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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算盘师徒》

2021-10-19 12:33阅读:
短篇小说 
             算盘师徒 
——原载《时代文学》                      

钱唐江被擢升为厂财务科科长的时候,财务科新进来一个叫洪桐的青年。厂领导指派钱唐江做他老师。
洪桐不是科班出身,只有高中毕业。这样的学历能够到名气很大长城电器厂工作,没有背景根本办不到的。但洪桐具体什么背景,谁也说不清楚,看来只有领导层的人知道底细,下面的人只能做些不着边际的猜测。本市副市长中有一个姓洪的,但知道根底的人说这个姓洪的副市长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洪桐绝对不是副市长的儿子。不是副市长的儿子,可以是副市长的别的什么,现在的事情,只要能沾亲带点故,便会比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有更多的机会。钱唐江是一个靠本事吃饭的人,他虽然也不是科班出身,但一身的本事是靠一点一滴磨练出来的,称得上真才实学。钱唐江最看不起靠背景和关系青云直上的人,所以对新来的洪桐很是不屑。特别是听说厂领导要把他作为重点对象进行培养,心里就更加不舒服。厂里指派他做洪桐的老师,他嘴上应承了,心里却老大不乐意。因为是厂长亲自指派的,他不可能拒绝,厂长对他有知遇之恩。
洪桐长得一表人才——高高挑挑、白白净净一个男人。厂里的女人背地里都喊他帅哥,更有人说他长得特像林依伦。但洪桐却有一个致命的毛病——结巴。就是口吃。洪桐的结巴不是一般的结巴,他能把不到十个音节的一句话切割成若干段。比如他上班见了老师钱唐江说:“师、师……傅,早……上好。您,您……吃、吃早餐了么?”他手里往往擎着两个烧饼或几根油条,还有一包真空包装的热豆浆。钱唐江皱着眉头听完他七零八落的话,眼皮不抬回一句:“上班时间不许吃早餐。”
洪桐对于钱唐江的冷漠和不屑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他心想,你钱唐江不就是会拨拉两下算盘子算算流水账吗,连初中都没读过,有什么资格摆谱?洪桐虽然进厂不久,但对钱唐江的出身了如指掌,并且知道了发生在他身上的许多笑话,那些笑话常常让他忍俊不禁。钱唐江只上过三年小学,是农村会计出身,因为表现突出,有“铁算盘”之称,被乡里特别推荐招工进了工厂。他肚子里虽然没有多少墨水,但极有算账理财天赋。他的脑子特别好使,据说七八岁的时候,就能推算出一只母鸡十年后能生多只少只鸡蛋换回多少钱。他对数字异常敏感,几乎能过目不忘。特别是打算盘的本事,更令人叫绝,五根手指灵巧异常,只要一搭在算盘上,它们仿佛注入了仙灵之气,如同几条滑腻的水蛇,在水面上悠然游走。一架算盘如同一台钢琴,在他手上能弹奏出绝妙的乐音,轻缓时如行云流水,灵动飘逸;急促时似暴风骤雨,排山倒海。细长的手指抚在算盘上,每一根筋肉和神经都像在倾诉,表达,充满欲望。那年参加市里的珠算比赛,他一举夺魁,那些从省银行下来做评委的珠算高手都对他刮目相看。但钱唐江也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其情形与洪桐正好相反——洪桐口吃,拙于表达,是肚子里有说不出;而钱唐江胸无点墨却总想卖弄,是肚子里无货硬往外掏。那年厂里放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英雄儿女》。电影很精采,百看不厌,散了场大家余兴未消,聚一起津津乐道。钱唐江见大家你一嘴我一句侃得热闹,凑上去突然冒出一句:“这片子真过瘾,中朝人民把美帝国主义打得扬眉吐气!”大家一愣,即而失声大笑。有人指着钱唐江笑得前仰后合说不出话。钱唐江正色道:“就是嘛,一扬眉,一吐气,不就完蛋了。”
