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的沉默
2026-03-18 20:25阅读：
一个正常的孩子，能从父亲跟前听来多少故事呢？
我知道过去中国都是些农民父亲，目不识丁的父亲，言少语迟的父亲，如同大山一般沉默的父亲。
我父亲算是有相当文化的，也算是跟我们这些孩子们一起相随相伴的，但很可惜，同样是没有几多言语。
父亲最多的话，就是教我们怎么学习，或者辅导作业，要么讲一些“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大道理。
要么就是吩咐交待一些事情，挑水买菜这类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父亲是从来绝口不提他自己过往前生，过五关斩六将的事迹，可能他从来都没有过吧。
我小时候，真心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甘南究竟是什么地方，有什么血脉至亲，甚至自己的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一律不知。我的人生里似乎从来没有父亲家那支人马。
父亲自己的历史更是模糊不清。只知道父亲以前是在县上工作，后来又调到小镇当医生。再要多余，则一脸茫然。
父亲不怒自威的态度，也严重影响到父子交流。想当年，我一个人在姥姥跟前恣意过活的时候，哪里受到过一丁点委屈？除去无尽包容和忘情骄纵，一身皆轻，再无一丝烦心事。
自从父亲过来以后，人生幸福的日子就算是到了尽头。父亲带着责任，带着要求，开始了每一个不安的夜晚，甚至光天化日的中午，几乎每一天的身心疲惫、无止无休。
我们累，父亲更累，这就是有文化父亲的标准样子吧，最不济，我们似乎是应该能超过父亲这辈人的，这更是他们最单纯朴质的愿望。可惜，并非是家家人人，都能四世同堂才人倍出各领风骚，历史上也没几多人户，大都是“
麻袋换草袋，一代（袋）不如一代（袋）”，“穷不过五世，富不过三代”，哪里能尽如人意呢？
我可能属于典型的“两代不如人”，如果我有一句话能对父亲说上一声：
“你的父亲不如我的父亲，你的儿子也不如我的儿子。”
如果我也有儿子，我想，一定会强过我个人吧，因为今天六十岁的人生，那种现实的软弱和无能。
父亲几乎没有跟我讲过笑话，拉过家常，我于他，几乎都是双向“屏蔽”的，无论我们有多少时间可以单独相处，或者在哪个年龄段上，几乎都一言不发、一声不问。
记忆里唯一的一次，是在我上小学时候，大年三十，父亲被纠缠着讲了一个“包公秦香莲”的故事。现在想来，多么地荒唐可笑呢。
然后再就是我成年，工作以后，有一次回家过年，父亲那晚很是例外地睡在客厅沙发上跟我聊了一夜，这是头一回听父亲讲他和老家的故事。
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长大成人了，父亲第一次把我当成一个大人。
但，这辈子也仅止于这一次。天一亮，太阳一出，父亲又变成那个沉默寡言多一声不啃的人。
父亲得病住院，有一次推他在湖边转圈，父亲跟我交待了一声：这个病可能是治不好了，如果医院（父亲单位）给钱，就接着治一治，如果给不了就不治了，不能人财两空。
父亲没从我们兄弟身上要过一分钱，我当时也确实没啥多余的钱，在这个时候，“望子成龙”的我俩简直就是白痴一般的废人，又回到了没心没肺“孩提”时代似的。
人活这辈子，什么才是有用、没用、顶用、无用。
眼见侄子都已经快四十了，跟他父亲也活成一对怨家，父子相对，几乎一言不发。我这才想起来，这种隔阂的模样，是早就预演过的，又“子承父业”了一回吧，人生真的是在轮回中。
真希望能有阴间和来世。如果将来有缘再相见，我一定拉住父亲问个不休，不管他情愿与否，我是不能停止发问的，把这辈子想问的都如涛涛江水倾泄出来，他不答出个样来我绝不放手。
2026年3月18日星期三下午8时1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