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自选诗歌1
2023-03-22 21:45阅读：
柚子的妈妈
妈妈是柚子的妈妈
也是我妈妈
去年妈妈给我寄来箱柚子；今年妈妈嗅嗅我
把我寄给柚子，是一样的事情
我用刀、用十指、用轻斥，掘入柚子的身体
那也是妈妈亲手筑的房子
我又看见无数长长的、整齐的泪滴抱拥成瓤
我又看见我走过的路，我以前的笑
酿作一瓣一瓣的形状
窝在金黄厚软而竭力密闭的一双女性手里
我说我回来了，说不出口，就成了轻轻的咬
慢慢的吮和咂
我想我一直是柚子的兄弟
妈妈种下过最好的我，也把最优秀的柚子
寄去了远方，寄到了城市中，或者高高的天上
所幸年年，我都成熟一次，盼着袒露肉和汁
在妈妈的面前……
年年，妈妈都品尝我一次，噙着新的泪
只懂说一个“甜”字……
妈妈，我又要回城了，我又要重新长大
而你又怀上了一颗柚子，为此你不得不变年轻
当秋临的地球变得棉厚，人间变得甜脆
你忧我和我忧你，就是淡金的、椭圆的、垂沉的
一样的事情
乡耳
她听不得深夜的狗吠，每次，跟我回乡下
都带一盒德产隔音耳塞
我正相反，我会把狗吠撕成一缕一缕，间隔开
仔细种在我耳蜗里
回城，她在柜台后面，在嘈杂的人声中
也可以入睡
我反而在寂静的夜里，辗转难眠，入梦也勉强
可在我梦里
我的耳朵四脚着地，啃骨头，吠蝴蝶，嗅花香
奔向田野，每夜
留下一条黄色疾奔的身影
这样也好，我的耳朵和她的耳朵，就各自安宁吧
无论是生长青草还是满贮人声
我照
小时候
晚上十点
我站在阳台
用电筒光去摸宇宙
摸得有多深
我没概念
然后再摸你前方一米的路
你下夜班
匆匆走回家，你觉得路有点长，有点烦
不要紧，不必急
从宇宙中返回的一束光
正一点点吐出你前方这小小的沥青路
我知道宇宙广阔
唯独你向我走来
而此刻我也不在乎自己啦
我是空的，但有形状，发着冷冷的亮
准确地，按时地
打在你脚前
银河，葱，沟渠
我们俩
躺在一颗葱下面
头枕在泥上
自下向上望
银河和带腥味的沟渠
被一段葱梗连接在一起
银河有点腥，飘浮着稻皮
沟渠幽蓝，好像有几万光年深
这颗葱在摆动
像一根自我否定的手指
可是我们凭什么信它？而且
不能说我和你，如今还活着
夜田悄无声息，我们好睡不睡
携手睡在万物的下面
用积攒了一天的疲累和突然的安静
来请求加入永恒
看来银河，葱，沟渠
这三者是中空的
所有被掰得像土一样碎碎的生命，就热乎乎地
在它们体内流啊流，流不出这蓝和黑的静脉
很好。这样
就没有人，需要确切知道大和小的区别
进化
课桌倒退成树
我倒退成小猴
笔倒退成蝉；笔记倒退成年轮
老师，倒退成白云
课堂，倒退成十万年前的自然
问与答
倒退成雾雨的昏和寥星的晨
考试
倒退成电光破空或雷鸣震耳
最后的欢呼
倒退成新鲜火烬和覆盖一切的大雨
很多人同树多年，就要离别
结了一树酸酸的咽喉
树，与进化无关——我读书十万年
放下课本，用一秒得出结论
——爱一直被加工，那不是进化，那是
梦不愿倒行并呆倚现实的坚壁
我蹲在墙根，听上方传来
朗朗的读书声——我因故被中断的东西
在世界上丛生
也许我没上大学；但我进化了一点点
树总是点头，我也是。这一刻，我葆有
恰当的孤独和对包裹我的绿化工人制服的喜欢
白花花的城区，像摊开的课本。行道树
有一丝后进生的傻气，犟犟地把大路两侧占领
木桶的一生
我
环绕过一个婴儿
环绕过几双冰凉的脚
我浸过菜、农具
现在我敞开胸膛，装粪
我去过河边和水井，幽会清凉的灵魂
现在我去菜地，私会老实的薯或根
我已经不能进屋
与人同坐同眠。没有装粪的时候
他们只会把我放在阳光里
暴晒
我装阳光——小孩子有时担起阳光
倾倒去喜欢的人的门口……
我发现阳光有点想装我，可我太小了
装我没意义
我有时被人踢几脚，嘭！
沉闷闷的回响，想是显示我
越来越健康也越来越衰老了
我是轻了还是重了？我更接近木还是土？
有人告诉我我朽了，我肉里孕育的
花或菌子，告诉我我要融化了
凹是什么？盛是什么？溢是什么？我是什么？
在流动、轻快、明透的对立面
我活过；或者我的作用，是证明对面活过！
不多想，反正，我记得我久久、严丝合缝地
环绕过短暂
盲鹰
