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无人识
2024-05-23 10:43阅读:
初春时节,曾看过一场昆曲“浮生六记”,不是在江南,是在北地。这也有点意思。觉得昆曲是适合园林的,记得多年前上海朱家角看的园林版牡丹亭,笛萧声声,亭台水榭,真应了满园春色关不住,“袅情丝吹来闲庭院,摇曳春如线”;“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读出来都口感绵延,风致无限,何况糯米嗓唱出来。
”浮生六记”是明清笔记一种,明清笔记,很多种,种种皆动人,有一段时间非常偏爱,也是收集了各种版本,阅微堂笔记、影梅庵日志、东坡志林、陶庵梦忆,子不语……各种好读。“浮生六记”中,女主娘芸娘是理想的女性,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诗情酒话皆信手拈来,是理想的伴侣。可惜的是,太过完美,便会早夭。恩爱夫妻难白头,大概是这样的。嗑嗑拌拌,无伤大雅,平平淡淡才是真吧。所以,人还是不要那么完美好了,缺点也就是特点嘛。完美,只是一种雾里看花,并不真实。就如同那些包装出来的美好,怎么看都有一种塑料之气,难以打动人。做一个真人,比做一个好人,更性情自然。
我习惯在看戏前,把文字温习一遍。包里带着那本古早版的“浮生六记”,大概算得那种认真的观众吧,当然,收获还是自己的。“浮生六记”唱芸娘的旦角是唱过“牡丹亭”杜丽娘的,唱功非常了得,饱满圆润,声线优美。昆曲非内行,倒是听得出好坏的,一比立见高下。那次舞美也棒,胭脂灰、粉玉白、水磨蓝,芸娘和沈复的服装也是比翼双飞的,如此步调一致,趋于完美,世上并无完美,让完美留给艺术和舞台吧。知道导演是导过舞台剧“繁花”的,那部舞台剧不错,2019年在上海看的,至今印象深刻。这也成了我赴京看“浮生六记”的一个机缘。但“浮生六记”舞台版有一点不如“牡丹亭”的是,“牡丹亭”本身就是唱本,词是现成的,而“浮生六记”不是唱本,是笔记体,唱词都是要重新编写的,只借一个故事轮廓,唱词的精美度自然是不及牡丹亭的,不过,总体无伤大雅,完成度还算不错。这样想来,写牡丹亭的关汉卿老先生还是功德无量的,他霸气地说“我写的唱词不妨把人的嗓子唱折”。果然,牡丹亭的唱词如果没有功底,不是把嗓子唱折吗?
去一个已成为小众博物馆的昔日古寺,看一幅壁画,满壁线条流淌,用色之美,令我进进出出看了三次。和谐,暗哑,旧绿和旧红的搭配,搭出一种古雅沉着,谁说红绿不能配的,只要饱和度达到临界点,皆会出彩,有如神助。菩萨衣脉翩翩,满壁生风。壁画藏在大殿背面,正殿阳光普照,背面光线弱,却被壁画点亮,脖子仰痛不足惜。第一遍看时,正逢一群人在听讲解,看得不过瘾。去院落里坐坐,晒晒太阳,两株丰美的古梨树,含苞待放。坐一歇,再进去看。菩萨好美,线条在奔跑,思绪在奔跑,我是古画迷啊,看不够的。美是一种生发,不用教的,看到好东西动心就好了。
春分前后的黄昏,我在一座明代建筑里,与这幅壁画相遇。这个下午就有了意义。花未开,没什么的,到了花开时,这里自然挤满了拍照的人,背面的壁画总是受冷落的。发现,菩萨的妆容与现如今的流行烟薰莫兰迪色蛮像的。我们为什么爱艺术,因为真正的艺术永不过时,它总是冷冷清清,却引领众生。
还有一个脖子仰折,是侧殿里转经轮的藻井。木制藻井,色彩润美,踮起脚尖看。古红与苍绿、孔雀蓝夹杂大地色,经轮上抽屉面上刻着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顶部刻有摩竭鱼,摩竭是我的星座,着意看了两眼。
看累了,到院子歇歇。再进去看,旁边一对年轻人轻诵千字文,一字一句,默默听,默默念。“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容止若思,言辞安定”……此刻是永恒。
院中古梨花未开,未开之美。后来看到梨花绽放时人挤人的图片,真是庆幸自己看的是未开花。
今年,印象最深的两次看花,倒有一株绽放的梨花,在武汉一家以樱花盛名的公园,大家都去看樱去了,这株池边梨树无人识,默默立在池边,一村繁花,旧绿色,古雅得很,我在树下小坐了片刻,它与我便算有了缘份。当然,还有一株夜樱,大雨过后,月亮爬上来。这株樱树在大院中,不在回家的必经路上,需特地绕过去看。疫情之间看过,一隔也过三两年了,倒是忽略了,所谓熟悉的地方无风景。月夜赏樱,雨后满地落花。春风取花去,酬我以清阴。的确是一大雅事。一期一会,逢到心里要感恩。
人生,大概就是记得住或记不住的。记不住的或说不愉快的就过滤掉,留下那些美的瞬间,好好记在脑子里,得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