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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玉|樱花树下的亲人

2020-05-12 21:50阅读:
樱花树下的亲人

朱成玉

三月下旬去了南京,朋友一再提醒说,万不可错过了鸡鸣寺的樱花。
我是独自一个人去的鸡鸣寺,从鸡鸣寺到和平门一线有一段颇为美妙的樱花路,路两旁都是密集的樱花,衬托着古雅的鸡鸣寺,显得别有韵味。
此时的樱花开得正盛,如雪如云,蔚然一片,十分壮观。给人一种突如其来、满目灿然的视觉震撼。
盛极而衰是一种必然,空中已经开始有了纷飞的落瓣,让人闻到了一种离别的味道。经历过许多大场面的我,此刻,竟然无端端伤感起来,不能自已地落了泪。我想把所有的亲人都唤到身边来,因为樱花让人想到生命的短暂,想到别离,想到珍惜和爱。
可是樱花自己,却看不到这种悲伤。空中飘落的樱花,更像是它们临终的舞蹈,仿佛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整天的狂欢,根本无暇去写忧伤的诗。
最美的,便是这将死的樱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一朵朵细碎的花瓣,如撒满人间的悼词。这是一个因怀念而哀伤的季节,也是一个因怀念而欢欣鼓舞的时节。
任何一场风都可以把它们带向死亡。所有人都以为是风吹响了死亡的号角,其实不然,奔赴死亡之约的是它们自己。
世间的花,无不因绚烂而美,花开荼蘼,是绚烂中的绚烂。唯有樱花,以落为欢,以死为生。它对于死亡的从容,是令人为之汗颜的。
郁葱、清浅、浩瀚、渺茫,一片粉色挟裹着的金黄。
我在樱花树下小憩,一定会梦见遥远的雪,这无法在轮回里重逢的姐妹,定会在我的梦里相认。它们凝视着对方,以对方为镜,照出前世和今生,照出冷暖,照出悲欢,照出自己的绚烂和凋零。
小林一茶的俳句里有比樱花更惊艳的句子:樱花树下,没有陌生人。
FONT>——富丽繁华的樱花树,光明的小径,相携而行的老夫妇,给野猫喂食的少年,一个和尚,在清晨的溪水边,打捞一件漂走的衣衫。
小林一茶,一个似乎腰板总也直不起来的小老头,长得特别着急的人,他的作品和举止里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纯真。他的一生受尽命运的嬉笑玩弄,但他始终选择着热爱这个世界。
他生于日本的一户普通农民家庭,三岁丧母,八岁父亲再婚,十岁有了异母弟弟,他饱受后母虐待,后被赶出家门。至二十五岁时拜二六庵竹阿为师,开始学习俳句,随后四处旅行,流浪半生。
“和我一起游戏吧,没爹没娘的小麻雀。”他人生的第一首俳句,尽显孤苦,但也体现出他的悲悯,他喜欢和动物以及植物们做朋友,常常把他们写进他的俳句里,温暖而美好。
他直到五十二岁时才结婚,所生的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皆早夭折。六十一岁时,妻亡。小女儿夭折后,他写下: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然而什么呢?然而人生还需尽欢尽言?他没说,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下,他用尽一生的勇气去面对自己一个又一个的不幸,而这次轮到他面对的,是自己和颜悦色掩盖下的满目疮痍。他最后一次试图说服自己,然而已再无底气。
晚年的时候,家乡柏原大火,家被烧毁,他只好居住在幸存的一小间储藏室里面,不久之后病逝。早年辛酸,晚景亦是凄凉,命运似乎从来都未曾眷顾他。即便如此,他依然在破陋的储藏室里写下:真美啊,透过纸窗破洞,看银河。
他知道人世的短暂,所以用他的纯真,好生供养。即便命运给了他那么多悲苦辛酸,他亦从容不迫,静以待之。他以万物为人,一切都是亲友。
他的人生如露,更如樱花。但愿世人可以懂他,樱花树下,没有陌生人。
愿世人皆可放下恩怨,让心清明、豁达,在樱花纷纷飘落的樱花树下,携手相爱。
注:此文发表于《品读》2019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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