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热情冷却（177）

2026-03-23 09:4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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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杜鹃花开，78岁阿坚2026年2月1日中午摄于广州东山湖公园。

【回忆录】热情冷却（177）

吴幼坚

上篇回忆录摘录的日记，最后时间是1999.5.18（周二），下面继续摘录一批日记，它们真实地记录了我的情况和心理。除了江笛、谭云辉、丁逸凡、罗大明，我还考虑过邹金鸣（化名，南京医生）、朱仲秋（化名，深圳画家、摄影师），但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和这两位男士发展关系。既然得到先生默许，又有儿子理解，我会继续寻找适合在一起的人。
1999.5.20（周四）晚9时记

我不会对任何人做假，男人很易看透我，我不会保护自己，一次次受伤。但宁可这样真实下去，也不想让心灵披上盔甲。
1999.5.21（周五）晚9:15记
在报上看到肖复兴一篇谈帕斯《双重火焰》的文章，有些感触，抄几段文字如下：
“火焰是火最精华的部分，她向上移动，以金字塔的形状升高。最初的、原始的火就是性欲，她升起爱欲的红色火焰，后者又升起另一个摇曳不定的蓝色火焰并为之助燃，是爱情的火焰。”（帕斯）
“今天我们目击着对柏拉图主义的彻底拒斥。我们的时代抛弃灵魂，把人类心灵降低为对身体功能的反射。”“通过身体和通过灵魂，有两种繁殖。”“另一种繁殖方式是更高级的，即灵魂里生出不朽的思想和感情。”（帕斯）
“爱情是每个人都崇尚的激情，但只有少数人、为数极少的人实际上体验到了爱情。”（帕斯）
我崇尚灵魂相互吸引、心灵相通的爱情。我可以不计较对方的名气、地位、财产、婚否、年龄、健康……只要他与我真心相爱，我愿把身心给他，与他好好过一段人生。但这样的男人在哪里？！我会碰上吗？！
阿中多次说，始终觉得最合适、最长久的是林力生。我知林会沉进心底，即使别人纷纷告退，至少还有一个他。另外，邹金鸣也可以是长久的。但他们都只是一种精神之恋，林还可以分些时间给我，多少不那么玄虚。这仍然不是我最向往的爱法。
整天在家校对。中午阿中来送稿，看了书柜新摆出的两张裸照，十分称赞。他对我不敢造次，这样细水长流，到老也会是朋友。
1999.6.11（周五）6.12凌晨1:50记
看旧信是一种享受。江笛的信从1994年1月到1996年7月，即我俩相见前夕。可以清晰地触摸到一个年轻的、恋爱中的男人的红心，十分感人。他给我青春的活力，让我尝到了初恋的快乐和伤悲。这是独一无二的经历，因为他连一个可以说“爱”的女人都没有，把第一次给了我。他的信、照片我都会珍藏到老、到死的。
邹金鸣的信理智多了，身份不同。但也有过美好的向往，我与他共同做过些梦。渐渐地他的劝说多起来，我也压抑了。现在我们仍是挚友，相爱的话不常说了，心里是爱的。我没有隐瞒与江笛的恋情，这对金鸣是信任，也是考验。闲些，就给他去信。我十分看重这位有情有义又有才的男朋友。
1999.7.12（周一）7.13 0：45记
朱仲秋又来信了，说他回扬州探亲期间，一直盼我的信……这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仍有男青年对女友的心态，盼信、盼见面、亲近。我明白他的耳疾限制了他与外界的交流，而他较典型的艺术家气质又妨碍了他被一般女人理解、接受，所以他很珍重我，希望永远不失去我这样的朋友。他在信中重提往事，说几年前的清明前后，雨中读到新民晚报上沈嘉禄短文，从而产生了与我联系，购买三色堇影集的念头。此后，“一个夏天的童话也由此诞生。”我知道在他心目中，我成了最重要、活生生的一个女人了，而我还不是同等对待他的。他问我，“归程中是否又该在那个驿站停留呢？那位风韵佳人已另有新爱了吧？我担心受到冷落踌躇着原地踏步……”我要给他回封信了。来一趟广州吧，人生匆匆，有机会讲讲话总不错的。可惜讲得吃力。我已好久没拍新照片了，有些新衣服还想拍出好效果哩。现在某某已不会再主动为我拍照了，先生也没了那份热心，而仲秋还是可以的。如果他离了婚，我也许会与他交往更多些，一起去旅行什么的，我们会对大自然产生兴趣。他会再度离婚吗？
1999.7.29（周四）11：50记
