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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邢渔樵老师

2024-12-02 14:2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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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我很少提及曾在大昆中学读书。其实并没有忘记，尤其是授业恩师——邢渔樵老师。
记得我上学不久，大昆办起了高中。那时，家中刚陷入磨难之中。父亲让读完初中的大姐升入高中，更让已从长乐中学初中毕业好几年的二哥一起同班读书。父亲此举让众多乡邻颇感不解，而父亲却坚信定不移，没有被精神的压力和生活的重担压垮，反而以家里读书人多而自豪，不时露出爽朗而欣慰的笑容。
兄妹俩珍贵的学习机会，也为全家打开了一扇充满温情和清亮的窗户。不少老师和青年学子成了我家的常客。他们常挤在楼上小小房间里，或研讨作业，或操琴放歌……这一方寸之地，成了他们的作业园地、文学沙龙、青春诗会。有这样的同学到家里，父母总是喜形于色，乐此不疲，台门内外洋溢着快乐的空气。有时，如有老师到来，让一家人视为无上荣光。父母把每一位老师奉为上宾。渔樵老师便是其中之一。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这样描述渔樵老师的到来：
“渔樵老师是大昆本村人，在小崑有亲戚，当走访了亲戚后，总会拾级而上，到我家坐上一会儿。被父母兄弟姐妹迎进门的渔樵老师温文尔雅，笑容可掬，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告诉父亲一对儿女在校的表现。这时候，父亲面含笑意，一脸的虔诚。渔樵老师娓娓道来，细说着二哥如何的优秀，姐又是如何的聪慧……父亲听得笑哈哈的，妈妈喜滋滋的。这时候，窗外的一方天空似乎渐渐清朗起来。”
他便是我少小时认得的渔樵老师，一位让一家人肃然起敬的高中语文教师。当然，我也想着有一天能去大昆中学看看，看看他们的教室、操场、食堂……
那一天，哥姐他们毕业了，要拍毕业合影。父母允许我随他们去中学看看。这是我第一次到大昆，进入大昆中学。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特的校园，只见在群山环抱之中，学校座落在狭长的大昆村口。以石阶为界，西边依山而建有一幢教师宿舍楼，东边是操场，主体是一个篮球场。操场里壁用错落的石块砌成高坎，
然后在高坎上建成一排一字形教室。四间教室恰好与操场长度一致，构成了学校的主体部分。从学校进口而建的十多级宽阔的石阶便是连通操场、办公室、教室和教师宿舍的枢纽。听说这一排教室是师生边学边建而成的，凝聚着师生的汗水也寄寓着他们的梦想。
我在走廊上、操场上转悠着。最后回到走廊上倚栏张望着面前的一切。这所学校虽然简朴，却是崭新的，虽然狭小，却生机一片。忽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传来，只见一辆自行车从学校入口处飞驰而至，急停在操场围墙一边，是摄影师赶到了。全班同学到操场集合，老师们也来到了操场，其中有渔樵老师的身影。待老师们坐定后，摄影师向师生发出指令：一、二、三，“咔嚓”一声，师生灿烂的姿容便永远定格在这早春的阳光下，也深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此后，父母仍时时惦念着照片内这些熟悉的，给家人带来许多快乐和莫大慰藉的高中老师和学子。后来，我的**姐和两位堂姐，还有一位表姐进入大昆中学读书，也成了渔樵老师的学生。这个时候，大昆村一江两岸架起了两座石拱桥。伟岸的石桥如彩虹卧波，寂静的山村似乎忽然精神焕发，呈现生机一片。后来，我也进入大昆中学读书。照片中的不少老师和学生成了我的任课教师。照片中一些学生的弟妹成为我的同学。
开学第一课，班主任老师介绍着一个个任课老师。在这个远离城镇，深处高山腹地的山乡中学，没有图书馆、实验室、田径场和大会场，却有这么多名校毕业的资深教师远离城镇，一直守望着这所简陋的学校，守护着这些山村学子，心里对老师们备感敬意，也充满着希望。只是自小认得的渔樵老师不是任课老师，他担任着高二年级的语文课，偶尔在走廊上遇到手捧讲义夹匆匆走过，我呼一声“老师”，他总报之浅浅的微笑。有时，师生在操场上集会，负责教务的渔樵老师会讲上一番话，这是高一时唯一可在公开场合见到这位老师，聆听他的教诲。
