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榛子

2021-10-28 14:06阅读:

落生到人间,我最先认识的坚果除了榛子,再无别物。所以,我一直认为榛子是天下最好吃的零食了。
这源于我的出生地有山有水还有稻田,在出门坐火车骑自行车赶马车,听广播喇叭听收音机写信拍电报的年代,地理的分界线亦如一道鸿沟难以跨越——后来我被一列长得像一条大虫子似的绿皮火车,抛到中东铁路重要且又不大的小站上。小站的站前除了老毛子留下的房子,还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俄国情调,早已不见了俄国人的身影。小镇上空总是烟气行行,空气中永远都弥漫着煤灰渣儿的味道。
于是,乡愁就成了我的影子,或疏离或亲密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在小镇上除了体会到寒冷和大风,又见识了红皮土豆,丑陋不堪的甜菜疙瘩,大头菜,还有一毛钱一瓷缸的瓜子,粘豆包,酥脆甜香的苞米吊子等。一毛钱一缸的瓜子,平时我们也很难吃到,那个时代别说一毛钱,对小孩子来说,五分钱就是富翁了。但过年时,瓜子和花生还是能吃到,因为粮店会按户供应五斤瓜子三斤花生。而于我们家来说,粘豆包和苞米吊子,即便是过年也吃不到。因为这些东西都来自于乡村,而我们的故乡在远方,我们家没有乡下的亲戚或者朋友——我一直琢磨苞米吊子的来历?它究竟是什么身价?又是怎么能把苞米吊子炒得又香又酥又甜。在我不断的探究下,我终于知道苞米吊子的前世今生。乡村人家的饭桌上总是与季节紧密相连,七八月,乡村的大铁锅不仅烀着成熟的嫩玉米茄子土豆倭瓜,还蒸一碗借了葱花和油的农家酱。
这样的饭菜,既省了粮食还能吃出季节和土地的味道。
榛子

