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褚慎明的原型是谁---《围城》人物琐谈(16)

2019-01-18 22:51阅读:
通常习惯,读者读一篇知名作家的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喜欢探究小说里人物的原型。往往要费劲巴力在主要人物身上找到作家本人的“蛛丝马迹”,且必须想方设法坐实了才心满意足。这大概是源于一根筋的读者对作家的好奇心吧。古今中外的现实主义小说也确有这样的传统,比如福楼拜居然说包法利夫人就是他自己,连性别都不顾了。贾宝玉到底是不是曹雪芹,自《红楼梦》问世以来一直争论不断,就这一件事儿不知养活了几代红学家,可至今还是一笔糊涂账。
“钱学”到目前为止还不能算显学,不过改开40年来研究钱钟书先生的专著、专论也可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有论者说,《围城》里“哲学家”褚慎明这个人物的原型是剧作家曹禺,至少是有曹禺先生的影子,我真的着实不敢苟同。在褚慎明这个人物身上,钱先生着墨不多,给他的只有“一场戏”,来呈现他的虚伪和装蒜。就是赵辛楣请朋友下馆子,参加的人有苏文纨、方鸿渐、董斜川和褚慎明。“方鸿渐到馆子,那两个客人已经先在。一个躬背高额,大眼睛,苍白脸,戴夹鼻金丝眼镜,穿的西装袖口遮没手指,光光的脸,没胡子也没皱纹,而看来像个幼稚的老太婆或者上了年纪的小孩子...彼此介绍之后,鸿渐才知道那个躬背的是哲学家褚慎明。”躬背,苍白脸,大眼睛,金丝眼镜。虽然没胡子也没皱纹,褚慎明这面相也看不出年轻,所以“像个幼稚的老太婆或上了年纪的小孩子。”
钱先生刻画人物善于打比方,更长于议论,他那些透彻的生活体察或琼思玉想往往是通过精彩的议论体现出来的。“这位褚慎明原名褚家宝,成名以后嫌‘家宝’这名字不符合哲学家身份,据斯宾诺莎改名的先例,换称‘慎明’,取‘慎思明辨’的意思。他自小负神童之誉,但有人说他是神经病。他小学、中学、大学都不肯毕业,因为他觉得没有先生配教他考他。他最恨女人,眼睛近视得厉害而从来不肯配眼镜,因为怕看清楚了女人的脸。又常说人性里有天性跟兽性两部分,他自己全是天性。”这位褚慎明是怎么成为哲学家的呢?说起来他沽名钓誉的手段跟韩学愈有一拼。没事常翻翻外国哲学杂志,查出世界大哲学家的通信处,然后把哲学杂志书评栏目里赞美这些哲学家的话转换成“自己的意见”分别给他们写信,说自己如何爱读他们的书....“褚慎明靠着三四十封这类回信吓倒了无数人”,居然有个“阔官僚花一万金送他出洋”。他镀金回来“正把那位送他出洋的大官僚讲中国人生观的著作翻为英文,每月到国立银行
领一笔生活费,过极闲适的日子。”这位口口
声声“最恨女人”的哲学家看到苏文纨来了,“害馋痨地看着苏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学家谢林的‘绝对观念’,像手枪里弹出的子弹,险地突破眼眶,迸碎眼镜。”这一夸张描述可谓对褚慎明的嘲讽达到了极致。
显然,读者若说褚慎明这个人物是影射曹禺那就有点不靠谱了,曹禺一没留过学二不是哲学家。《围城》里也确实提到了曹禺,那是辛楣和范小姐的一段对话。辛楣问范小姐怎样消遣,范小姐说爱看话剧,就顺便问辛楣是否喜欢话剧。“我很喜欢话剧,可惜我没有看过---呃---多少。”范小姐问他曹禺如何?辛楣支支吾吾道:“他是不是写过一本---呃--‘这不过是---’”范小姐解释说,《这不过是春天》是李健吾的作品,并非曹禺的著作。这段对话一是反映出辛楣确实不如范小姐更了解当时的剧坛情况;二是当时的曹禺还不如李健吾名气大。再就是“褚慎明原名褚家宝”这一句使读者产生联想,因为曹禺的原名叫万家宝。更关键的是钱钟书和曹禺两位先生当年是清华大学外文系的同班同学,彼此当然再熟悉不过。作家把同学的一鳞半爪移放在他要塑造的人物身上也并非不可能。尤其是钱先生这样名副其实的清华高材生,恃才傲物的性格是明显的,他当年对曹禺的才华也不完全认可。然而以我读到的相关史料来看,他们二位大师从始至终关系并无不妥,非要说褚慎明身上有曹禺的影子,也不过是钱先生拿他的老同学开涮一下吧。1980年4月曹禺访问美国,当有人问到钱钟书时,曹禺先生说:“钟书与我是清华外文系同班同学,我是从南开转学去的,我们同届毕业。他是个大学问家,极其渊博。比起来,我写剧本只是雕虫小技没有什么,他真是了不起。”(汤晏《一代才子钱钟书》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81页)
谈到小说里的人物塑造,还是鲁迅先生说得好:所写的事迹,大抵有一点见过或者听过的缘由,但决不会用这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者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见为止。人物的模特儿也一样,没有专用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我们读者若按照这样的思路去欣赏小说或戏剧中的人物,就会少一点穿凿附会。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