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重读《麻雀》
2021-11-19 13:21阅读：
麻 雀
（原载《黄河文学》）
那几只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到院子里来的。棒棒发现那只麻雀的时候，那些麻雀就像这个院子里的主人一样，从容啄食，悠闲踱步，旁若无人。棒棒坐在院子里的一个树桩上无所事事，就突然看到了那只麻雀。那只麻雀与众不同，它的脖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雪白雪白的耀人眼目。棒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麻雀，麻雀的身上都是灰不溜秋的，只有那些高贵的鸟才会长着白色或者别的什么颜色的羽毛。
棒棒奶奶从屋子里走出来，她打起眼罩看了看天上很好的太阳，现出一丝笑容，脸上紧聚着的皱纹都化开了。好多天了，天总阴着，人变得无精打采，身上似乎都有了一股霉味。阳光很灿烂，阳光下面的棒棒也很灿烂。今天是星期天，棒棒没上学。不上学的棒棒不像村里的其他孩子那样，疯疯张张，上窜下跳，棒棒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呆着。也该让孩子好好晒晒太阳了。看着棒棒瘦小的身体，奶奶心里泛起一丝爱怜，这没爹没娘的孩子
——应该是有，但一年到头不在家里，就跟没有没什么两样。挣钱，挣钱，家都不要了，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可再回头想想，不挣钱怎么行呢？通通——棒棒的哥哥都读高中了，一年的学费要那么多，过两年还要读大学，听说学费贵的没边儿。还有棒棒，虽然只读小学呢，每年学校也会收不少的钱。不挣钱，怎么供这两个孩子上学呢？两个人都跑到省城去打工，舍家撇业的，苦是有的吃了。
“奶奶您看，那只麻雀脖子上长着白毛呢。”奶奶顺着棒棒的手指看过去，就看到了那只麻雀。“哦，那不是只麻雀哩。”“是，您看，除了脖子上那圈白毛，别的地方和那些麻雀一模一样。”奶奶又看了两眼说，“脖子上长白毛也没有什么稀罕的，你没看村西的常柱，一头的黑发，中间就有那么一绺白毛呢。不稀罕，不稀罕的。”棒棒想了想，嗯一声表示赞同。
棒棒喜欢那只脖子上长白毛的麻雀。
通通回来拿换洗的衣服，他在城里的中学读高中，每个星期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棒棒都逼着他讲城里的故事，讲那些在山里看不到的奇奇怪怪的事情。通通每次回来，棒棒都感觉他又长大了一些，特别是嘴上的胡子，一天天在变黑呢。声音也越来越粗，脖子上的喉结越来越大了。而自己却总是那样，一点也不长，似乎还越变越小了呢，细瘦细瘦，奶奶说他像根豆芽菜。看来还是城里好啊，城里的水土养人。通通这次回来，棒棒没有再让他讲城里的故事，而是想告诉他自己早就想好的一件事，他想让通通帮他捉住那只脖子上长了白毛的麻雀。棒棒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通通就露出的鄙夷的目光，说，你怎么总是长不大呢？这是棒棒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奶奶常这样说他，可这句话从通通嘴里说出来，他感觉特别难受。这次通通又说出这样的话，棒棒就更难以接受了，他难过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通通看看弟弟难过的样子，心下又不忍了，他问，“是只什么样的麻雀？”棒棒这才擦干了眼泪向通通描述那只麻雀的样子。正说着，那几只麻雀又飞过来了，像几粒从天外飞过来的弹丸，一下扎进院子里，然后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就像回到了它们自己的家里那么肆无忌惮。“就是那只！”通通顺着棒棒的指示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只脖颈上长着白毛的麻雀。