仲秋回了信，似稍稍收敛了些，降了些温。也许男女交往就易这样，患得患失，你冷了他变热，你暖些但让他明白并非对他最热，他又要自尊，不想流露更多情感了。总之是朋友吧，淡些也是自然的。怎么也比不上邹金鸣对我的那种默契、知心感。年纪不是重要原因，那是什么？仲秋在信上鼓励我重新鼓起勇气，让尚存的风韵继续美丽，三色堇永开不败。·另外他又提醒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将人一个个比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得到自己真爱？他说桃花源、香格里拉都是理想之地，人还应面对现实。他建议我翻开地址簿与旧友联系。我明白仲秋的心意，他不能完整地承受和给予我，就祝福我去寻找幸福。可是，旧的地址簿上又有几人值得自己去唤起激情呢？时代已是世纪末，当年的朋友全步入了中老年，心上的火焰已熄灭了吧？
坚新注：朱仲秋是深圳的油画家、摄影师，1993年因邮购三色堇影集与我通信，趁回扬州看望父母于广州停留，约我去旅馆见面。他拿出绿色离婚证表明已离婚，与前妻住同一套间，两人分房睡。他身材相貌不错，读中学时扮演芭蕾舞剧《白毛女》的大春。我俩初识时，我不可能离婚与他在一起，后来他儿子要从扬州去深圳读小学，他和前妻复婚以便儿子入户口。我是欣赏他绘画、摄影才华的，而且身体不错，脾气也好，深圳离广州不远，若双方愿意，是可以在一起的。他请我去深圳旅游，为我拍照，他来广州美院学习期间，也约我见面，为我拍照。但我知道既然他无奈复婚，我俩已失去发展关系的机会。若把握不住交往的分寸，会影响到他家庭稳定，所以我一再降温，他也就明白，我们已不再联系了。
1999.7.31（周六）晚11时记
昨天又累又困，少有地在12点时睡了，连日记也没写。今早起床仍很疲乏，但坚持着去铁宫跳舞，因已约了老同学某某。他和我都是应届高三生的家长，如今儿子都报了大学志愿，我们只能与儿子一起等消息了。近一个月没约，今天既是跳舞又是谈心。我们都很少参加高三同学聚会，想抓紧时间多干活，为儿子读大学多存些钱。他又一次（也许是上十次了？）讲起，两人跳舞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总会产生感情的。我仍笑笑，没发表什么意见。他又说，别说交谈，光是贴近身体也令人感觉不一般……我明白若不是有感情，他不会总那么干脆地答应我去跳舞。我也明白，与这位老同学如此相约，肯定有感情在内起作用。我信任他，但不亲近，很大方地相处，给他一种既吸引又疏离的感觉。
1999.8.16（周一）晚6:25记
我在几年前曾面对面、眼对眼地问林力生：“你会骗我吗？”他微笑地反问：“你说呢？” 我说：“正因为我不了解你才这么问。你当过导演、演员，我不知你会不会演戏给我看。”他说：“如果这样的两个人之间也存在怀疑的话，那就毫无意思了。”后来我极严肃地说：‘’我是个这么善良单纯的人，如果谁昧着良心欺骗我，我都不易察觉。但命运终将让骗我的人受惩罚，不得好报！”这样的话我不止对一个人讲过。总之我相信自己再受骗吃亏，最终的大苦头仍要由骗人者去吃！
（同一天零点续记）
从朋友处确知儿子考上了外语外贸大学，住读，九月份起我这三口之家会少了极重要的一位常住人口，周六、日儿子才回来。我的喜怒哀乐不能很快与亲近的人分享了。儿子知我会不习惯，他理解我要找知心男友的愿望十分合情理。他从不偏激，不轻易否定我的朋友，何况他明白能让妈妈身心快乐的男士不太多，我相当挑剔的。如果我稍稍随意些，那么马上可以招来一批有可能的男士，可我怎会夹入私念去对待这些情感事呢？
给儿子“教父”金鸣打去长途，他太太、儿子去北京了（太太搞招生工作），他独自在小家，与父辈分开住了。他祝贺远涛考上第一志愿大学，并建议买短波段收音机，收听美国之音广播；订阅《中国日报》（英文）；看英文原声影碟。我们会依此去做。金鸣极忙，药品开发未获批文，但再作努力就可望成功。他说自己太忙太累，“不行了！”我笑曰怎么你也会叫苦？他又说头发花白了，我说再不见面我也老了，他说你怎会老，你永远不会老！他对老的理解与一般人不同……我说明白，心要年轻，但这么多年总该见见吧？我们通信六年了。他希望忙过一年就有些钱，请人分担些工作，那时再安排见面事宜。我想，这男人成工作狂了！当然，金鸣还是十分珍惜我这位远方知己的，他说在商业社会里，有个人时刻关注、牵挂自己，是一种幸福。他告诉我，在他那医院确有许多女性对他感兴趣，怎么讲也算较出色的中年男士吧，连年轻女孩也表示了好感，但他仿佛“缺一条筋”，不解风情，没有反应。他深深理解我内心，说周六会抽空回信再谈他的想法。
儿子评价是准确的，我与金鸣只是“精神恋爱”，甚至还不是完整意义上的精神恋爱。不去细究了，就这样已很好！
