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舒伯特
2022-12-24 11:51阅读：
聆听舒伯特
原因
有人说，听舒伯特的《冬之旅》时最好下着雪。那样的话，这部声乐套曲的凄美旋律就会更加让人动情动心。然而，对于我们这些长年生活在春城昆明的人来说，下雪其实是太充满惊喜太明艳的事情。我觉得，哪怕是听整部套曲中最明朗的第五首《菩提树》，也只须在深夜，在冷月映寒霜的冬日之深夜，就能更深刻地体会沉浸其中的背井离乡、旅途茫茫的愁绪，走进“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萧疏意境中。
舒伯特(1797—1828)生于他的祖国奥地利最黑暗的梅特涅反动专制统治时期。尽管他l4岁就创作了第一交响曲，一生给后世留下600多首歌曲、18部歌剧、歌唱剧和配剧音乐，9部交响曲、10余首弦乐四重奏、22首钢琴奏鸣曲等丰富的音乐遗产，早慧而多才，但一生未摆脱依赖别人救济而生活的境况，有时甚至穷到无钱买五线谱纸。而在情感生活方面，由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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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子矮小，他所爱的人就先后离他而去，让他历尽孤独和凄凉。这样的遭遇，使得一种伤感情调越来越浓重地渗透进他的作品中。如果他的《听，听，云雀》和旋律本身就是一首音诗的《摇篮曲》里还透露出一份欣喜，寄寓着一种期冀，那么他的《美丽的磨坊女》，特别是《冬之旅》里已经更多的是哀愁和悲怆了。
关于舒伯特的《听，听，云雀》的创作，有这么一个传说：一天，舒伯特途经威林时走进一家酒店，看见自己的朋友蒂策坐在酒店的花园里，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本莎士比亚的《辛白林》。舒伯特拿起书随手一翻，刚好看到王后和她的前夫所生之子克洛顿在国王前王后的女儿伊摩琴的闺房前唱《听，听，云雀》的情节，立刻被那诗意的描写感染了，灵感顿生。他喊道：我脑海里出现了优美的旋律，快给我一张五线谱纸。蒂策连忙在菜单背面画上五线谱，递给舒伯特。一首美妙的歌曲就此诞生。尽管这个被音乐爱好者津津乐道的传说不一定属实，在威林根茨街，却被一个酒店聪明地坐实了：在门口竖起了一块“1826年7月26日一个星期天的晚上，舒伯特在此创作《听，听，云雀》”的牌子。
天妒英才，1828年11月19日，31岁的舒伯特在穷愁潦倒中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多少年过去，在维也纳中央公墓里，人们可以看到三座紧紧相挨的坟墓，中间的是1791年就已离世的莫扎特，左边是大舒伯特27岁先他一年去世的贝多芬，而静静地躺在右边的是舒伯特和他心中那抹带着苦味的爱。
当然，从本质上说，舒伯特与莫扎特、贝多芬一样，都是那种啜饮着时代的风雨和黑暗，吞食着自己的痛苦和悲哀，却无私地向人类奉献着爱和美的艺术家，都属于“自己得不到抚慰，却永远抚慰着别人(傅雷语)”的人，但“抚慰”的方式却各不相同。莫扎特“从来不透露他的痛苦的消息，非但没有愤怒与反抗的呼号，连挣扎的气息也找不到(傅雷语)”，他是蘸着阳光来谱写自己的作品的。那些作品是温暖的春雨和鲜丽的彩虹，是水花溅跳的山泉。贝多芬的作品则是激情的喷涌，爱与恨的交织，火焰般炽热，海浪般磅礴，充满了英雄的气概和壮美的力量。说到舒伯特的作品，我不禁想起在深夜开放的花，当花朵的芬芳抵达我们身旁的时候，我们心中就会升起无法言说的惆怅；不禁想起在深夜升起的月亮，当皎洁的月光漫过我们的窗台时，我们就会沉入似幻却真的怀想。舒伯特的歌就是这样的一缕甜蜜而忧伤的芬芳，就是这样的一抹澄明而寒凉的月光，可与中国古典文学中龚自珍的一些诗和纳兰性德的词相类比。它是穿过深夜的天籁，轻轻地向我们飞来，一次又一次给我们的心加注情感汁液，使之永远柔软善良。
在舒伯特一生近千件的音乐作品中，我最熟悉也对之最倾心的还是那首他生前不为人所知晓他逝世后才家喻户晓的《小夜曲》。一般来说，《小夜曲》多为爱情曲。舒伯特的《小夜曲》是献给他梦想中的爱人的，也可以说这是一首表达自恋情结的歌，然而它的意蕴，已经远远超越了自恋。舒伯特心中的爱人，几乎代表了所有人心中的爱人，代表了所有人憧憬着的爱恋和美好。
是的，舒伯特的作品总是那么充满诗意。法国的音乐学者、作曲家保尔.朗多尔美认为，由于现实生活不能常常给他以引起音乐情绪的机会，舒伯特就必须向诗人借取意境。舒伯特十七岁时读了歌德的《纺车旁的葛莱卿》、《野玫瑰》、《魔王》等诗歌，被深深打动，就为其谱写了得以在全世界传唱的歌曲。
据说，他曾抄写了一份《魔王》歌谱寄给歌德。但歌德对这位小字辈不屑一顾，连信也没有回。到了晚年，在一次音乐会上，歌德听到一位歌唱家演唱《魔王》，动人的旋律让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鼓掌！鼓掌!鼓掌！当歌德用由衷的掌声报答作曲家时，舒伯特已经去世两年了。
高尔基在论及前辈托尔斯泰时说：“能与这样的人在地球上共同生活一天，我就不是孤儿。”与舒伯特，我们不可能有这样的缘份。因为这样，汉武帝读司马相如《子虚赋》时“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的怅然慨叹，会暗暗在我们心中回旋。但我始终庆幸世界上存在着《小夜曲》这样无比美妙的音乐。仅仅因为这一点，也值得我们在这世界上有滋有味地活着。
当然，听舒伯特的《小夜曲》也宜在深夜，最好是在月光迷离、寒意料峭的初春的夜晚……
（原载《新民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