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穿着校服进来！”在学校门口，我冷淡的对王杰说。
他穿件花短袖、黑色七分裤、露趾的凉鞋，油腻的头发偏分着，尖尖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像个学生。
“我已经不是这儿的学生了，”他眉毛整齐、修长而乌黑，秀气的眼睛透着亮光，嘴角带着笑意，他解释说：“我是来取我被褥的。”
我忽然想起他前面被“劝退”了，违纪的材料还是我提供的。
2月20号他因为吸烟被捉住送来，我批评他时，他尖尖的脸上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时不时甩一下头发，并不在意的样子。
“去找你班主任写假条，回去把（烟）瘾过够。”我厌恶的说。
2月23他在教室玩手机又被送来，手机是严禁入校的，何况在教室里玩呢？
“行！”我收下手机，对他说：“去找班主任写假条，回家反省去。”
“那、那把手机给我么。”他犹豫着不肯走。
我一下子怒了，我知道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回家，他在乎的不过是回家期间没有手机玩而已，我恶意的说：“手机叫你家长来取。”
“那、那我家长来了，给、给不给？”他略带结巴的说着，嘴角挑着一抹油腻的浅笑，微黑的脸脏兮兮的。
我看着
他，他瘦削的身子，微扬着头，亮亮的眼底里能看到闪烁着隐约的不安和自卑，为了掩盖这不安和自卑，他就更加微扬着头，附之以嘴角浅浅的笑容，以显得自己并不在乎。
这样的孩子我见到的不止一个了。他不是真的坏，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是对。忽然面对生活加给他的这一切，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来反应，也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来反应，茫然无措之下，他就用不在乎的态度概括承受，来保护他自己那小小的自尊。
他穿着破旧，身形瘦削，面庞和手油腻而黑，神情上逆来顺受，全无骄矜，他应该属于父母文化程度不高、家境不好的一类。
我问他的中考成绩，他说他初中也不太学，但每次考试成绩并不差，老在（学校）百名之内，就这样考到咸林来了。我耐着性子说：“你能凭成绩考上高中，说明你还是有基础的，高中时间宝贵，知识量大，你不用好每一分钟，很快就会被人甩下，那还怎么圆你的大学梦？”
他“哧”的轻笑了，一甩头发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上大学。”一时让我语塞。
来取手机的是他的奶奶，那是一个神情愁苦、身形佝偻的老妇。这样的家庭总是如此，因为贫穷，父母在外打工，孩子由老人照看，而老人又根本管不住孩子，对孩子来说，只要能满足自己的欲望——比如在家玩手机——他们也并不在乎老人多来学校几趟。
3月12日，又是手机。当他走进我时，我说：“王杰，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头一侧，轻轻甩下头发，微笑着说：“我也不好意思。”
“那行，”我说：“找你班主任写假条去。”这次来取他手机的，说是他的姑姑。
我把他“从来没想过要上大学”的事和年级主任说了，我说这娃不停违纪，在班上又不学，班主任说他一上课就睡觉，不如叫回去算了。
主任说这娃是个单亲，妈跑了，爸在外打工，家里穷的，“娃回去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平时靠外头打印部的平管呢。（平和王杰他爸是堂兄弟）
我没想到他的家境这么困难，不禁后悔前面对他的讽刺和刁难。
3月22日，他又被抓到了。那个老师带他到我跟前，把一包烟放在我桌上。
“你是从啥时候开始抽烟的？”我这样问他。
这次他跟我谈的多了些，他说他原来初中就抽烟，也没瘾。还是去年的事，上高中后不久，有一次，他偷带了手机到学校，被几个学生看到了。他们威胁说：你要么买烟给我几个抽；你要不买，我们就去找陈主任那儿把你举报了，陈主任给我们奖励五十块钱，我们照样能买烟抽。
举报违纪奖励现金，那是没有的事，但王杰也只是个孩子，并不能分辨真假，就买了烟来，以后就不曾中断。
我劝他要改掉这个坏习惯，还是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来，“你看你家庭条件也不好，不然在将来，怎么改变你的生活？”
可能也是聊得熟了，我让他回去写假条时，他看着桌上的烟忽然说：“那把我的烟给我么。”
我无奈的说：“把烟给你？那老师不是害你呢？”
他说：“烟是我爸给我买的，我爸还能害我？”这句话一下让我无语。
他说上次收了他烟，他就想来要，他爸劝他说：要那破烟干啥？爸另给你买包好的。
听到这里，我喷的一笑，拿了烟给他说：“拿回去好好抽。我又不抽，放这儿也没用。”这次我没有说他，但年级主任却已对他心生反感。
4月24日，又是手机和香烟，他被带到办公室门口站着，那个负责的老师高兴的对我说，陈主任要王杰的违纪记录呢，想把他“开”了去。
我在存档里找到五个，有一个记录里名字和他差了一个字，我想不起是真有这个人，还是把他的名字记错了。
“都算上。”我改了名字，添了记录，说：“反正他也不差这一个。”
后来我没有再见到他。
今天5月21日了，他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我一下子想起那么多事。
我拉他到旁边，问他情况。他说在西安一个店里，给人洗头呢。我说你才上高一，现在不上学，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上，初中文凭能干啥？他犹豫着说：“我想休学一年，下学期从高一继续上。”
“这个好，这个好。”我赶紧说，“你还是要学习呢，至少把高中上完。”
“打上一年工，你也知道钱不是容易挣的。到时候再回来，咱还有时间。”
“杰，”我对他说，“听老师一句话，多学些知识，将来的路，会更好走一些。你一定要回来啊！”
害怕他不答应，我补充说：“老师在学校等你，明年，你一定要回来，记得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