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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当兵的人

2021-12-03 14:25阅读:

咱当兵的人
(省作协建党一百周年征文获奖小说)
咱当兵的人
他叫米高,我们是同学。高中毕业后,我在本地参加工作,他当兵去了南方。
我们两家住一个大院里,相隔不远,算是近邻。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但算不上要好的朋友。那时的孩子们,都有几个脾性相近臭味相投的铁哥们儿,时时腻在一起,打鸟摸鱼弹玻璃球,还搞恶作剧。米
高渐渐疏远我们,不想与我们为伴,因此我看不起他,说他假正经。也可能是我们在疏远他,不屑于与这种人为伍。因米高皮肤白净,性格绵软,还有点腼腆,像个女孩子,所以很难入群,常独来独往,我们背地里叫他“姑娘”,自然是贬义,埋汰他。也有叫他“米糕”的,但跟他的名字读音没有区别,所以我们更认可“姑娘”。米高能当兵,我们有点吃惊,就他那软糯样,当兵只会给部队丢人,也给我们山东人丢脸。米高当兵后,我们就基本不见面了,他的消息也很少听到。
那年春节,米高回来过年了,说是休探亲假。我们约了几个同学去家里看他。他长高了,生生高出一截。也黑了,瘦了,结实得像块铁。我们感叹,部队真是个大熔炉,一团面也能炼成钢。同学相见,他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不露牙齿的笑容还是暴露出羞怯的本质。他还专门戴上军帽给我们敬了个军礼。有显摆的嫌疑,但样子真的有点帅,直挺挺的身姿,没了丝毫绵软的影子。招呼我们坐下,然后向院里喊:妈妈,来客人了。我们惊了一下——他竟然说普通话。我们这小地方,地处偏远,基本没有大城市人来往,从没见过有人说普通话,我们的方言发音怪异,土得掉渣,卷舌音从来发不好,都像长着一条大舌头,但我们听着亲切,顺耳。他妈妈应声而进,腰上扎着围裙,似乎在院子的厨房里忙什么。她是个典型的农村女人,粗糙的肌肤,黝黑的面孔,在机关大院呆了这么多年,身上的泥土味儿一点没减少。她见了我们脸蓦地红了,现出一种说不出原因的尴尬。我一琢磨,想,应该是他儿子当着我们说话的腔调让她别扭,不知所措。米高第一次用普通话喊她妈妈时,她应该是瞠目结舌的吧。她迅速整理了情绪,身心放松下来,利索地为我们沏好了茶水。茶叶放得很多,满屋子飘荡着茉莉花香。我想,这应该是米高带回来的,南方的茉莉花茶最好。她倒着茶水嘴里不停说道,高儿带回来的,这茶叶真香,能香一条街。接下来的谈话米高仍然用普通话,与我们的方言格格不入。环顾四座,大家皆面面相觑,好像随时准备逃离,一种分崩离析的空气弥漫全屋。
我想起读初中时的一件事。那天放学后,米高独自一人走在回家路上。在一个胡同口,几个痞孩子截住他,坏笑着叫他姑娘,眼睛里闪现出从电影里反面人物那里学来的淫邪气。有一个人竟然嘿嘿笑着伸手去捏他的脸。米高退缩着,身子蜷在墙角退无可退。我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身后,照那个逼近米高的家伙腚上猛踹一脚,把他踹一个趔趄。他们突然受到攻击,放开米高朝我围过来。我早有防备,从口袋里拽出一把刀子,那种比铅笔刀稍长一点的水果刀。我身上常常带一把刀子,一是壮胆,二是耍酷,这次竟派上用场。刀子的寒光让他们面露惧色,愣怔片刻,一声喊四处逃散。米高脸红着向我说声谢谢,然后头也不回走掉了。我收起刀子恨恨骂了句怂包,不知是骂米高,还是那帮痞子。一直以来,让我想不通的是,米高这种软糯无骨之人,为什么要去当兵,又如何会被带兵人看中带走了他?如果当兵,也是我这样激情豪迈敢于拼命的人啊。
以后,我与他再没见过面,只是听人传说过有关他的消息。一次说他提干当排长了,再一次听说他升连长了。消息来源不明,真假难辨,他即便当了团长、师长,与我们毫不相干,如果是真的,我们只能为他高兴,或许还会为他骄傲。当然,更多的应该是不平和妒忌。
还记起一件往事。那个秋天,听说米高回来了,穿便装。我因为出差在外,没能见到他。后来听同学告诉我米高回来发生的一些事。
