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象出行记
2022-11-27 09:42阅读：
它们的心是自由的，喜欢四出闲逛。但2020年3月的这一次，从一开始气势就有点不同：领头的是一头有过非凡经历的母象。这一点，它短了一截的鼻子明确地告知了人们（受过伤？怎么受的伤？大自然有多少谜团，它身上就有多少谜团）。它昂着头，轻轻摆动着与众不同的断鼻，像一位提拎着一根熟铜锏的传说中的游侠，回头望了望西双版纳这片熟悉的土地，决然地迈开了脚步。
15头大大小小的兄弟姐妹就信赖地跟上来了。
说走就走，没有旅行攻略，完完全全地率性而为。
也许，它们是要去看看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它们首先到达邻近的普洱市思茅区、宁洱县和墨江县（期间，短暂进入到镇沅县范围），然后跨越北回归线一路北上。
一个“短鼻家族”的奇幻之旅，就这样拉开了大幕。
无数的心瞬间长出了眼睛，投送好奇。
然而惊喜交加的人们手里也不免握捏着一把忧思焦虑。
离开生养它们的家园，它们会否一路康泰？沿途它们会伤及无辜吗？
无人机飞升，越野车出动，红外夜视仪架设。
一支监测、保护、引导的专业队伍成立了。
人随象走，既与象群保持距离，又防止它们失去踪迹；栉风沐雨，披荆斩棘，吃尽苦头却也饱览了精彩演出。
2020年9月23日，在普洱市的宁洱县，一头母象生下一个象宝宝。2021年3月28日
，在普洱市的墨江县，象群添了第二个象宝宝。
细嗅茶香，然后在茶香中临盆。躁动于母腹，然后在茶乡第一次睁开滚圆的眼睛。
每一新生命的诞生都异常庄严，同时也充盈着喜庆气息，何况还是数量远低于大熊猫的云南亚洲象。
“野象母子平安！”把大象视为吉祥、富足和力量象征的人们激动地奔走相告。
2021年6月5日，一头据说是误食了村民酒糟的野象，在酩酊醉意中离开了旅行团队。也许是为了等待这头落单的孤象归队，短鼻家族竟在原地徘徊了一个多月。一个月后（7月7日），传来了这头象被科学地麻醉后送回栖息地的消息。
密切关注着、时刻聆听着相关消息的人们一颗久久悬着的心这才嗒然落地。
队伍不好带啊！也许那位短鼻的领队能够深切感受到，如果不是有一种春天般的温暖如影随形，它们的行程将艰难很多很多。
那些个半大小子爱捣蛋，一路偷吃偷喝，几次闯入村民的芭蕉林、甘蔗地，不弄个狼藉满地不罢休。那几个象娃娃最调皮，一看见溪泉池潭就会跳进去鼻吸清凉制造细瀑相互喷淋……
但村民们说，庄稼毁了可以再种，重要的是，万万不能伤害大象。村民们还说，被吉象光顾过的溪泉池潭，水可能会更清、更旺。
有趣的是，从观察屏上，人们看到，那位领头的野象，有时会抬起头，摇摇晃晃举起自己的短鼻，向在头顶飞旋的无人机打招呼，然后朝着投放有食物的方向走去；有时会左右摆动一下蒲扇般的大耳朵，凝神静听似有若无的越野车马达声——它是不是感觉到，那行云流水般的声音，透露出经过山地高难度磨练，驾车者的技能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云南省森林消防总队追象护象队的不少年轻成员才20出头。跟着父母到云南民族村看大象表演的童少时光似乎还触手可即，转眼就来到山林野地跟着无羁野象兜兜转转、与之斗智斗勇，这在之前做梦都没想过。
在大雨浓雾中与野象短暂“失联”的焦急；运用相关知识和科技手段重获象群踪迹的欣喜；不能与这天恰满2周岁的儿子和家人共度中秋佳节的酸涩；捕捉到了大象轮岗放哨倒地侧躺的睡觉场景从而一图走红的幸运。……这样的酸甜苦辣，不是人人都有品尝到的机会。能成为护象队中的一员，何其可贵、何其荣幸!
那天夕阳西下时分，一个突然出现的场景让所有队员惊愕不已。
相距仅二三十米！在峨山县境内的一道山坡上，那群野象披着霞光迎头走来，仿佛一滩缓缓移动的泥石流。
它们耳朵紧贴笆斗般的头，拖着鼻子，迈动圆柱一样的四肢，微微下垂的肚子轻轻晃动。
队员们知道，别看野象们此时只是散散漫漫往前走，有的还不时扭颈伸鼻拔几绺嫩绿浅黄塞进嘴里，憨态可掬。它们一旦发飙，那种凶猛，那种杀伤力，是能够摧坚毁硬的。
全体队员立即进行了避让。
到坡脚后，野象群挤挤碰碰踏上了县城的街道。三只萌萌的小象，被围护在一头母象的肚子下面，像这道浊流里旋起的一朵漩涡。
这里离县一中很近。很多老百姓兴高采烈地远远围着看。
真让人急得跺脚。
当地迅速调集公安和交警人员用卡车封堵了道路。
护象队的队员们向封控卡车后面的百姓齐声大喊：“大象要过来了，大家后退，快点到附近的大楼上避一避！”。
配合当地的公安交警，护象队对封控区域外围的百姓进行了紧急疏散。队员自己也转移到消防大队楼顶进行监测。
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颇有些魔幻色彩：阒无人迹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把野象的影子拉得很长，使它们更显庞大和笨重。迈动仿佛套着软软脚垫的厚实脚掌，它们悄然无声地在房屋店铺之间巡梭，一路东瞧瞧西望望，不时用长鼻子翻翻遇到的物件……
在通过一段高速公路时，一头母象用脚踩瘪了隔离栏让幼象通过。有只小象掉队了，七八头野象又折返回街道上等它。
在县城逗留了40多分钟后，这个短鼻家族才大摇大摆地走向郊野。
人象平安！护象队员们不由得长长地舒了口气。
野象群就这样一路游游逛逛，涉河渡江、跨越桥梁、绕行危崖、穿过县镇、漫步乡野，尽观了滇山云水风光景色的旖丽多姿；沐浴了彩云之南阳光星月的澄澈透亮；畅饮了溪涧泉潭的纯净清凉；遍尝了千卉百草的葱郁芬芳；还远眺近窥过民族村寨的缤纷烟火和边陲市镇的万千气象。
它们途经玉溪、红河、昆明3个州（市）的8个县（市、区），迂回行进1400多公里，历时近18个月，成就了亚洲象迁移里程、历时最长的世界纪录。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在悉心呵护和精心引导下，揣着一肚子故事的短鼻领队及其伙伴，回望一眼走过的脚迹，于2021年11月返回到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迎接它们的，是故土家园满眼的浓绿繁红和如春暖意。
原载《春城晚报》2022-9-14《中国副刊》2022-9-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