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之“亲”
2022-10-24 16:19阅读:
母亲离开小昆住在太平好多年了。虽然,母亲遇事往往过目则忘,而身体还算健朗,待人仍是一如既往的亲热。不过钱姨总在不时提醒我们,应多回家看看。
这是今年端午之前的一个星期天,我到了太平之后,先拐进“洋桥”边上的这家果品店,看看亲友嚷着要带的土制糕点有否。店主见我进门,就亮开了嗓子,你老娘腰板笔笔挺的,刚刚从店门前笑吟吟地走着,跨过洋桥归去了。我想店主是故意拣点好听的话,希望我买点什么,最好多买点。当然,从店主嘴里知道母亲身体尚健,心里增添了几分欣慰。我想,待离开太平时可到店里来选几样糕点带走。
我推开虚掩着的木制大门,见母亲坐在圆桌边,一手靠着桌沿,一手拿着手帕把弄着,与钱姨聊得正欢。母亲衣衫整洁,一头齐齐的银丝挽于耳际,神采奕奕的。见我推门进入,母亲既惊又喜,今天为什么有空归来啊?我知道母亲早已分不清工作日或休息日了,只要儿女、孙辈或熟悉的亲友到来,便是她的快乐好时光。
以前,我如想着去看母亲会与姐姐说一声。姐姐转告钱姨后,母亲也就自然晓得。记得几年前的一个早上,我出发迟了些,哪知习惯于迟迟起床的母亲,这一天却早早起来,便一直坐在路边的石板櫈上,紧紧地盯着大路口。钱姨劝了多次,母亲就是不肯回到屋内。待我走到母亲跟前,见母亲的双唇已被早春二月的寒风吹得发紫,我赶紧扶她起身来,觉得母亲的手冷冷的,但紧锁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很快变成一脸的灿烂。那天午后,我想着回小昆去看看修到家门口的公路,告诉母亲只要待在家里,我即去即回。母亲生怕我迟迟不归,紧跟着我出门,边走边叮嘱着:去村里到一下,那就早点返回来。我边答应着边上了车,而母亲仍手扶着车窗,迟迟不肯收回。
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村庄,看到新修的
环村公路像一条玉带环绕着山村,山村依然宁静、安详,却日新月异,如这早春时节,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涌动着蓬勃的生机和活力。我牢记着母亲的话,就很快回到太平。我停了车,见母亲又坐在那块冷冰冰的石板櫈上。午后的阳光没有照到母亲脸上,只有料峭的冷风吹乱了母亲的几丝白发,而母亲仍痴痴地盯着车来人往的路口。听我叫了声“妈”后,母亲好象才回过神来。我想,以后如回太平不能再让母亲知道,一旦回到母亲身边则应专心致志,开不得小差。
今天,钱姨知道我不会再离开去,就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平时,记挂和看望母亲的亲友真不少的,母亲一眼认出或一时认不出来的,都有。上个星期你的两个姐姐刚刚来过,给母亲剪了头发,洗了澡、修了指甲、换了内外衣服,难怪今天看母亲眉目如此清隽、健朗。钱姨还聊起了不久前的一件趣事。钱姨说,一位姓钱的老师可能来过太平,进过家门。那天,母亲出门站在洋桥头,从公交车上下来一位乘客,见到母亲就亲热地呼着“阿姆”,母亲顿时笑逐颜开,拉起老师的手连声说,好的好的,已经迟了,快到家里去坐一坐,吃个午饭。老师见母亲年迈,护送着母亲走进家门。母亲说,儿女都在外,有个好妹妹(钱姨)在照顾我的。冰箱里有米和菜,可以烧着吃,老师就点起炉火烧起午餐。当钱姨拎着饭盒,给母亲送来午餐时,见她们已吃上了午餐。钱姨后来得知,这位老师是到太平调查古迹的。钱姨问母亲,认得这位老师吗?母亲振振有词地答道,认不认得不要紧的,对我客气的肯定都是我家儿女的客人。
母亲不太听得清钱姨在说些什么,只是坐在桌旁静静地微笑着、注视着。她不在意是否听得清楚,只要有亲友在一起,就很满足。母亲拉着我的衣袖念叨着,刚才在门外看到去小昆的班车开进去了,村里坐在车上的人总是在向我招着手,要我随他们回小昆去。我却向他们招招手,希望他们下车来,吃了午饭再走。我知道母亲遇到小昆人就亲热,就会留他们吃和住。
午餐后,我问母亲,今天喜欢去哪里走走?母亲说,去哪里都好。近一二年,我想着让母亲去看看以前熟知,现在无法走近的村庄,希望唤醒母亲的一些记忆,延缓一下日益退化的记忆力。我用保险带将母亲固定在副驾驶室上,绕过太平村向开元古村方向缓缓行进。车窗外竹林掩映,新楼古宅错落有致,母亲眺望着太平村庄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你们外婆生下我八个月后就被抱到小昆做养媳,是你们爷爷奶奶把我养大的。小时候,回娘家成了做客,偶然坐在爷爷的萝卜担上回太平娘家,住了两个晚上就想着跑回小昆去。这是母亲讲得有点老掉牙的故事,但儿女并没有听得起茧感觉。我对母亲说,人在哪里长大,会对哪里忘不了。母亲说,小昆才是人亲地熟的,而太平却人地生疏,当然路面平坦,走走很舒坦,你们回来也便些。
