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届师范生(4)
2026-01-30 06:22阅读:
在我们班级里,我和蒙振远的关系最好。报到完第一次进教室,老师让同学们自选座位,相互都不认识,无所谓选,进屋坐在哪里,就是哪里。可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坐在了一起,位置在北侧靠窗户的后边倒数第二行。他和我长相、性格、都非常像,不爱说话,不喜欢出头露面。
交谈后,我知道他的父亲在巴林左旗粮油加工厂工作,具体做什么工种或者当没当领导他没说过,他的母亲有无工作他也没说过。我告诉过他,我家是农村的,具体村庄是阿鲁科尔沁旗荞麦他拉公社鲍家店大队。
我们下课很少坐在一起说话,他不喜欢运动,常常坐在位子上看书,或者看别的同学打闹、说话。我喜欢运动,下课经常到教室外和同学们打排球。他厚道,举个例子说明:当时看电影是奢侈的事,有一次学校安排同学们看时兴的专场电影,都想要个好的座号。发电影票的同学为了公平,拿着一叠票,票背面朝上,看不到座号,让同学们随便抽。同学们都是到下面抽,其含意是想挑一张好的座号。轮到蒙振远挑票,他顺手拿了最上面一张。发票的同学惊讶道:“我把最好的一张座号放到上面,本想同学们挑完了,最后剩下这张座号是我的,却没想到有人不到下面去抽,随便在上面拿了一张,看来,不在于遇到什么事,而在于遇到什么人。”同学们都用
敬佩的眼光看蒙振远。
我们俩从宿舍到教室,从教室到宿舍,都是走在一起。晚上睡觉前,同学们躺在被窝里议论老师、女同学、文学作品等等一天的见闻,我们俩从来不说话。
在班级里,课余时间我写出小说或者散文给他看,他是班级里我习作的唯一读者,我希望他给我一些建议,他每次看完都夸奖我写得好,让我有点失望,次数多了,我也理解他了,他不喜欢写作,对于文章没有研究,看我写得东西自然觉得好,提不出什么。后来,我再写出什么就不给他看了。
晚饭后,离上晚自习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俩经常结伴走出校门口,顺着街道旁朝南走,到了十字街,绕过医药公司的墙角,顺着街道旁朝西走,街道南边是有名的“五门市”,副食品种很多,门口人进人出,我们俩没钱,只是看看,没有进去过。我们一直走到“罗锅桥”,桥下是清澈的流水,我们就在桥北边的水渠沿上坐下,东拉西扯。我跟他说,我不愿意当老师,毕业后想办法调到机关单位当秘书,业余时间写小说,最终当一名作家。没有跟他说是受作家浩然的影响。
他说对将来没有打算,走一步说一步,既然毕业分配当老师,就先当着老师,以后干什么再说。
有一次学校发给每个学生一张澡票,我和蒙振远约定星期日的早饭前去街上的澡堂子洗澡。我念小学时,夏天中午天天约上同伴到村东的河套里洗澡,其它季节一年也不洗一次澡,有的农民一辈子没洗过澡,我不习惯洗澡,学校发了澡票,我不能不用。到了澡堂子,洗澡的人很多,我洗一会儿,就不想洗了,出了澡池坐到床上穿衣服。蒙振远也出了澡池子到床上穿衣服,问我有啥急事?为啥不洗了?我说洗完了。他惊讶,没问我为啥刚洗怎么就洗完了。
我们回到宿舍,同学们问我们为啥没洗?我说洗了。同学们说这么快,是怕早饭把你们落下赶紧回来了吧?我说不是,我没觉得快,洗完了回来的。同学们就问蒙振远怎么回事。他说,吕斌走了我就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什么事都迁就别人,不在乎吃亏占便宜。
蒙振远喜欢写信。第一个暑假,我到家不两天,有人到我家告诉我,大队有我一封信。我奇怪,我已经离家半年,地址已经变成了赤峰师范学校,谁还写信邮到我们大队呢?我到大队办公室取信,信封上是巴林左旗粮油加工厂,打开,是蒙振完写给我的,内容是暑假他在干什么,问我暑假在干什么,我是不是写小说?等等,没有说什么正事,我不明白他给我写这封信的用意。随信还有他的一张全身照,他为啥给我寄照片?大队的人以为是我的女同学写来的,都注意看我拿着的信和照片,我就把照片展示给他们看,他们才释然。
蒙振远是我赤峰师范学校第一个给我写信的同学。
我曾经想过,要是我是女同学,或者他是女同学,我们两个肯定能搞对对象。
毕业之后,他分配到巴林左旗什么学校我不知道,我分配到阿鲁科尔沁旗乌兰哈达高中教九年级语文,接到过唯一的赤峰师范同学来信就是蒙振远写来的。他也是我们毕业后同学中给我写信最多的,他写给我的信我都保留着,这里选两封他写给我和文学创作有关的信。
吕斌:
久不通信,挂念颇甚,几欲提笔寄书,无奈工作千头万绪屡屡缠绕,实定不下神来以抒衷肠。故一直拖到今日,值国庆节前夕稍为闲暇之刻,才将此信落实到纸面上。