“用筐扣呀，我小的时候不是教过你吗。”通通并没有像棒棒那样被那只很特别的麻雀所吸引，他在城里见到的比这奇怪的事情多的是，比如城里的男孩女孩都把黢黑的头发染成黄的，红的，蓝的；比如在网吧里聊天，男的可以说自己是女的，女的可以说自己是男的。
通通打开背回来的包袱，往外扔那些穿脏了的衣服。棒棒看到了那件红色的Ｔ恤，整个夏天通通似乎都穿着它的。他从来不把它塞到裤子里，说那些大歌星都是这么穿的，这才叫酷。通通为买这件Ｔ恤，花掉了20多块钱，为此奶奶气得骂他不知道过日子，糟蹋他爹辛辛苦苦挣来的钱。
“哥，你说话啊。”
“用筐扣，我不是说了吗，你没长耳朵啊。”
“我扣了，可它们不往里面钻，试过好几次呢。”
“哦……”通通漫不经心，他对那些麻雀没有一点兴趣，“那就用弹弓，一下就敲死它。”小的时候，通通在村里小伙伴中是玩弹弓最好的，十米开外，基本是百发百中。有一次他把常柱家一只鸡的眼睛射瞎了，爹向人家赔礼道歉，并花10块钱买了那只瞎鸡炖着吃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鸡肉，却让通通站在一边看着。通通不停地吞着口水，但始终没有说一句乞求的话。气得奶奶不停地骂：小王八羔子，这么不灵透。
“不，我要活的，我要养着它。”棒棒的眼泪又溢出来了。
“好了好了，哥哥帮你想办法。奶奶……”通通突然想起来爹应该把钱寄回来了，学校催着交学费呢。
又是韩国电视剧，满屏幕情呀爱的，没完没了。奶奶喜欢看韩国电视剧，但不喜欢这些谈情说爱的，她喜欢看《大长金》。可那个电视剧演完了，奶奶就提不起情绪，早早上床睡了。棒棒喜欢看电视，什么样的都喜欢看，就是那些眼花缭乱的广告，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奶奶说，你娘怀着你的时候，你爹买了这个电视机，你娘一天到晚坐在电视机跟前，你是被电视泡大的。棒棒说，俺娘也喜欢看电视，那俺娘的娘怀着俺娘的时候，也是天天看电视呢。奶奶嘁了一声骂：小王八羔子，尽瞎掰，那时候哪里来的电视啊？
电视里那些男女青年个个长得漂亮，棒棒看得心里一阵阵自卑，心里想，他们天天都吃什么呢？难道真像奶奶说的，天天喝牛奶吃饼干？都长得那么白白嫩嫩，穿得那么干干净净。一对男女忘情地在电视上亲嘴，棒棒一阵脸红，心也咚咚跳起来。棒棒也知道些男女之间的事情呢，班里的同学都喜欢那个叫小琴的班花，刘小民还写信追她呢。棒棒特羡慕刘小民，觉得他像个男子汉。通通突然站起身把电视关了，说，“不看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棒棒意犹未尽，可也没有办法，在家里从小就是通通说了算的。棒棒跟着通通钻进了被窝，通通关了灯各自睡了。棒棒和通通打通腿，在一个被窝里，哥儿俩从小就这样睡。棒棒很快就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棒棒的梦很奇特，总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下左右的不搭界。不过最近棒棒的梦里总是出现那只脖子上长着白毛的麻雀，它叽叽喳喳地和另一只麻雀亲嘴，还踩在另一只麻雀的身上，翅膀一个劲地扑楞。棒棒的脚伸到通通的身上，他感觉通通的身体好热，像一个刚刚烤熟的地瓜。棒棒被烤醒了，半睡半醒的。棒棒迷迷糊糊觉得通通的身体在抖动，很有规律地一上一下的。棒棒被吓着了，他觉得通通肯定是病了，那一次他感冒发烧，就是这样冷得身上一抖一抖的，奶奶抱着他到村里的医务室打了针才好的。棒棒坐起身来拉着了灯。棒棒看到通通闭着眼睛，牙关咬得紧紧的，脸憋得通红，好像很难受的样子。通通的手在被窝里一抖一抖的，好像在身上不停地抓什么。棒棒吓坏了，张开嘴就喊奶奶。通通突然睁开了眼，手也停下了。通通怒斥着棒棒，让他别出声。棒棒看到通通的目光很凶，他从来没见到过通通现在这个样子。棒棒重新躺下了，棒棒不明白通通到底怎么了，通通的表情为什么是那样子的？他的手在被窝里一抖一抖的在干什么？他又为什么那么凶巴巴的？棒棒这样想着，渐渐睡过去。