钱唐江的老婆郝翠红是电器厂的工人,那年钱唐江招工进了电器厂,第二年就因身怀绝技进了财务科,可谓少年得志。郝翠红当时是厂里的一枝花,青葱鲜嫩,十分妩媚。那美人胚子和钱唐江一样,也是个爱卖弄的角儿,动不动就想跩词儿。有一次,她和一个女伴一块上厕所,蹲了一会,她向女伴要手纸,女伴带的也不多,一边匀一半给她一边埋怨她:“知道拉屎怎么不带纸?”她讪讪一笑说:“只想解小手的,不知咋的自言自语地就屙出来了。”女伴噗嗤一声笑了,人差点掉进茅坑里。有时候钱唐江和郝翠红也能跩到一块。郝翠红十分泼辣,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无论男女她都敢动。有一次她在一张纸上画了一只王八,悄悄地往钱唐江后背上贴。不料被钱唐江觉察了,他慢慢回过身来说:“你的阴谋早就被我实现了。”郝翠红并不尴尬,嘿嘿一笑说:“你小子的身体反应真敏锐,跟你的手指一样,一触即发。”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后来郝翠红就成了钱唐江的老婆。
洪桐对钱唐江恨在心里却难说出口,一是因为钱唐江资格老,办事公正,从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该一是一,该二是二,在厂里颇有些威信,洪桐刚刚进厂,说的话自然是无足轻重;二是洪桐口吃,表达困难,没有人乐意跟一个结巴交流,听着费劲。他想找人说说钱唐江的坏话,也没有机会。所以洪桐对钱唐江毫无办法,只好保持一种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姿态。
洪桐与钱唐江矛盾的加剧,缘于钱唐江的一次恶作剧。
春暖花开的时候,洪桐突然向厂里请了半个月的假。大家都猜不出这光棍汉子请这么长时间假去干什么?电器厂工资高,半个月不上班经济损失很大。有人说这小子一定是结婚去了,只有结婚才会这么费时,可并没有人发现他有女朋友的迹象。再说,结婚是好事嘛,用得着这样藏着掖着的,公开了,大家还能凑个份子。也有人说可能是去旅游,下云南了。现在的年轻人,兜里有俩钱就烧得不行,坐着飞机轮船天上海里的烧。只有钱唐江对此不闻不问,一副深沉状。有人问他,“钱科长,您说这洪桐能去干什么?”钱唐江反问道:“太阳能从西边出来吗?”这句话让大家摸不着头脑,谁也琢磨不里面究竟包含了什么意思。联想到他的“扬眉吐气”,大家就觉得研究他的遣词造句是自讨苦吃,白耽误工夫。
洪桐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焕然一新。首先是装束,整个改头换面,西装革履,气派非凡。更重要的是语言,半月不见,他竟操了一口纯正的普通话。还有更重要的,这一点是现金出纳肖薇首先发现的。“——哇!洪桐,你不结巴了。”大家再听时,果然是流畅浑厚的男中音,感觉比市电视台的那个叫大路的男播音员都胜出一筹。
钱唐江说话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是到外地治结巴去了。”
“是的,师傅,我去北京了,治疗效果很好,我再也不会口吃了。”
“你别撇着腔跟我说话,吃地瓜蛋子长大的,充什么洋相,我听不惯。”
洪桐愣在那里尴尬看着大家,“对,对不起,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德行!”看着洪桐远去的背影,钱唐江不无讥讽地说,“还口吃口吃的,结巴就是结巴嘛,猪鼻子上插葱,装象。撇腔拉调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非治过他来不行!我就不信太阳能从西边出来。”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都觉得科长有点过份了,大家也终于明白钱唐江那天说得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的意思了。肖薇甚至想,“这小老头有点恶毒耶
第二天上班,洪桐一进钱唐江就对他说:“今天上午政治学习,你来读报纸。”洪桐一口应承,拿过钱唐江给他的报纸读起来:“中共中央关于加强廉政建设,严厉惩治腐败的……”
“别撇腔拉调的,用咱土话念,听着得劲。”
“这……师傅,还是让肖薇读吧。”
肖薇顺势答道:“行,我就喜欢读报纸。”
“不行,科里就你是个闲人,就该你念。”
“你……你,这,这不是成、成心整人吗?”