年初接到你的来信,历尽酷夏,又进深秋,还没再接到你的来信,不知你的情况如何?在昭盟《百柳》刊物上,看了你的小说《万大叔》,一气读毕,仿佛一泓幽谷僻壑的山泉水,是那儿纯结,朴实,富于自然美。语言幽默中洋溢出来的质朴风格,颇为动人。你塑造的“万大叔”这一农村中普通农民的形象,在农村中是有的,在一部分农民中,都成多或少的带有万大叔的因子。因而你的“万大叔”的形象,有农民中耿介正直的影子,又有农民中幽默乐观的气质,有农民中豪爽,勇于生活的气派,又有农民中不摧眉折腰,而藐视权贵的精神,这一形象是成功的,可能有的人看了后,认为“万大叔”身上可能带有“傻”气,或是心眼不灵活的人,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生活中形成优秀的气质和精神,在万大叔身上得到了一个体现。在万大叔身上,如把其精神概括到一点就是个“实”字,即实事求是地对待生活,对待人物,对待人。如果说,农民经过30年建国以来的社会主义革命,身上没什么落后的意识了,或劣根性了,那是不对的。就拿当前落实生产责任制的问题来说,为什么实行了这一措施就可以调到积极性呢?我倒不是说以前的大锅饭好,而是说,从中我们可客观地感受到脱离群众的觉悟程度,脱离客观存在是不行的,农民的觉悟程度如何,生产力发展水平如何,我们就应采取相应的上建筑来为其服务,不应该搞唱政治高调的社会主义。那么反映生活本质文学作品,就应当实事求事地反映人物,反映人物的优点和缺点,反映人物身上的落后和先进。如果说:阿Q是鲁迅三十年代塑造的人物,是那个病态社会中的一个病态人物。那么我们现在这个社会中,阿Q的影子还存不存在呢?是存在的。在某些农民身上,自私自利、落后意识还存在着。我搞公安工作接触到社会的一些阴暗面,今年春天在一个大队同检察院、法院一起搞蹲点社会调查,确实接触到了社会上的一些问题,各种各样的人物,千头万绪。你接触它们了,你熟悉了,分析了,从中找出本质性的东西了,你就会发现我们的社会,人民、党是好的,是在进步的。虽然一小部分丑恶还严重存在,还在吞噬和腐蚀我们这个社会健康的肌体,但民主和法制这两种刀子就是治病的有力工具。
因而文学作品在反映社会生活时,反映出符合社会时代真实的人物来是颇费力气的。看了你的《万大叔》其人物形象是成功的。使人感到亲切可爱。看来你用心血写来的人物是有其生命力的。
你是一个勤奋的有抱负的人,我始终对你充满着希望。
我现在仍在公安局工作,回顾我的工作,我觉得既有很多可谈的,又有很多体会很深难以忘怀的,是否以后再谈呢?就说到这吧。
此致
敬礼!
祝你工作、创作、取得成绩。
你的同学:蒙振远
1981年9月24日
蒙振远在信中提到我的小说《万大叔》,发表在赤峰市文联主办的文学刊物《百柳》1981年2—3期合刊,是我在正规的文学刊物上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我接到他的信时,在荞麦他拉公社中学教学。
蒙振远写给我的另一封信:
吕斌:
早就想给你写信,因估计你在内蒙师大文研班,可能已毕业,可毕业后你分配在哪个单位,一时不知道,所以,每每提笔时又难舍地放下。前两天在电话里听到你的熟悉的话语,确实使我很是高兴一阵子,知道你毕业后,现在仍在政协工作,所以,我将手头几件急待处理的事安排完后,匆匆地给你写了这封信。
时间真不经混,转眼间,你从师大文研班已毕业,经过二年的学习,你的文学知识更扎实更深厚了,想必你今后在创作方面一定多有新的突破,这是光全可以肯定的,今年夏季,我在赤峰日报上看到了你的一篇小说,题目是“住招待所的日子里”,看到署名是你,我顿时眼睛一亮,待一直看完后,确实使我耳目一新。我估什这篇小说是你在文研班就读时写的。这篇小说在风格、手法、语言上与你以前小说的确有不同,从语言上看,比以前典雅了。从风格上看,比以前携秀了;手法也很别致,引人入胜。当然你以前的小说带有泥土气息,带有乡村的氛围,也是一种风格。可你这篇小说标志着你新的进取和探索。估计,你的作品不止我仅看到的这篇了,为你的进步,我在时时高兴,望你推出更多的好的作品来!
在你上文研班期间,我念完了三年电大,1986年8月已经正式毕业,获得了二年制大专法律专业文凭。经过三年半脱产学习,使我在法律方面的知识面拓宽了,加深了,确实受益匪浅,当然三年的寒窗苦读也是没少费了力气的。
咱们毕业后,在各个工作岗位上的同学,只你我可说是志趣相投,盼你经常来信,并将发表的作品寄来些。
就此打住吧!
祝你进步,全家愉快!
振远
1987年元月12日
(这是蒙振远来信的第一页)
蒙振远在信中提到我发表的这篇小说,题目是《住招待所的那几天》,他把后几个字记错了,这篇小说发表在《赤峰日报》1986年7月13日。他说“今年夏季”也不对,应该是“去年夏季”,可能他写信时刚进入1987年的1月,他还沉浸在1986年。这种情况有情可原,我在赤峰日报当编辑时,每年的12月和第下一年的一月交替时,写稿件和编辑稿件时经常把“去年”写成“今年”或者“今年”写成“去年”,进入一月下旬或者二月,这种差错才不会发生。
我在阿旗政协工作时,有一次我去巴林左旗,早晨在林东镇的亲戚家吃了饭,到宾馆安排好住宿,给蒙振远打电话,他来到宾馆看望我,请我去饭店吃饭,我说吃过早饭了,他坚持请我去饭店吃饭,我怎么说吃过了他也不听,说你不吃我得吃,陪我去吃行吧,我只好跟着他去饭店。他要了一桌子菜,我刚吃过饭,吃不下去,他也没吃多少。我们站起来要走,饭店主人走过来,看着满桌子菜,责怪我们说,你们要了这么多也没吃,怎么能这样浪费呢?
蒙振远就是这样一个人,诚以待人,严以律己。
(2011年5月1日,我们班在赤峰宾馆举办同学聚会,我和蒙振远在会上相遇,左为我,右为蒙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