母子俩一路闲聊着,很快走进开元村,在嘉八祠堂前停了车。我不知有多年未进开元村了,以前破旧不堪的嘉八祠堂早已修葺一新,成为一个老年活动室。我携着母亲进门参观,然后走在村中这条窄小而悠长的老街上。母亲左端右详之后,恢复了一些记忆,说头时光经常从小昆出来,走过这条街去雅张的大姐(我们的大姑)家,只是那时人来货往,现在看上去更狭窄而冷清。我问母亲,想不想去雅张看看?母亲点了点头,脸上充满了向往。
初夏的田野,万木蓊郁,膏田多稼,禾黍穰穰。母子从开元向东行进,很快进入雅张村口。我问母亲,对雅张村很熟悉吗?母亲既兴奋又自信,说是以前时常来的,怎会陌生呢?可是于我而言,记忆深处只有一条通向大姑家弯弯曲曲的村中道路,加上一坐老台门边上一间简朴的平房,那就是大姑的家。可是,今天看过去,这条村道何在,大姑原来的那个家在哪?面前的雅张已是新楼林立,而且排列整齐;道路整洁,早已绿树成荫。我看看母亲,也是一脸茫然。我对母亲说,雅张和小昆一样在变化着,这是新雅张,你记得的是过去的雅张。母亲不无感慨地说,这雅张确实变化太快了。我牵着母亲的手,缓步进村,随意游走。母亲谈兴也浓起来,说小时候母亲与大姑,一个妹子一个大姐,亲密无间,后来大姑出嫁至雅张,母亲不时跟着爷爷来雅张作客。大姑为了生计,辗转四方之后,最后落脚在上海“烧镬”(做保姆),无奈将儿子送至外婆家抚养。母亲说,自己当时只有十三岁,奶奶把带外孙的任务落在她身上。因此,自小到大,母亲与大姑姐妹情深,这远山近水、田垄禾稼,不知多少次陪伴着母亲行进在这条走亲的长路上。
母子俩信步走在村里,走近了格局非凡、整饬一新的宋代教育名家张南轩家庙。大姑原来的家大概在此附近,只是村庄经规划整治,大姑原来的那间房子不知去向。母亲也不再留意大姑的住处,只是不停地赞叹,新雅张真好。这时,见一位年长的大妈走出门来,热情地邀请我们进门去歇歇。她是大姑以前的邻居,而且认得我母亲?我心里这样嘀咕着,又想到母亲走累了,去坐一会儿也好。可母亲笑嘻嘻地应和着,这里以前住着我的大姐,现在老去了,我们现在就要回太平去,不进来了,你们多来太平做客啊。我看母亲无意进门去,就扶着母亲走出村来,离开了雅张。我问母亲,认识刚才这位大妈?为什么不进去歇一会儿?母亲很从容地说,她是哪个,我真不记得了。母亲还说,老年人易让人嫌诤老和脏,所以尽量不要麻烦人家。当然也有待老年人特别好的,像好妹妹(钱姨)的儿子,待人特别和气,从不嫌弃老年人。总以为母亲听力下降、记忆力衰退,想不到今天的母亲如回到从前,心明眼亮,神清气定。
回到太平,见钱姨已在门口等候,旁边站着的高个子是金水大哥,他又探望母亲来了。金水大哥对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儿。看他语气有点夸张,但一脸的诚恳,我不得不凝神倾听。原来,有一天午后,金水顺路进门看看母亲。金水每次进出,母亲总是唠叨着,回家路远会肚饥的,要吃了点心再走。金水每每听了,总是“呵呵”一乐,在母亲的热切挽留声中,欣然离去。这一次,金水坐在厅堂里聊着天,一时谈心正浓。忽然,母亲端着满满的一大碗面过来,定要金水吃下去。金水自知九零后的母亲不知有多少年不再点火煮饭烧菜了,而这一回居然为他煮了一大碗点心,实在太意外、太难得了。他告诉母亲一定要把这碗面吃下去。听罢金水大哥的真情道白,空气中似有一股真情在飘扬着。我想,母亲早已烧不出小时候的味道,点心已不再可口,但那天的金水肯定吃得津津有味,胜过无数美味佳肴。
夕阳西下,无边的彩霞映在母亲脸上。我正要告诉母亲马上就要离开,身后又传来“娘娘”“叔叔”的呼唤声,但见一位英俊而宽厚的年轻人走近面前,是钱姨的儿子下班路过这儿。我对他说,母亲今天在传着你的好呢。他赶紧解释道,哪有啊,是娘娘最亲。每次遇到娘娘,她总是带着亲切的笑颜,好像有一股暖意传送给我,沁入心窝里。有时我已转过弯道,娘娘还在远远地看着我,像目送着自己的子孙……
我踏着夕阳离去,心却如这脉脉斜晖,留恋而难舍。岁月如梦,我想起我们幼时的母亲,虽目不识相丁,却满怀厚德仁心,与人相处,真诚而得体;到了人生的暮年,神志不断消退,常常丢三落四,时现窘态,仍奋力与岁月抗争,尽量保持明智而清醒,做到心中有尺、行动有界,尤其是常怀他人,不时传递着融融暖流,挥洒着浓浓爱心……我一路寻思着、感慨着,很快来到高速公路入口处。这时,我才想到还得带上几份土产糕点,急忙掉头回到洋桥边上。店主见我进入,又亮起大嗓门,你回过来啦,刚才见你娘急急地赶过来,站在洋桥头张望着,是在追赶着你的车呢,九十多岁的老娘介舍勿得子女离开啊。
我听着店主的话,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望着桥下的一江碧水,悠悠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