米高的父亲出事了。米高父亲那时是县民政局的副局长,那天突然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据说是贪污了上面下拨的救济款。一万两千块,在那时可算得上巨款,如果属实,要坐几年牢的。米高的父亲平时谨小慎微,唯唯诺诺,这一点米高像他。但他对待工作极其认真,一丝不苟,人们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但也有人说,人不可貌相,善于伪装的人最能欺骗群众的眼睛。无论别人如何说,米高绝对不相信父亲是那种人,他回来就是为父亲洗冤昭雪。米高秘密潜回,进行不动声色的调查,终于查出了事情的端倪。民政局的会计是个年轻漂亮女人,跟局长有一腿。米高就从此事入手,抓到了把柄。那天女会计接到匿名电话,方发现事情败露,自觉无脸见人,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早上,爬上了大院几十米高的水塔,想用一次短暂的飞翔结束年轻的生命。那个电话究竟是谁打的,用了何等逼迫和恫吓的语言,致使一个年轻女人走上绝路,不得而知,或许成了一个永久的秘密。整个大院的人都聚集在水塔下面,最大限度扬起头颅,关注着塔顶上的女人。女人有一双粗长的辫子,辫梢垂于腰际,风姿绰约。那时,她长发披散着,塔顶强劲的风将它们掠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高高飘扬。那时刻,身穿便装的米高,以猴子般的敏捷,顺着塔侧的铁梯攀上塔顶。没等女会计反应过来,米高一个饿虎扑食将她扑在身下。两个人在塔顶呆了足有一个小时,一定是米高给那女人做思想工作。部队的人最擅长政治思想工作,所以军人才能整齐划一,斗志昂扬。下面的人开始焦灼,不断对着塔顶呼喊,有胆大的人试图爬上去看个究竟,但越来越大的风掠过面颊和身体,未到半程便放弃了。后来,在米高的护持下,两个人终于安全回到地面。讲这事的同学绘声绘色,渲染得很有现场感,我们没去过现场的人都如临其境,但我一直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我想,其实女人根本就没想死,只是做做样子,发泄一下无法排解的羞愧和恐惧情绪,不然,即便是米高再身手敏捷,攀上几十米高的水塔也需要时间,女人如何不会发现?她站在塔顶边缘,伸出一只脚人就飞起来,那时,除非观音现身才能将她托住。据说在塔顶,米高和女会计席地而坐,女会计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原来她与局长相好多年,局长想打那笔救济款的主意,授意她骗取了分管副局长也就是米高父亲的签字,然后将款子分几次转出。局长答应,事成后分给女会计一半,还会给她买首饰和衣服。事情的结果不言自明,女会计自首,局长被撤职查办,米高父亲冤屈得雪。这件事在县城引起轰动,人们都能说出事情的详细经过和来龙去脉,而且出现好几个版本,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塔顶救人使案件真相大白的神秘人物何许人也(米高的潜回只有几个要好的同学知道)。通过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米高的印象,那个松软怯弱的“姑娘”,在我心目中突然变成一个勇武智慧又不乏狡黠的人。米高为证父亲清白,奋不顾身不惜自毁前程并无所不用其极的作为,不得不让我刮目相看。后来听说,米高回部队后,因为超假晚归,小县城由他搅起的风波部队领导也有所耳闻,部队给与他记过处分,原定提拔他升副营的事便搁置下来。我想,他不会有丝毫后悔,他在行动之前就应该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
我对米高的认知如果仅限于此,他的形象也并无殊胜之处,不过是一个参军后改变了体质与性格的人而已。可后来发生的事,是我们所有人没有料到,就是米高本人也不会想到的。
那年,一场捍卫国家疆土与尊严的战争打响。我们都关注着那场战争,每天都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有热血的同学说,真后悔当初没当兵,不然也能上战场大显身手。而我更关注米高是否参战了,记得他曾说过他们部队是某某集团军,属野战军序列。我觉得他不会参战,像他那种人在部队也就是个文职,写写画画或吹吹打打,根本没有能力和机会参加战斗。
前线战场的消息不断传来,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取的空前胜利,我们为接连而至的胜利捷报欢欣鼓舞,甚至发动同学们捐款捐物,支援前方战事。但不好的消息也很快传来,米高在战斗中牺牲了。有人说见到部队来人了,是两位首长,去米高家见过他的父母,带回了米高的遗物,一顶军帽和笔记本。确切消息称,米高作战勇敢,带领尖刀连搞穿插,成功打掉了敌军的一个指挥部,米高亲手击毙了敌军一个师长和两个参谋。此次行动,为部队取得战役胜利起到了关键作用。米高是为掩护战友牺牲的,完成任务撤退时遇到敌军埋伏,战斗异常残酷,一连人打掉了一半。为成功突围,给英雄连保存一点种子,米高带一个班掩护全连撤退,结果十几个人全部战死。据说这个班的战士全部是党员,是他们自愿留下阻击敌人的。米高的身体被迫击炮弹炸得支离破碎,只留下一顶军帽挂在树枝上。部队授予他特级战队英雄称号。