棒棒醒来的时候，通通早就走了，他要在上课之前赶到城里的学校去。棒棒醒来的时候，奶奶正在喂鸡，她把拌好的鸡食放在鸡栏里，看着那些鸡争抢着啄食，脸上漾着满足的微笑。那只高大的白公鸡心思似乎不在食上，它在一群母鸡中晃来晃去，硕大的鸡冠一抖一颤，像一朵盛开的花。那几只麻雀飞过来了，它们先是落在院子里的那棵小槐树上，小树的枝条上像结满了果子。一会儿，它们又飞落在鸡的周围，拣食鸡们啄食时迸溅出来的食渣儿。棒棒趴在窗户上出神地看着那些麻雀，把昨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棒棒看到了那只脖子上长着白毛的麻雀。
通通走了，棒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下午放了学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奶奶手里握着围裙准备做饭了。奶奶看到棒棒的样子心里竟一阵发酸。奶奶拎个杌撑子坐在棒棒身边。奶奶看着棒棒脖子上的灰很厚了，说，“洗脸的时候要记着洗洗脖子。”棒棒嗯了一声。奶奶接着说，“奶奶该给你洗洗澡了，身上不知道脏成什么样了。”棒棒摇摇头。棒棒不喜欢奶奶给自己洗澡，棒棒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人了。再说，奶奶给它洗澡的时候，嘴总是不闲着。她从棒棒身上搓下一绺绺的灰时会说，搓不尽的人灰，尿不尽的狗尿，小小孩子，哪里来那么多灰呢？棒棒心里就会想，人怎么可以跟狗比呢？看着棒棒瘦小的身子，奶奶会怜惜地说，看这瘦的，肋巴骨能当搓板。你说是缺你吃缺你喝了，奶奶叹口气接着说，你那狠心的爹娘，怎么忍心把孩子撇在家里，缺疼少爱的，比比人家的孩子，这是怎么说的呢……棒棒这时候会产生很深的自卑感，他说，以后不用你给我洗澡了，我自己洗。
棒棒不喜欢让奶奶洗澡，但喜欢听奶奶讲故事，奶奶讲的故事都很有趣，奶奶讲的任何故事都能吸引棒棒。奶奶最喜欢讲棒棒爷爷的故事，讲一百遍也不烦，棒棒听一百遍也愿意听。奶奶说，你爷爷那个聪明哪，在三乡五镇那是出了名的精豆子。奶奶说，你爷爷是种地的好手，特别是种蔴，谁也比不了，数他种的蔴长得高，收成最好，卖出去的也最多，挣的钱够一家人吃喝三年的。奶奶说，棒棒，不是奶奶夸你爷爷，就他那脑瓜儿，要是像你们现在这样读几年书，一定能去城里做大官的。就说种蔴吧，一样多的蔴，你爷爷总能比别人多卖好多钱。你知道里面的诀窍吗？棒棒摇摇头，奶奶每次讲到这里的时候总是这样问，棒棒每次就是这样很认真地摇摇头，就像反复排练过的一场戏剧场景。棒棒摇完头，奶奶的兴趣大增，接着说，如果蔴太干了就会丢许多的分量，但又不能往上面洒水，干蔴一见水就会卷边，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使了水，就不会买。你知道你爷爷用了什么样的绝招吗？棒棒摇摇头。奶奶微微一笑接着说，他呀，在身边放盆水，用手蘸上水，一遍遍地捋那些蔴，一遍遍地捋啊，捋啊……棒棒的手随着奶奶的声音一下一下来回捋着，手里似乎攥着一绺蔴。奶奶接着说，就这样一遍一遍地捋，那蔴被捋得铮光明亮，真是上眼啊，分量也加重了许多。棒棒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更绝的还在后面呢。奶奶接着说，你爷爷把屋当门的地上泼上水，用绳子把蔴一道道挂起来，让蔴稍似着地似不着地地那么悬着，一个黑夜，蔴就吸足了地上的水，第二天用车子推到集上保准卖个好价钱。棒棒听到这里会跳起来手舞足蹈，像是对已死去多年的爷爷的赞赏，又像是对奶奶精彩的故事的赞许。奶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如果恰巧被通通听到，通通的脸上马上会露出鄙夷的神情，说，那是作假坑害人呢，奶奶怎么还当作好事宣扬呢？奶奶把脸一嗔说，坑谁了？小王八羔子，怎么说话呢？那是灵透。你爹就没有你爷爷的灵透，一半也没有，不然不会把家舍了跑到外面去混穷，也不会我让我一个人在家里拉巴你们两个小王八羔子。你个没良心的！棒棒也觉得通通是没良心的，在棒棒眼里，奶奶是最亲近的人，没有奶奶，就没有人给他们做饭吃，也没有给他们洗衣服，更没有人给他讲故事了。爹娘的样子在棒棒心里已经很模糊了，他们只是过年的时候才回家来住一段时间。棒棒常常听见奶奶唠叨娘，说她一个女人不该这么疯。去年过年娘回来时奶奶就这么说她。棒棒娘说，棒棒爹需要她照顾，他身边离不开女人。奶奶说，是你离不开男人吧，没出息，不知道害臊多少钱一斤。尽管奶奶这么说娘，棒棒还是常常想起娘。棒棒想娘的时候就对奶奶说，俺都忘了娘长什么样了，娘的脸是长脸还是圆脸？奶奶说，把你娘放到驴马市里，她算是个圆脸。棒棒摸摸自己的脸，觉得很像娘，瘦长瘦长的。如果通通听到奶奶这样的说娘的时候会不满地说，奶奶，您别在背后说娘的坏话。奶奶气得浑身一颤，小王八羔子，我说了怎么样？我还说不着吗？你个没良心的！通通不理她，一转身走掉了。
