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年前,我背着书包去小学的时候,总会路过好朋友欢欢家的门口。每次路过我都会叫他一起去上学,每次叫他的时候都会遇到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据说以前是村子里的会计或者是出纳。在农村能拨弄算盘珠子的人是很少的,更何况是一介女流。所以就听到过很多欢欢母亲的往事。大家口耳相传最多的是他母亲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因为做村上的工作受到了冲击,在受到了刺激,自此精神就不太好了。我叫欢欢上学的时候,他的母亲有时候在洗锅,有时候在给一进门的牛棚的牛马添谷草,有时候对着窗台上的镜子梳头发,也有时候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就着咸菜或者凉拌胡萝卜丝,咯吱咯吱地嚼着。她有时候回答我欢欢刚走几分钟,有时候回答你怎么现在才去啊,欢欢早都去了半小时了。有时候也能赶上欢欢没有去,她说你等下给欢欢拿下书包一会儿你们一起去,也有的时候她把鼻子一抹,说,你今天抹的什么润面油啊,大老远能闻到一股油油的味道。
欢欢每次都特别嫌弃自己的母亲这样和我搭讪,他总是说你赶紧干自己的事去,待着这里不停说话我都吃不完饭了。欢欢的母亲说你是用耳朵听,又不是用嘴听,耳朵听着,嘴巴吃着,还能把你的事情给耽搁了?欢欢听母亲这么说,一下子就生气了,把碗往旁边一推,说不吃了,真的是劳心死了。欢欢的母亲也生气了,说不吃说明不饿,不吃把你的碗里的倒到牛槽里去。……
不知道有过多少这样的等待欢欢上学的时光,我们一边闷着头往学校走,一边互相聊着话。回忆起当年的时光,发现我们在一起聊的从来没有考试和读书,比起这些,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哪个村子哪天晚上会放映电影,会放什么电影,几点钟播放,你去不去,你和谁去,要不要我们叫上钢钢一起去。但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到了该去的时候,晚上天黑的就像是进入了梦乡: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好像是每天晚上都准时出现的银河也都跑去看电影了一般,月亮前两天还有一个黄色的弯弯钩挂在天上,今天晚上它压根儿也不出面,就像是欢欢家晚上吹了油灯的牛槽间一样乌漆嘛黑。
欢欢、钢钢和我刚出巷子,迎面是黑黢黢的野外。走过黑色的树、黑色的墙,紧接着就是黑色的马路和两旁黑色的庄稼。黑色的天空扑来
黑色的凉风,包裹在脸上,有点毛骨悚然。钢钢这时候说不会有鬼吧。我明显感觉欢欢欢欢听了这句话的时候,大大地吓了一跳。我说不会吧?这个时候身后传来钢钢的婆婆从她那满嘴漏风的嘴里呼喊着钢钢,婆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叫:挨刀子的钢钢,你今晚上去看电影,晚上回来别怪我不给你开门。
听婆婆这么威胁,钢钢就打退堂鼓了,转身消失在夜色中,给我们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欢欢说,钢钢就是个日把歘,那我们两个去吧?欢欢说话的时候我想着钢钢刚才说的话,他说晚上可能有鬼。欢欢不也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嘛。但是我们两个谁都不先说不去的话,我们就像踏入夜色河流中的两个偷渡者,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出了村头往东一拐,紧接着就是菩萨庙。里面供奉着观音菩萨,白日里尤其是逢年过节烟火旺盛,钢钢的婆婆和村子的很多老婆婆盘腿坐在观音菩萨的泥塑下,摇头晃脑地哼唱着歌,她们身后上方的菩萨慈眉善目,手捧着一个白色花瓶,里面插着用布做的柳枝。与白昼的熙熙攘攘相比,入夜的菩萨庙却是让人骨寒毛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欢欢说,放心,菩萨会保佑咱们两个的——欢欢话还没说完,我就突然想起菩萨庙后不远处的坡崖下,刚刚埋进去新死了的六爷。六爷活着的时候有沙眼,常年拿一块破抹布揉搓两只眼睛,到了去世前几年,沙眼早变成了往外翻的红烂眼。
我刚想提醒一下欢欢前面是六爷的坟头的时候,突然从坟头旁边飘下来一个影子,呼啦啦,呼啦啦地响动着,好像下一秒就会擦出火花。欢欢眼尖,他先看到,然后大喊一声:六爷诈尸了,快跑!我什么还没看清楚呢,这时候哪有心思自己看呢,然后就像是被箭矢射飞的两只鸟儿落荒而逃。哪天晚上是怎么回的家,其过程完全不记得。我也没有问过欢欢,其实我很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见鬼。
第二天上学,我又去欢欢家叫欢欢同去。欢欢的母亲说,欢欢昨天晚上发烧了,现在都还没有起床呢!我说我去看看他,欢欢的母亲说别看了,别给你传染上了。由于欢欢生病,她到现在还没有烧锅做饭呢?今天吃啥饭呢?把人一天难成的哪。欢欢的母亲嘴里念叨着。我刚出她家门,欢欢的母亲在背后嚷嚷道:到学校帮欢欢给先生请个假,你给说,发烧好了,欢欢就来上学了。
欢欢后来就不怎么来上学了。尽管村子里很小就不上学的孩子很多,但是欢欢突然不来了,我和钢钢还是觉得很失落。我时不时依然会路过欢欢家的门口,看到他母亲的时候就问欢欢到哪里去了?啥时候回来?欢欢的母亲有时候端着饭碗,有时候用笤帚扫着大门口的土地,但是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欢欢去跟着他姨夫学木匠了,人去了延安,大概过年的时候就回来吧?
我和欢欢晚上撞鬼的事情我告诉了钢钢,钢钢就问他的婆婆到底有没有鬼。他婆婆说她只知道世界上有神和菩萨,她没见过鬼。我和钢钢就跑到菩萨庙后面的坡崖下看六爷的坟头,六爷的坟头的土依然很新,上面插着一个五颜六色的花圈。这天天气很好,突然坡头上旋来一阵黄风,六爷坟头的花圈就东摇西摆,仿佛是六爷想从坟墓里走出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