不知为什么，心里对高一期间的语文课不太满意。是任课老师对作文讲评不对路？是老师读错了某字的拼音？是对讲解“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红楼梦》节选）一课不满足？心里想着学期早点结束，早一天升入高二，期待着一门兄弟姐妹共同的语文老师，早日成为我的任课老师。
暑去秋来，我又走在上学路上，迎接新学年的开始。可是，一到学校才知道，一个暑假过后学校变了天。一直坚守在这里的许多公办教师纷纷离去。教师是学校的灵魂。对学生来说，品牌老师的离去，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周身凉透，充满生机的校园似乎一时冷清许多，学校的天空显得更加窄小了。
于是，自这个学期开始，由于师资严重缺乏，代课教师多了，出现了高中生教高中生的窘境。这可能是学校的无奈之举，可对学生的信心是很大的打压。好在渔樵老师仍在。在我心里，这个特殊的时期，他是这片荒原里的一处绿洲，沼泽中的一脉清流，成为支撑学校的主心骨之一。自然，他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
这个时候，语文教学也处于历史转折时期。初中语文已有教育部编教材，而高中语文仍是省编的，已明显落后于时代。渔樵老师敏锐里把握时势，精准选择语文教学篇目。他与时俱进，从注重培养学生的阅读能力和文学鉴赏能力出发，择优选取现有省编高中教材和新编部版初中教材，采用混搭使用的办法，实施我们的课堂教学。于是，我们经常根据老师的教学安排，课前向初中主要是初三同学借读语文课本。这一天，渔樵老师上的是《白杨礼赞》，只见他走进教室，迅速提起粉笔在黑板上方“沙沙”写上“白杨礼赞”四字，笔力遒劲工整，字形舒展大方。又写了作者“茅盾”二字，一边叮嘱大家，千万别写错这个“茅”字。看渔樵老师的板书确实是一种享受。而且是边讲边写，浑然一体，从不顾此失彼，特别有节奏感。只见他抓住课文对白杨树欲杨先抑的艺术构思，从“极普通”过渡到“不平凡”，细述其“生长环境”“外部形态”“内在气质”，然后通过象征、对比手法，表达崇敬和赞美……如此表情达意，点明主题。渔樵老师以板书设计帮助学生梳理课文脉络，引导准确理解内容，常常使学生沉浸在课文的语境里，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我忘不了渔樵老师在课堂教学上的一个个精彩瞬间：他用三节课时间讲解《鸿门宴》，说《鸿门宴》中曹无伤是小人，但读此文不能纯粹评判谁好谁坏，而重在理解作者对刘邦、项羽系列人物形象的刻画，以及生动形象的语言表达，于是我们知道了“秋毫无犯”，“游刃有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成语出处；听他讲叶剑英的《远望》，说主要能理解诗中“昏鸦三匝”、“射虎”景升父子”等化用的典故，就能准确理解诗歌内容，为学生阅读诗词打开了一扇窗；听他讲《劝学》，说古文翻译可运用组词法去直译，做到字字落实。他更要求熟读理解《劝学》，做到能够背诵。他认为多背诵名篇终身受益，才能真正实现潜移默化。我想，他的这些教学理念、方法是创新，也是回归，是回归到语文教学的本体，让学生真正感悟到语文课的真谛。
写作往往是衡量学生有否学好语文的一个主要指标。多数学生因缺乏积累和技巧，对写作心存畏难心理，而渔樵老师却是持着十分轻松的态度。他总是设法把轻松愉快的写作状态传递给学生。一个篇章的教学之后，他会布置写作。在每一次写作课上，他会讲一些历史故事、名人轶事和社会新闻，学生听起来十分轻松有趣，其实是寓教于乐之中，启发学生去思考，引导学生作想象。然后，他在黑板上写上作文题目。这一次作文是要求写“一位对你影响很深的人”。他说，写作并不难，主要能选好一个角度，最好是小角度切入，以小见大；能写出真情实感，表达自己内心真切感受；能运用生动形象的语言表达，当然这靠平时多阅读多积累了，非一朝一夕之功。根据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和写作提示，不少同学想到的是父母、亲友，而我想到了已参军多年，一直心念着的功联老师，想到了雨中欢送功联老师入伍的情景……一时心潮起伏，思绪绵绵。功联老师对我的爱护历历在目，即刻化为笔下的文字。这个时候，确实感受到写作是轻松愉快的，更是一种情感释放、精神升华和认知提升。我在一篇文章里曾这样叙述欢送功联老师入伍的情景：
