。这有的三个调,又把差别“挤”得小到最小。所以,可以说是“懒调”了。说起话来每个字都很轻松的,因为不需要“拖”,也不需要“转”,“顿”得也轻。用这种轻松语调,读起诗来就没有味了。可以先让纪珍、怀庆怀英他们试一试,读《千家诗》,把平声拉长了腔读。等我从那里边挑两首,把调标上,过两天让合忻送过去。
传凯赶紧道:“谢谢先生!就不用麻烦合忻了,等我下次回来吧。”他听了个囫囵吞枣,有能消化的,也有消化不了的。却如开了一扇门,进入一个新房间。
“下次——回来,咱们订的韵书就该来了,大概有七八种。就有书看了。不过等下次回来总得十天八天的,我一两天就弄出来了——要不……你明天还能来吧,咱一块标一首?”
“好好,我明天来!”
田先生道:“好,明天那就……我说着你来标。传凯,你回矿山,再看看那人的韵书,别看是残书,从那上边韵了、调了的还可以看出一些东西,那一定也都是有来历的。以后咱有了全的,就更好了,多看看,不妨也自己写几句诗,不要怕写不好,学嘛。”
传凯以前真希望自己能写诗,但现在知道光是调就有这么多困难,就没了勇气,道:“我,我觉着我不行,写不了。”
“传凯,我看你行,不过得慢慢学。谁一开始也不是就能写出好的来。我还能帮你一下。”
“那,我……您就是我的老师了。”
“倒不能那么算,主要还是你自己看书。哪里绊住看不下去,就问我,我差不多能帮你;我要是不会,也可以看书。书才是老师!”

《关东路》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