“我怎么整人了?我整你什么了?看看,你这样说话多好听,听就是得劲嘛,接,接着说。
“你,你……我……”洪桐一急,话又说不成个了。
洪桐最终摔门而去。钱唐江漫不经心地拨拉着桌上的算盘,得意地笑了。
“科长,还学不学了?”肖薇拿着报纸问。
“学什么学,反腐败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想腐败有那条件吗?都干活。”
洪桐在财务科没有具体工作,会计,出纳,材料会计,一个萝卜一个窝,就他是个闲人。钱唐江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先练算盘吧。洪桐说,现在什么时代了,都用计算机了,谁还用那玩艺?钱唐江脸一沉说,这是基本功,干财务的,不会打算盘,狗屁都不是。其实,洪桐会打算盘,并且打得还不错,当时他之所以能进财务科,就是由于他有这个特长。洪桐虽然心里恨钱唐江,但是也不好表面上让他太难堪,毕竟他是科长,厂长又指派他为自己的老师,所以也只能委曲求全,一上班就坐在那里练算盘。一般情况下,钱唐江不屑于理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踱过去看看。他见洪桐的算盘打得还算熟练,就是指法不正确,一看就是野路子。食指和拇指配合不好,总是同时发力,拨出的声音拙劣而坚硬,听着心里嗝嘤。这时候钱唐江把手往桌上一拍说,“停!”洪桐的一只手就悬在那里。“你看看你的手指,硬得像棍子,要柔,懂么?轻柔,就像弹钢琴,这算盘就是一架钢琴,让音乐自言自语地淌出来。”洪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想起了郝翠红的“自言自语”。
尽管洪桐一直忍耐,但他对钱唐江的不敬还是逐渐显露出来。他觉得像钱唐江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让他尊重,所以,见了面不像从前那样毕恭毕敬,钱唐江有时候安排他干什么活,他也敢推三推四磨磨蹭蹭的。他觉得两个人的矛盾就像一座火山,里面的岩浆越积越厚,总有一天会喷发。但他没有想到会这样快,更不会想到会以这样一种特别的形式。
也是洪桐说话太狂,那天他在外面喝了几扎啤酒,到办公室后见钱唐江不在,就借酒劲对会计唐虹说:“这,这老钱也太狂……狂妄了,太……目中无、无人了,其实,就、就他那算……算盘子,只要不、不是白痴,练几……几天就能超、超过他。”唐虹现在正巴结钱唐江呢,厂里有个领导答应提她当副科长,但必须要钱唐江推荐报上去。第二天,唐虹就把洪桐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了钱唐江。钱唐江气得脸色煞白,在厂里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如此对他不敬,包括那些厂长副厂长们。“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扬眉吐气!”
厂工会副主席刘大江通知洪桐准备与钱唐江进行珠算比赛的时候,洪桐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而当副主席郑重其事向他解释为什么举办这次比赛并强调比赛对促进全厂技术练兵活动的重大意义时,洪桐当即愣在那里不知所措。他这才明白,自己酒后狂言惹下了祸端。想想后果,洪桐不寒而栗。这种比赛没任何悬念,他必败无疑。现在就是市里那些珠算高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这些年虽然都不用算盘了,可钱唐江的手却一天也没有离开过算盘。他有一句口头禅叫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平时他只要往办公桌前一坐,顺手就把算盘操在手里,上下一抖,散乱的算盘珠便各就各位。他柔绵的手指软软地搭上去,一阵悦耳的东西便从上面悄然流泻出来。他洪桐才拨拉几天算盘子啊,这样的比赛就像一个业余棋手对阵八段高手,霄壤之别,遑论胜负。不比吧,大话说出去了,做缩头乌龟,脸面丢尽,以后如何在电器厂立足?比吧,必惨败无疑,那以后在钱唐江面后更抬不起头来,那老头会天天骑在自己头上屙屎撒尿。工会副主席没有顾及洪桐此时的感受,“俗话说,有状元徒弟无状元老师,好好准备吧年轻人。”
比赛安排得很正式,赛场就在财务科。邻近所有科室的人都来做观众,比赛的裁判就是工会副主席刘大江。
赛前的这些天,洪桐一直没来上班,据说是向科长请了假。有人问钱唐江是怎么回事?钱唐江不置可否。有人说洪桐也不是一般人物,青出于蓝胜于蓝,他是找地方修炼呢,谁输谁赢还很难说。钱唐江听了微微一笑,心里说,他就是再练上十年,跟我提鞋,我都嫌他手拙。
比赛项目很简单,双方同时计算一份工资单,工资单上共十二个人,把他们不同的工资数额相加,得出合计数即可。
刘大江手执秒表问两个人:“可以开始了吗?”
