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原发《小说月刊》2022年第7期】
2022-08-28 18:46阅读：
闲人
徐国平
老家早先村庄不大，百户人家，却有两个闲人。
所谓闲人，是指年龄不大，但由于自身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而不用下地干活，整天在村里游手好闲的人。
徐正钦是其中一个。
他当过兵，据说，右胳膊在部队一次拉练中受伤，伤愈后，胳膊却不能打弯。退伍回来，他一直不用参加生产队劳动，每天照给10个工分，且每月还有一笔残疾补助，另外，他还有一辆自行车。
据说，他是老家第一个骑着自行车，带着新媳妇娶进家门的，当时很风光。不知为啥，没出两年，媳妇就跟一个锔匠跑了，也没留下一男半女。老家的人，背后都窃语，说他那里不行。
徐正钦跟我家是前后院。他脾性很孤僻，极少与人交往。无论冬夏，每天很早就一个人围着他家门前的巷子跑操，嘴上还有节奏地喊着：一二一……声音越过陈旧、乌黑的麦秸屋顶传到我家的院子，然后，穿过我家的陈旧木窗棂，灌进我尚未醒来的身体上面的耳朵眼里。
徐正钦也有开心的时刻，就是被
村小学邀去作报告，讲一些部队里他所知的故事。起初，讲得有鼻子有眼，我跟一帮同学都听得入迷。渐渐地，他翻来覆去总讲那一套，便听厌了，开始趴在课桌上呼呼睡觉。他也感觉到了，说啥不再来学校。
再就是每到月初，一个骑自行车背着一个黄书包的人总会准时来，走到徐正钦的面前，把一叠钱递给他。徐正钦也不客气，抓过钱，先是在好手里，然后再递到那支直胳膊的手里，一张一张费力地数，要数好久，数够了才说一句：“是这个数。”
村人远远瞅着徐正钦把钱揣进怀中，既羡慕又嫉妒，暗自骂他“直胳膊”
“直胳膊”就成了徐正钦的绰号。人们喊他，他不反驳也不答理。
都说，鱼找鱼虾找虾，徐正钦平日唯一的去处就是找郭得法下象棋。
郭得法也是个闲人，他似乎没有徐正钦这样的好运气。他是从东北的一家化工厂硬要求回家的，原因是死了老婆，留下三个小孩没人管。他有咳喘病，特别是晚上，咳喘不停，扰得四邻都不得安宁。这病他说是在工厂被煤烟薰的。他这样回来，没有任何补助。还好，他的三个女儿都大了，能在生产队里干活，挣的工分足够养他。
郭得法不同于徐正钦，他总喜欢一些小情调，比如冬天设法弄来煤烧火红的炉子；比如养一院子花；比如在金贵的自留地里种上二分薄荷，自己熬薄荷糖吃；比如喜欢下象棋；比如喜欢喝酒，喜欢喝茶叶。由于他咳喘厉害的时候，身子会弓成对虾，老家人都喊他“老对虾”。
一个闲人，自然就被人不待见。郭得法跟徐正钦正好臭味相投。徐正钦是个棋迷，手里有点钱，三天两头买上包花生米，再拎上瓶老白干，骑着自行车钻进郭得法的矮土屋里，两人边喝边下棋，往往对坐就是一整天。
天热了，两人觉得屋里憋闷，就把棋盘搬到村口的井台老槐树下。四周围着一堆乘凉看棋的人时，两人不紧不慢地下；剩两人时，也是慢慢悠悠地下。他们不着急，但时常为了一步悔棋，嘴里骂些难听的话。骂老祖宗八代，互相攻击，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闹起来，棋盘常常是被一方掀翻在地，棋子滚得到处都是。有时，他们二人吵起来，周围的人再故意地煽风点火，那热闹变成了老家人的热闹了。最厉害的一次，是徐正钦把棋盘和棋子拿起来，一下子扔进了水井里，郭得法也不甘示弱，顺手把徐正钦的帽子也扔进了水井。徐正钦冲上来和郭得法扯在一起，大有二人一同跳井同归于尽的架势，大家看看事情闹大了，忙把二人拉开，拉得远远的，连彼此的咒骂也听不见了，这才算是偃旗息鼓。
闹得这么大，徐正钦伸着直胳膊对天发誓，如果俺再和老对虾下棋，俺就是王八！
郭得法也憋着紫脸赌咒，俺要是再和直胳膊来棋，俺就是大闺女生的！
不久，下了一场大雪。冬天来了，他们俩像往常一样，又在郭得法家相聚了。徐正钦忍不住拎着酒和肴先找上门来，郭得法就像算好了他会来，早早就烧红了炉子，屋子里温暖如春，二人相见，嘿嘿一笑，你说句：老家伙，你还没死啊，他道声：俺死了，你找谁陪你解闷。说罢，两人齐手摆开棋盘。
这日，两人下了半晌棋，都有些口渴，郭得法想烧水泡茶，可水缸见底了。就对徐正钦说，你先眯会儿，俺去湾里拎桶甜水。说着，一边咳嗽一边拎着水桶迈出门槛。
老家村外有个甜水湾，到了冬天，湾面冻上一层厚厚的冰，人们便不再喝井中的死水，在湾中央凿开一个冰窟窿，取里面的甜水喝。
徐正钦歪在火炉旁，正打着盹。突然，街上有个男孩尖着嗓门在喊，不好了，老对虾掉进冰窟窿了！徐正钦大惊，疾身骑上自行车，飞速赶到村外的水湾边，将自行车一扔，一走一滑地直奔湾中央。
一个胆大的男孩正站在取水的冰窟窿前，见徐正钦气喘吁吁赶来，结结巴巴地说，老对虾刚才拎水，突然犯了咳嗽，身子一歪就掉下去了……
徐正钦二话没说，脱下棉衣，一头扎进冰窟窿。
水面上起先冒了一阵水泡，渐渐平静下来。过了许久，两人的脑袋一个也没再露出来。吓得那个胆大的男孩大声哭了起来……
这个季节，所有的壮劳力都被公社组织去外地修水库了。
老家就这样一下子没了两个闲人。
原发《小说月刊》2022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