成熟后的玉米宛若一个到了中年的人,衰老的进度用天来计算。乡村人的日子仔细得攥紧了拳头,但是当玉米老到要化身为苞米面苞米碴子时,乡村人家无论怎样艰难,都要为孩子们攒一点过年的零食。于是,烀熟的老玉米就吊挂到屋檐下,经过秋阳的暴晒,又被严冬风雪洗礼后,乡村人就冠以它们苞米吊子的称呼。已经苍老得松散的苞米吊子又为即将到来的年,增加了年的味道。找来粗沙子放在铁锅里炒热,再把搓成粒的苞米吊子放在沙子里翻炒,屋檐下吊了一冬天的老玉米就成了孩子们衣兜里的爆米花。有钱人家还不惜花上两毛钱买一包糖精,老玉米吊子就又香又脆又甜。虽然炒熟后的苞米吊子没有花,但是乡村人坚称它就是苞米花。吃苞米吊子一定要在一群孩子的面前,大张旗鼓地嚼出咯嘣咯嘣的响声,才能散发出苞米吊子骨子里的香气和气势。
那年头,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子,吃食都单调得近乎贫瘠。
同学的二姐住在站前的老毛子的房子里,同学去给全家回婆婆家的二姐看家。正是冷得哈气都成霜的寒冬腊月,同学不敢一个人住在老毛子的房子里,她要我和她作伴。这一邀请,满足了我对老毛子房子的好奇。于是,我从小镇的大北头走到了站前,在高门阔窗的老毛子房里住了一宿。那晚,我们商量吃啥?二姐家的碗架柜里有一坛猪油,糯白的猪油里还有一片片诱人的五花肉。我们了一大勺猪油肉,炒了一大盘葱包肉。在铺着木头地板还有暖气的老毛子的房子里,葱包肉香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主食吃得啥我已然没了记忆,但葱包肉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亦如最好吃的榛子一样。
多年以后,我一次又一次地炒葱包肉,就是妄想找到老毛子房里葱包肉的味道。而我,每一次都失望地盯着葱包肉一筷子都不想吃。那以后,我从心里抛弃了葱包肉。
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我又见识了黝黑的蜜枣,挂着一层白霜的柿饼,还有国光苹果和叽里咕噜翻滚的冻梨。再后来,我又在小镇上看到榛子和松籽。我觊觎有一天能可够吃一回榛子,但榛子似乎总是与我捉迷藏。
当我离开小镇多年后,我又见识了和一元钱钢镚大小的榛子。据说这种榛子是从俄罗斯进口来的,这种榛子吃起来很过瘾,但我还是觉得野生的毛榛子味道好。榛子一定来自于山,而山里的野生榛子皮厚瓤满。但无论多厚的皮,用牙嗑二斤榛子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在话下。所以,当有人说,这个费牙不能吃,那个费牙也不能吃。我就很是不解,心想,有时候牙口也是练出来的。
当我们的生活丰富得夏天可以吃冬天,冬天又可以吃到夏天所有的食物时,我对榛子的偏爱一点都没变。但我的胃口也矫情得挑剔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悲哀?以至于有一年冬天我对母亲说,想给远在故乡的亲戚寄几斤榛子。母亲笑着说,你咋忘了,老家产榛子啊。我恍惚了一下又恍然大悟,是啊,我是在故乡认识的榛子啊。
缘分,绝对是生命中注定的。无论是谁,都躲不过的老天爷的手。
相遇和相见只是时间早晚的事儿。那年的秋天,我在三岔镇与老父亲一家相见。或许,我天生就是做姐姐的命,老父亲家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幸运的是,我还得到了老父亲的宠爱。
据说,我的祖上不仅富贵还几代为官。说起祖先,不得不说关东才子王尔烈。史料记载,王尔烈父亲王缙学识渊博,幼年在其父熏陶下开始了启蒙教育。王家家风朴厚,家教严正王缙虽常年不在家,但为其子积存下两室图书。所以王尔烈深受其父影响,他性行纯静,从小就喜爱读书和研习书法,又精深于文字,更酷诗词。史料记载,王缙与《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私交深厚,曹家藏历代典籍甚丰。这也为王尔烈提供了丰富的知识之源。王尔烈幼年塾师崔璨,拔贡出身,学富五车。有一年,王尔烈冬天戴着一顶草帽在院里玩耍。一个商人笑他“穿冬装戴夏帽胡度春秋”,王尔烈则回敬了一句“走南方窜北地混账东西”。
从王尔烈是我祖上的表亲来看,我坚信我的祖上也一定是书香门第。
老父亲也大有清朝进士的遗风,无论是谈吐还是气质。我与老父亲的距离也是需要坐一夜的火车,即便是今天动不动就自驾,也要六七个小时的车程。虽然,这几年忙乱不堪,但老父亲一家已然成了我的念想。有时候走在路上,突然看到与老父亲相像的路人,心头就会一惊。赶上年节更是十分想念并惦念他们。深夜无眠,也会于相册里翻找出老父亲一家的照片……在电话普及的今天,谁说电话能拉近距离?在我看来,很多时候是拉长了距离——电话又能表达什么呢?况且,我们又都是把情感燃烧成烈焰,也羞于表达的人。
当秋天开始在市场兜售时,我的老父亲一定会寄来榛子,新年到来之际,弟弟又会寄来新米。而我这个把榛子视为天下最好吃的零食的女儿,也再也不敢妄为地吃榛子了,其原因是时常发炎的“胆”。
榛子
这个秋天,老父亲又寄来一箱榛子,我除了欣喜还心疼。已经耄耋的老父亲念念不忘的想着不在他身边的女儿,而我除了想念又能为他做什么呢——我静坐于踏上,双手合十祈求众神,保佑我的老父亲身体康健,每个秋天,女儿都能收到他寄来的榛子。

每天十几粒榛子,是老父亲给予我的温暖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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