“等等,”洪桐眼睛盯着面前的工资单表情显得很无奈,“老、老师,我、我知道不、不是您的对……对手,您是珠、珠算天……天才,刘主席这、这是赶……赶鸭子上、上架。既然比……比了,败、败在您的手……手下,我、我也感到无限荣……荣幸。我先……活动活……动手指。”洪桐如此不利落地说了这么一大套话,引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正襟危坐的钱唐江也被感染了,呵呵笑出声来,气氛显得轻松了许多。洪桐则不为所动,眼睛盯着工资单,右手半举,手指在空中毫无规则地抓挠着,样子滑稽可笑。
“开始。”刘大江一声令下,手中的秒表同时按了下去。只听得一阵劈里啪啦脆响,一串串数字在这紧张而欢快的声音里,朝着一个方向聚集而去。
十秒钟——只过了十秒钟洪桐就举起了手报告裁判,表示已经完成计算。钱唐江的手停在算盘上,就像一辆疾驶的车子一个急刹车戳在那里。满屋子的人都愣在那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刘大江最先醒过神来,对一旁的唐虹说,“核实,如果有误,判输。”
唐虹拿过洪桐的工资单,用计算器耗时一分零五十秒,得出了十二个人的工资数额合计。她看了看洪桐算盘上最后落成的数字,分毫不差。唐虹禁不住吐了一下舌头,又耗时两分钟重新计算一遍,结果还是一样。哇——人们欢呼起来,这个结果是任何人也没有想到的,十秒钟计算出这么一大串数字,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钱唐江呆坐在那里,直愣愣盯着面前的算盘,算盘上停留的一串数字仅是五个人工资数额的相加数,还有七个人没来得及计算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这么快呢?这两张比赛用的工资单是由唐虹拟定的,一直锁在抽屉里。她不可能向洪桐泄密,她的副科长推荐报告还在他钱塘江的手里没有报上去呢。钱唐江觉得这个有点妖冶的女人不地道,账目常常搞得一塌糊涂,账目之外的事却是无师自通。如果让她当了副科长,岂不是如虎添翼。尽管是厂里某个领导许了诺,但报不报他还没拿定主意呢。唐虹也没有向他泄密,因为他根本用不着。再说这工资单最后的合计数唐虹自己也未必知道的。这事真的有些奇了……此时,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四个字:扬眉吐气。
事没过夜,钱唐江就琢磨出了事情的真相。洪桐这小子十几天没有露面,他虽然不动声色,但心里也觉得有点蹊跷。……他绝不是像人们说的那样闭门练算盘去了,这小子是聪明人,他不会不知道,就他的功底,别说是十天,就是什么也不干练上一年也没有用。所以他认为洪桐肯定是在研究一种什么特殊的方法对付自己……比赛前,他跟自己说得那番话,实际上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面前的工资单,证明他一定是另有用心。——哦,这小子用的是心算法。在跟自己说话的时间里,他已经用心算法把工资单的合计数算出来了。比赛开始后,他用十秒钟的时间拨拉算盘,只是做做样子,最后他只是把计算出来的数字打在算盘上而已。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一年后,钱唐江和洪桐的关系有所改善,洪桐才把比赛的真相告诉钱唐江,与钱唐江当时的猜测分毫不差。当时洪桐被逼上绝路,他突发灵感,在书店买了一本《心算速成》,潜心研究十几天,终于出奇制胜。
当时尽管钱唐江识破了洪桐的伎俩,但他最终没有点破,去挽回自己的面子。相反,他对洪桐的看法开始有所改变。他觉得洪桐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将来不会在他之下。但他从心里还是不能真正接纳洪桐,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有一点既成事实,也是有目共睹,他对洪桐不再像从前那么苛刻了。洪桐见到他再叫他师傅的时候,他摆摆手说,“别叫我师傅,我得喊你师傅了。”这话听起来虽然有点刻薄,但从态度上已经明显感觉出里面所包含着的一些真诚了。
分管工业的洪副市长被双规不到五天,电器厂的厂长也被检察院带走了。洪副市长的罪行是受贿,大概有几十万元。电器厂厂长是洪副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两个人关系密切,自然脱不了干系。一个星期后,原副厂长刘必被任命为电器厂厂长。其实刘必原来就是电器厂厂长,洪副市长嫌他不作为,使电器厂长期处在亏损边缘,才将他降职的。
刘必上任后,对班子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组,包括中层干部。原来凡与厂长有点瓜葛的人,统统刷掉。同时对科室人员也进行了大幅精简,洪桐也在精简之列。此时,大家也真正弄清楚了洪桐的背景,他是洪副市长的一个侄子,没出五服,属于近亲。洪桐到电器厂工作,是原厂长安排的,当然也是洪副市长的意思。树倒猢狲散,洪副市长这棵大树倒了,洪桐的厄运也就来了。
钱唐江出现在厂长办公室替洪桐说话,是刘必万万没有想到的。
“老钱哪,你不是一直看不惯那小子吗?你不是最恨靠关系上来的人吗?怎么倒为他说话?”