总感觉它的翅膀比普通鹰更短、更粗
像反剪的双手
羽片厚硬，磨着笼栅
鳞或老茧一样
它自学过飞，但远不了。初始几米
后来人腿追不上。不瞎的鸡们，吓得远避它
带它去草坪，任它恣意飞
一只活的风筝，不听命风的节奏
起也突然，落也骤急
风筝线作用在它踝上，约束它，也保护它
谁养这样的鹰？出于善心怜意、好奇心？
它活得不孬，有我想象中
鹰的聪敏和狠戾，兼之
与人共处的自律
风筝轮交到我手中，我怕——我不是主人
它会否扑过来，当我是猎物？
一个小孩把手搭到我手背说：放心，有我
驭鹰两分钟，心跳由急复缓。当我
交还轮轴，要谢身旁孩子，发现
鹰的小主子，他的双眼蒙着层白雾
不会转动
他和它还在游戏，他笑得放肆！
一开始他们只介绍了盲鹰
他们是否也介绍过他？
我忘了……还是他们忘了？
水握
我选择
在他洗手时
伸出手去
要求相握
他慌忙将手
揩向油腻衣摆
我制止了他，也冲湿了
我的手
两只手，滴答着没区别的水
合一
固执使我独爱
和笼头下的流水
握手。导致水和我
都越来越不自信
因为可想而知的
柔和洁
直到他来了，他有只邦邦硬
染了某种重味的右手
这表示我和水依然相握
但有了第三者
不纯粹了
倒有力了
洗洋芋
妈妈在洗洋芋——这是我手术后
第一个梦的情景：洋芋像胆小的瘦婴
妈妈走过轰隆隆的大江，未停
直至浸足于我们家旁的小溪
为受伤的我洗浴
我已经蜷了、僵硬了、沾有土
或许沾有不太干净的梦的丝缕
现在，愿被妈妈
轻柔地搓，暴露出浅黄似金的肤泽
一只老手能把我勉强半裹
在空中小心甩干，再置入
铁脸盆中，用揉软了的报纸盖好
我将以最少的水分蒸发，度过她的安心岁月
这是一颗暂时肿胀的心——能做到的一切
我无手无足，是病所致？
我椭圆近卵，暗孕康复？
我有一身疑惑的凹凸。我枕着自己睡
头次睡出了三分舒服——离了土的窒闷
我回到悬浮又自转的旧家中
妈妈在厨房洗洋芋；我没玩手机，躺于水响中
暗暗笑了，刚才我偷哭过
妈妈你也在笑中哭过吧——以此清洁自己
没人看见，也不费水
上桌了，我最喜欢的芋菜
丝的、片的、粒的；脆的，糯的……
臀下的地球是润湿的——疗伤之床如孕芽之土
我抬眼，只见一条隧道——它是
有尽头的，它如口腔内壁，最暗处
有一个我能付出所有相信的
颤颤唱的老女人
书签
它夹在一部词典里
不小心，作了书签
世界上的词，如浩海
十指如舟
当我不确定某词的真义时，我孤自划行
也许不是的！
是我对某种确实枯燥的阐释
又莫名来了兴趣的时候
我漏水、缓慢地沉没
词典啊，你感到害怕吗？
或者感到时间上的煎熬？
在这种大到几乎没人啃得完的巨书里
不是我停
才巧遇这枚特别的书签——我亡父的癌病切片
是我纯粹享受翻阅的快感后
把死亡轻夹在我暂停的那页，就
这么简单！
至味
很多人曾想象阳光生甜味
月光有种冰的甜
而暗夜的甜是黏稠的
孩子和老人，小狗一样
向空中伸出索取的舌头
恋人就着夜暗亲吻，交换着甜
味觉操纵着人间……苦瓜却渐渐畅销
苦瓜面包、苦瓜佳酿、苦瓜糖葫芦
越来越受欢迎
有人开始拒绝启开嘴
吃很少，说很少，吻很少
以沉默规避明或暗的甜
人像草，风来，只相互点头。终于
有人把舌尖咬出血，得出新味道！
同时心生祈祷：血，总不必
是甜的
但，不能朗声提示谁，以免戳破甜
苏姓赶鸭人
苏姓赶鸭人，一边读手中的书
一边赶鸭
把鸭子赶得徐徐
我一路尾随苏姓赶鸭人，怕他摔跤
又盼他小小摔一跤。书教的东西很多
但总有东西在书之外
天色不早，苏姓赶鸭人不知第几次
申请加入一群鸭子
鸭子说他不认真。可哪有认真的鸭子？
每当他读得痴醉时，我就偷他一只鸭
他绝不会发现！他也从未察觉
我就是他的时间，哎，当我挥起他扔给我的鸭鞭
他一躲，就去了一大群和不认真里面
撂我一人，在亦步亦趋和没完没了的认真之中
一杯树影
——致久居北美的姨妈
一杯树影
配几粒蝉蜕，像冰块
秋凉了哦北美
清爽又浓烈哦你的杯中红酒
我也在家乡斟一杯白酒
和在地球上不知能流动多久
就不见了的风相碰
九千杯树影，三十年，你一饮而尽
醉的疆域辽阔，你走不回来，我蹚不过去
风和树叶的沙沙相摩之声入梦，是你我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