现在通通不在，就不会阻止奶奶说娘。棒棒不会阻止，因为他如果不让奶奶说娘，奶奶就不会再给她讲故事了。棒棒这时候会觉得娘很可怜，娘的样子也很清晰地显现出来。娘的脸不像奶奶说得那样长，娘其实长挺很漂亮。今天奶奶没有说娘的坏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棒棒，而棒棒却想说娘。他问奶奶，“俺爹娘在省城干么？他们是不是和电视上那些城里人一样过好日子？他们怎么不把我们接过去一块过好日子？俺想去城里的学校上学，像通通那样。”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奶奶站起身，抖了抖手里的围裙系在腰上说，“天不早了，该做饭了。”其实奶奶不说棒棒也知道，爹回来时棒棒曾经不止一次问过他。爹说，他现在是跟人家大老板打工，盖大楼，很多很多的大楼。还说，将来他盖的那些大楼里面肯定会有属于的自己的一间，那时候就把全家接过去，过城里人的好日子。棒棒觉得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飘散出一种轻盈盈的东西来，像田野里飘飞的蝴蝶，随着风忽忽悠悠的，让人心里觉得不踏实。但棒棒的心里还是充满了希望。
通通回来的时候，给棒棒带来了意外的惊喜。通通从口袋了拿出一个小瓶子，通通问棒棒，“知道这是什么吗？”棒棒看着通通手里那个精致的小瓶子摇摇头。通通说“这是麻醉药，你把它拌在米里喂那些麻雀，他们吃了就会被麻倒，你就可以捉到它们了。”棒棒高兴得跳了起来，他拉着通通的手问，“从哪里弄的这样的药？”通通不高兴地说，“小孩子别打听事，要还是不要？”棒棒说要，说着伸手就去夺通通手里的瓶子。通通把胳膊高高地举起来说，“你去拿米，只需要拌上一点就行，多了会把麻雀药死的。”
棒棒把米撒在了那些麻雀常来的地方，躲在一边静静地等候着。
时间过得真慢，棒棒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觉得它好像钉死在天上，一动不动。更奇怪的是，那些天天在院子里吵吵闹闹的麻雀一只也不曾飞过来。难道那些小东西也通人性，知道今天棒棒在米里下了药？棒棒感到了沮丧，人渐渐没有了精神。温暖的阳光洒在院子里，也洒在棒棒的身上。棒棒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那只手那么温和、柔软，像爹的手，更像娘的手。棒棒感动得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棒棒睁开眼睛，知道自己竟然睡着了，还做一个梦。但他记不起梦中的情景了，只是朦朦胧胧感觉那是一个十分美好的梦。
睁开眼睛的棒棒突然惊喜地发现，几只麻雀已经躺在了院子里，有的无助地颤抖着翅膀，在原地打着圈；有的蹬着细细的小腿，试图站起来，喝醉了一样又扑倒在地上。棒棒眼睛一亮，他看到了那只白脖颈的麻雀。
噩耗传来的时候，棒棒正在用小米喂笼子里那只白脖颈的麻雀。那只麻雀被棒棒关在笼子里以后，曾经绝食两天，粒米滴水未进，闭着眼睛缩在笼子里一动不动。棒棒很心疼，也很有耐心，他把米放进笼子里，然后蹲在一边静静地等候着，他相信它一定会吃的。他知道挨饿的滋味，肚子里没东西，火烧火燎的难受。麻雀当然也和人一样，不吃饭怎么能行呢？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棒棒看着笼子里的麻雀，心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句话，他相信麻雀能明白他的意思。第三天，麻雀开始啄食笼子里的米粒了。一开始是小心翼翼地，吃一粒愣半天，然后再吃一粒。后来就放心地大吃起来，啄食的速度让棒棒吃惊，看来真的饿坏了。吃饱喝足的麻雀渐渐有了精神，对棒棒也放松了敌意，棒棒觉得它眼睛里的恐惧和仇恨已经消失，看他的目光很温和了，有时甚至充满了感激，还叽叽喳喳跟他交流呢。可有时候它会变得很狂躁，在笼子里碰来撞去，身上的羽毛弄掉了很多。棒棒知道，它终究不愿意呆在笼子里的，它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棒棒不会放它出去，他相信，只要精心喂养，它一定能够适应新的生活。