“那是两码事,我看他是个人才,他的数学和头脑是顶尖的好,绝不在我之下,将来肯定是我们厂的中流砥柱。”
刘必不无嘲讽地一笑,“中流砥柱?嘿嘿,老钱,你倒是很会跩词儿啊,跩来跩去跩我这里了。我怎么没看出来他中流在哪里,砥柱在哪里?是不是因为那次比赛你输给了他?”
“厂长,我在跟你谈正事。”
“我也没功夫跟你闲扯,行了,你不必说了,这是会议研究决定的,谁也更改不了。”
钱唐江呼一下站了起来,“什么会议研究,你当大家不知道,都是你一个人胡捣鼓的,厂里那么多有能耐的人都被你赶走了,以后厂子怎么办?你这是典型的打击报复。洪副市长撸了你,你该去恨他,这与洪桐有什么关系?”
刘必哪里吃过这样的气,就是被降为副厂长后,大家也是对他毕恭毕敬,他一直感觉自己厂长的威严犹在。
“你算什么东西!”刘必说着也呼一声站起来,走到钱唐江面前,用手指着钱唐江的鼻子说,“你也有资格这样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呀?给你说句实话,像你这样的,能不能干成还很难说,我刘必绝不能用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啪”!钱唐江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碎在地上,“你想用,老子还不干呢!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跟唐虹的关系?你早就想让她顶替我对不对?你让我打报告提拔她当副科长,我就是不报,我不能让这样的女人独揽厂里的财务大权。那个女人描眉画眼行,跟男人上床也行,就是干财务不行,她把帐目弄得一塌糊涂,手脚也不干净,这是财务人员的大忌,企业早晚会败坏在你们这些人的手里。我告诉你刘必,别看你现在扬眉吐气,这样下去,早早晚晚逃脱不了垂死挣扎的下场!”钱唐江用了半辈子的“扬眉吐气”,第一次用对了地方。
“反了,反了……来人,来人哪!”
没等人进来拖他,钱唐江自己就倒在了地上。
洪桐赶到医院的时候,钱唐江的脑袋上已被凿开了一个洞,洞里插一根管子向外引血,挂在一旁的瓶子里,冒着鲜红的血泡。他的喉咙处也被切开一个口,插进一根管子吸痰,一喘气,就呼噜呼噜响。看到这样的情景,洪桐放声哭起来。可钱唐江脑袋里积满了血,始终处于昏迷状态,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当然也听不到洪桐的哭声。
洪桐伏在钱唐江的身上,抓住他的一只手说:“师傅,您、您为了我不、不值啊,我算、算个什么东西……您千、千万不能走……我、我还想跟您学……学算盘呢。”
钱唐江的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师、师傅,您、您听到了啊?师傅听……听到了。”
在场的人都哭出了声。
刘必坚决不同意为钱塘江开追悼会,他说,“这样的老混蛋,死一个少一个,他是自绝于人民。”
钱唐江去世的第二天,大家自发到殡仪馆为他送行,钱唐江的尸体在一片唏嘘中化作一缕青烟飞向天空。
钱唐江的老婆郝翠红悲伤欲绝,她时而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时而自言自语,不停地念叨着钱唐江的种种好处。钱唐江被推进焚尸炉的那一刻,她突然冲上前去大声喊道:“老钱哪,这一回你可真的扬眉吐气了!”
星期天上午,电器厂办公楼前面的空地上突然响起了哀乐,声音很大,整个厂区都在沉重的悲哀中震颤。电器厂没有休班的人闻声慢慢聚拢过来。
桌子上摆放着钱唐江的遗像,遗像前是他用过的那个油光闪亮的算盘。
人越聚越多,许多已经离开电器厂的人也赶过来了,厂办公楼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
闻讯赶来的刘必恼羞成怒,但他也知道众怒难犯。他觉得这些人一个个像装满了汽油的瓶子,一点儿火星,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他砸碎了办公室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然后站在楼上的走廊里铁黑着脸,默默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哀乐停止,洪桐佩戴黑纱缓缓走到钱唐江遗像前。他向钱唐江的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又转过身向着下面的人群鞠了一个躬。
“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钱唐江同志……”
浑厚低沉的男中音,标准流畅的普通话,在沉重的气氛里,在电器厂的天空中,一点点蔓延开去。
风起,桌上的算盘闻风而动,噼啪作响。人们看到,一只巨大的手在空中不停地舞动,像一面旗帜,猎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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