坚新注：邹金鸣是南京研究医治肿瘤药物的医生，曾去日本学医，是单位的业务骨干。他1993年邮购三色堇影集后与我通信，通话，彼此信任，互生爱意。我生日他会精心挑选礼物寄到家里。远涛1996年暑假未满16岁飞南京，邹医生去接机并安排住他太太学校的招待所。休息天他带儿子和远涛去参观雨花台、南京长江大桥。我半开玩笑请他做远涛“教父”，他对远涛印象挺好，送了《红楼梦》英译本给他。我与金鸣通信到2011年去南京出差，才约他来夫子庙马路对面一家旅馆见面。他比送我那幅在日本的留影老了，有了明显的白发，穿浅蓝长袖衬衣灰西裤，忠厚正直的模样。我与同伴住双床标间，不便留客人在房间长谈，到旅馆楼下长沙发合影后，就去夫子庙旁那家麦当劳，找座位边喝饮料边聊。一个多小时后金鸣与我握别，说不好意思，事先约了人当晚要谈公事。我俩联系整整18年才见第一面，双方连拥抱也没有，言语亦不激动，可见热情经不住岁月冲刷，两人缘分还是有限。南京相见之后各忙各的，逐渐淡出了彼此视野。我至今保存着与他唯一的合影，不会忘记这个远方友人。
1999.9.7（周二）9.8 0:30记
这两天为儿子用钱过多，以后怎给他生活费、伙食费等等，吵了几次，十分伤神。中午又闹了矛盾，他起初还硬顶，我哭得很伤心，对他说，你们不要总以为我是乐观豁达热爱生活的，若承受到了极限，心灰意懒时，我也难保不干傻事。这念头已不止一次出现过，真的，找不到与自己深深相爱又自由相爱的人，我活着也没乐趣。我确实是要不断地爱着（而不是被爱）的人。想想这些年来我爱过的人，江笛是无可挑剔，圆了梦就按我俩的愿望设计人生，现在也是好友；谭云辉，连音信也不敢给我；丁逸凡，为在官场继续混，连同学之谊也看轻了……真是泪流不止，双眼马上红肿了。我觉得与儿子始终不能达到真正知心，他太不体谅母亲为他作的奉献。他说，早就叫你离婚了，再拖下去又要怪他，他压力更重；又说，如你早在年轻时选准相爱的人，今天就不会这么烦恼。我说35岁时完全有丁逸凡作选择对象，且双方动心，但必定要放弃你，将你留给父亲，由姑妈代养大……儿子禁不住说了句：“那会变成什么样啊！”是的，我不愿将儿子交别人养，我却去为他人养儿子（丁逸凡儿子当时正上小学，一定要跟父亲的）。为了儿子的幸福，也为了双亲的平安，这20年我是牺牲了不少个人的利益，如今老了，再追也追不回什么了。儿子确实受到触动，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说：“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都流泪了，拥抱在一起。
我领到了佛山那套书210万字的校对费4200元，平均每万字20元（校二遍）。许多人不肯做这功夫，但我有这水平和耐性，就做吧。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会存一笔钱的，对自己、对儿子都有用。儿子上大学了，我会单独给他500元作生日礼物，他不买新车就存这笔钱垫底。以后每月都直接给他500元，交先生家用减到800元，总数不变。我要开始存些钱了。
1999.9.9（周四）凌晨1时记
今下午我与儿子说了谭云辉的事，不知我那两本日记，过去那么多信，是否全被那瘦瘦的女同事看了？他总该保护我的隐私权吧！而且看来这女人只是怀疑我和他的关系，若看了一切就明白。儿子叫我把日记、信全部要回来自己保存，免得被他人看了。不知云辉会不会怕得已偷偷毁了？不至于吧，他答应过万一有了烧的念头，会及时与我联系的。我对儿子说，要回来我不是很惨、很亏？儿子答，怎么会呢？是他惨、他亏呀！他什么都没有了！是的，那是唯一属于他的东西，是写给他的，收回后就是一场空了！只要内心真正爱过，都不希望是这么个结局的。易文锋据说身边早自己毁了我的信、照片，甚至他主动在心里毁了我的形象。可事实上我是他刻骨铭心爱过的唯一的女人！这是他用十几年痛苦单思得来的结论。云辉会怎样？我不知道，但他没有理由怨我、恨我，我做得那么恰如其分，那么温柔大方真挚，相信超过他交往过的任何一位女性，我是自信的。
还是不要追回那些日记和信了，让他决定。我将沉默一段时间，到他生日时，突然又寄张贺卡去，说不定还大大方方附封信，问候他的女友。我要叫那女人说不出话来！她可以在人格方面和我比吗？可以有我这份自尊自信吗？她正因为不配云辉才这么紧张啊！可笑的女人！
照片：1）2011年5月15日晚阿坚与邹金鸣在南京见面，之后阿坚在夫子庙门口留影。2）1996年暑假远涛去南京旅游，邹金鸣带他看长江大桥并留影。3）邹金鸣带远涛去雨花台并留影。4）5）朱仲秋在深圳为阿坚拍照。6）7）朱仲秋在广州为阿坚拍照。8）9）10）阿坚1999年日记封面、扉页、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