棒棒奶奶听到噩耗后一腚坐在地上放声哭起来。棒棒吓坏了，跑过去抱住奶奶，小脸吓得煞白。棒棒从报信人的嘴里知道他爹从工地的楼上掉了下来。
在赶往省城的车上，奶奶突然想起了通通，她大声喊道，通通呢？通通怎么没来？随同前往的人说，已经去人到学校通知他了，他们从县城直接坐车去省城。奶奶又问他爹摔得重不重，人摔成什么样了，医院里能治好吗？这个问题奶奶问了很多次，被问的人还是回答同样的内容：不太严重，正在医院里治疗呢。棒棒偎在奶奶的怀里充满了恐惧，他的眼前总是出现那些被麻药麻倒的麻雀。
棒棒见到的是被白布盖着的爹，听到的是一片哀痛的哭声。棒棒很奇怪，自己竟然没流出一滴泪。他觉得被白布覆盖着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爹。棒棒娘已经哭昏过去几次了，她被几个女人架着，头发乱糟糟的像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奶奶没了哭声，她似乎已经没有了悲痛。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麻木的表情，眼睛里似乎蓄着极大的愤怒。棒棒觉得就像大乖家的那条狗，脸上总是木木的，眼睛里却露着凶光，见了生人也不叫，凑上前去就下口咬。
棒棒奶奶终于发作了。她骂自己的儿媳。她说你还有脸哭，都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怎么就是离不开男人？把男人的精气都吸光了，人的身子被掏空了，能不摔下来？那是五层高楼啊，人掉下来就摔成肉饼饼了……棒棒娘没有精力理会婆婆的叫骂，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情，就是嚎啕大哭。她似乎相信，她的哭声肯定能把自己的男人唤醒。
奶奶骂完媳妇又指着儿子骂：你个没出息的，从小你就不灵透，连你爹的一半都没有，你有你爹一半的灵透，也不会从楼上摔下来。你这个冤孽呀……棒棒觉得奶奶突然间苍老了，都老到骨头里去了。
棒棒眼前出现了爷爷的样子，棒棒没有见过爷爷，但他知道爷爷应该和爹长的一个样子，就像通通，长得就很像爹。爷爷坐在那里，用一双灵巧的手捋蔴，捋着捋着，爷爷就呵呵笑起来。
天上的太阳很亮，白得有些刺眼。棒棒想起了奶奶常说的一句话：人在灯亮，人死灯灭。现在，爹这盏灯灭了，太阳却还那么明亮。
棒棒牵着奶奶的手远远地看着娘。娘哭得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瘫软的身子被几个女人搀架着，鸟窝一样的头发被阳光照射得更加蓬乱。棒棒这时候觉得酿好可怜，他嗓子一热，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淌下来。棒棒很想过去抱抱娘，但他终于没去，只是把身子紧紧地贴在了奶奶身上。棒棒相信奶奶的话，爹摔死了，是因为他不像爷爷那样灵透，棒棒长大了一定做一个像爷爷一样灵透的人。
去接通通的人回来了。通通没来。
通通为什么不来呢？棒棒这样想，他不敢问，周围的气氛太紧张了，太压抑了，他张不开嘴，他知道这不是他张嘴的地方。但从大人们脸上的表情能看出来，通通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果然，奶奶终于放声大哭的时候，棒棒也知道了通通的事情。通通和几个同学一起，用麻醉药麻翻了一个女同学，把她轮奸了。
通通看不到爹最后一眼了。
回到家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棒棒首先想起了他的麻雀。
那只白脖颈的麻雀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