我们同学相约去看望米高的父母,在家里看到米高的遗像。他一身戎装,挎着冲锋枪,英姿勃发。在米高家,我们还见到了我们曾经的同学小唯。她在学校时是一个十分漂亮而开放的女孩,性格开朗、张扬,常常因一点事儿笑得前仰后合,似乎每天都在快乐中浸泡着。直到那天我们才知道,她是米高的未婚妻,准备年底结婚的。我纳闷的是,像小唯这样白天鹅般高傲的女孩,为什么会看上米高,一个像女人一样的,甚至比女人还女人的男人。
米高的父母没有我们想象得那般痛伤,他们尽着接待客人的礼数。米高父亲跟我们一一握手,他的手温厚而热情,我感觉在微微颤抖。他还拿了香烟给我们抽。他也点燃一支,一口吞进去半截,吐出的烟雾里含着浓浓的不舍和哀伤。一根烟抽尽了,他捻灭烟头重重叹口气说,我糊涂啊,对不起孩子,就不该把那事告诉他,因为我的事让他背了处分,玷污了英名,那个处分到死都背着,他一定死不瞑目啊!说着,两眼热泪夺眶而出。我发现,米高父亲突然间变老了,头发花白,腰也塌了。我们纷纷劝慰他,我说,米高是人人敬仰的英雄,他是非分明,嫉恶如仇,他不会看着自己的父亲遭受不白之冤,这是做儿子的本分,换做我们也会这样做的。米高父亲摇摇头,凝视着儿子的遗像,满眼愧疚之色,似乎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米高母亲眼圈红得吓人,她的泪水哭干了,只剩下两窝堆积在一起的暗红。皱纹明显加深了,一条一缕,僵直呆板,里面爬满哀伤。小唯一身素衣,胳膊上箍着黑纱,胸前戴一朵醒目的白花,举止完全像这家人的一员。倒是我们,都止不住泪水盈眶,唏嘘有声。米高母亲终于说话了,她说,孩子是被炮弹炸的,人都炸没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一直静默的小唯突然哀叫一声,抱着米高母亲嚎啕大哭。
当年,小唯被米高原在部队特招入伍。米高有个妹妹叫米兰,十七岁,长相很像哥哥,部队打算招她入伍,继承哥哥遗志,再立新功。可米高父母力荐小唯,说参军一直是这孩子的愿望,她跟儿子的恋爱关系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她能更好地继承米高的遗志。
小唯走时我们去车站送她,她对我们说,如果我当时在部队就好了,我会把米高一块块拼起来,让他留个全尸。小唯眼睛里贮满泪水,但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似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我能看得出,她内心强忍着巨大的悲痛,是一般女孩子难以承受的。小唯从衣兜里拿出一支钢笔说,米高送给我的。是一只红色的“金星”,记得米高初中时就用这支笔,我们还笑他喜欢用女人的东西。小唯说,我会用这支笔在他留下的笔记本上继续记下去。我们请求小唯,如果有机会,代我们去祭奠米高。
载着小唯的列车渐行渐远,在我们视线里慢慢变成一个黑点,但小唯那张明亮坚毅的脸庞一直悬在我们面前。我想,米高此生有这样一个深爱他的女孩,值了。后来小唯给我们寄来她入伍后的照片,一身戎装,神采奕奕,果然是英姿飒爽。还有一张是米高墓碑的照片,背景是一片矮矮的墓碑,如整齐的队列,昂扬挺立,阳光下似有嘹亮的军歌响起。这些墓碑下面,曾经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们血洒疆场,永远留在了那里,用他们的灵魂继续守卫祖国疆土。米高的墓碑上连张照片都没有,但我们看到了那张文静秀气姑娘一样的脸,正对着我们微笑。
小唯不负众望,在部队进步很快,多次立功,几年后升为少校,是某部队医院的院长。那年小唯回来探亲,我们见到了她。她变得成熟稳重,但依然漂亮,眉宇间少了妩媚,多了几分英气。小唯跟我同龄,那年应该三十六七岁了,我的孩子都读初中了,但她仍然单身。她心里依然装着米高。
光阴荏苒,时光如水,转眼我们都到了退休年龄。
那天,全家人都在看建国七十周年阅兵实况转播,看着那些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军人,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在天安门广场前赳赳而过,看着各种现代化装备列装展现,我身体里的血液奔突沸腾,禁不住热泪盈眶,为我们强大的祖国骄傲、自豪。突然,观礼台上,一个熟悉的面庞一闪而过——是“姑娘”!一张秀气不失刚毅的脸,正微笑着注视我。怎么可能……我知道那是幻觉,却来得如此真切、生动,令人神往。那个熟悉的面容一直挥之不去,就那样对我微微笑着,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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