“……走到那一片茂密的树林时，雨越下越大了。不知是有人告诉了走在前边的功联老师，还是老师担心我们会被大雨淋湿。只见老师站在树林尽头高高的石阶上，远远地等待着我们，下大雨了，你们不要再送行了，快快返回去吧。我们停下了脚步，又呆呆地站着，抬头仰望着就要远去的老师，实在不想返回，只想着陪着老师再走一程，送得再远一点。老师向我们挥着手，同学们，回去吧，再见了。有一位同学向着老师大声说着，再见、再见！而我却丝纹不动地站在那儿，张着嘴，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惜别的泪花儿和着穿过树叶的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老师转过身去，一步一回头地看着我们。随着锣鼓声，远去了……”
我把这一场景写入了作文里。这个星期一，我感冒在家没有到校。第二天我赶到学校刚走进教室，同学们齐刷刷地投来赞赏的目光，我不知缘由。同桌轻声对我说，昨天你没有来校，邢老师在课堂上读了你的作文，我们听得好感动啊。
可是，我的作文也有跑题的时候。那一天，我们听了一位特殊时期受迫害老师的报告会后，渔樵老师要我们写一篇听后感想。我落笔之时，觉得这一“事迹”过于平淡，突发奇想，加了一段“故事”，满以为又可能会得到老师的赞杨。这一次上课前，老师让课代表发下作文本，但没有我的本子；老师课堂上读的作文，没有我的；老师表扬的名字，也没我的。在几分失落和迷惑之中下课铃声了。渔樵老师示意我随他去办公室。老师刚一坐定，就打开我那本放在他案头的作文本，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的作文，就作文本身来说用词很贴切，结构很完整，感想也很独到，不失为一篇好作文。可是有个很大的问题是，内容虚构成分多了。写真人真事，可以选一角度作提炼、概括，但不能随意虚构，不是写小说啊。老师的话像是一副清醒剂，我一下子醒悟过来。
我们与渔樵老师的交流主要在课堂上。相处久了，对老师也愈加了解。老师一家住上桥头边的一幢古朴的小楼里。老师早年自师范毕业后，分配在名校长乐中学任教，多年后为支援山区教育才调回大昆至今。老师的贤内助宋老师是城关镇人，一位真正的城里人随渔樵老师扎根在山乡教学一线。教师之家的子女自然出类拔萃，家中一男三女，学业个个出色。儿子冠华眉目清秀，是位数学尖子。有一道数学题难倒了数学教师，却被冠华轻易破解，一时引起轰动。这道难题被抄录在走廊上的黑板报上，落款处标着“解题者：本校邢冠华”。大女儿邢虹小学升入初中，是班里公认的佼佼者。有一天午后，我们在高大的香榧树下遇到渔樵老师，师生一起走回学校。我问老师，培养子女的诀窍在哪里？老师不加思索地回答，对子女和学生一样，都要求努力养成自觉学习的良好习惯，最好从小学做起，只争朝夕啊！也许这只是老师习以为常的引导，可对学生而言却是金玉良言。从此大家对住校睡在坚硬的地铺上，冬天用冰冷的溪水洗脸，秋天因停电只能用美孚灯照明上晚自修习以为常，从不言苦。有时，在晚餐过后，我们入村一直走到上桥头，但见天上繁星闪烁，桥下溪流潺潺。忽然，不远处飘来阵阵悠扬的琴声。有同学说，那是渔樵老师在晚间练琴。我们伴随着琴声，徜徉在双桥之间，身心变得轻松、愉悦。有同学还说，渔樵老师还擅长书法，草书功夫十分了得。
春去夏至，我们毕业了。岁月如歌，当年我见证过哥姐他们的毕业合影。而今在这同一个场地，也是同一位摄影师在拍摄我们的毕业合影。不同的是当年的老师只留下渔樵老师，当年有五十多位毕业生，而今只有二十几位。从此，大昆不再有高中班。我怀着几分感慨和依恋走到渔樵老师面前，见他正襟危坐，一如平时的严谨、和善，这个时候，眉宇间增添了几许期待和祝愿。他对我说，现在毕业后选择的道路宽多了，应朝着心中的目标走下去。
这一年，我参加了高考，语文成绩六十三分。老师说，如每门课平均考到六十分以上，就达到录取线。这一年，笼罩在家中的黑暗已经烟消云散，父亲不无豪迈而坚定地说，高考就是打擂比武，一定要有打擂的勇气，不能后退。于是，这个秋天里，我带着一家人的希冀，走进了长乐中学去追求心中的梦想。
岁月能磨灭许多记忆，而有的却经久弥新。许多年来，我不时想起渔樵老师，虽然，他不是我的班主任，只是一学年的任课老师；虽然交往并不十分密切，只有课堂上的交流互动。可是在大昆中学的短暂岁月里，唯渔樵老师让我最为难忘。难忘他对山乡教育的一腔真诚，始终坚守，不离不弃；难忘他对学生的一视同仁，始终不歧视、不挑剔、不排斥；难忘他传道授业的一如既往，始终专心致志，精益求精。在我看来，渔樵老师之为师之道心静、情真、意笃，十分纯粹，既为人师表，也堪称师之范，让我念念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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