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南欧独行记】第17天:斯洛文尼亚:小城皮兰(三)
2021-03-12 14:41阅读:
2019年9月19日,星期四。第17天。晴,海风,温度9-16。皮兰。住公寓
出门已半月有余,舟车劳顿,今天想放懒一天。早上起床,记起昨晚的饥火,鲸呑了一顿早餐压压惊,西红柿鸡蛋面、面包黄油、水果酸奶、手冲咖啡,把肚围活活吃粗一寸。
日上三竿,束装开拔。先跟房东告别,武二问,“今儿去哪?”答:“不走。只是你家客满,只好挪窝。”武二说,“这还有个大套房,专用来招待朋友,现在闲着,你住吧。”听罢,忙查看那家公寓的订单,已无法取消。只好谢过武二,拍肩握别。这事让我长了个心眼,以后续住,先问店家,不行,再找辙。
拖着行李上山,走出一身热汗。新房东见到我,挤出一脸笑。乍一看,觉得这是塑料笑容,笑里藏着狡黠。出门在外,我喜同生人攀谈,以防口舌生锈。这家公寓有个舒适的后院,游泳池一泓碧水。这会儿,若是仰在池边藤椅上,啜着咖啡,眺望大海,跟房东打听点乡风民俗,会是件惬意的事。可眼前这位,不是我的菜,便不想去掀锅盖。人这物种,难伺候。对同类的好恶,常来自初见的一瞬,有人称为7秒印象。有个意大利人(De
Lucchi)说的精辟:“一个人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留给人第一眼印象。”
百无聊赖,只好下山,最后看一眼这座小城。
皮兰的中心,是港口旁的广场。它原本是个小小渔港,1894
ont>年,被填了建成广场,看来当地人觉得文化重于民生。广场以本地出生的小提琴家塔蒂尼(
Giuseppe
Tartini,1692-1770)命名。塔蒂尼诞辰二百年时,广场上竖起了他的铜像,他的故居得到保护,他的提琴得以珍藏,城里还有以他冠名的音乐厅、旅馆、饭馆,每年他的生日,都会在教堂举办纪念音乐会,足见他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不过,这里说的当地人,是指早年居此的意大利人。
塔蒂尼是个奇人。年少时,他爹娘想让他成为圣方济会修士。圣方济会传教时,总以歌唱形式传达喜乐情绪。由此,塔蒂尼初受音乐熏陶。塔蒂尼是个胸中有火苗的人,不愿循规蹈矩走长辈为他设定的路,而是打个急拐弯,进了大学研修法学,还练得一手好剑术,很有李白“十五好剑术”的青春豪气。他
18岁时,坠入爱河,趁父亲撒手人寰无人管束之际,悄咪咪与恋人成婚。不料,跌进爱河的塔蒂尼差点没呛死。女子的出嫁,令大主教翻了醋坛子。小鬼偷吃大王的奶酪,让大主教怒不可遏,说塔蒂尼诱拐,将其捉拿投狱。审判前夕,塔蒂尼扮成教士仓惶脱逃,藏身外埠的修道院中。
躲匿中的塔蒂尼无所事事,每天拉小提琴和学习乐理打发日子。随着琴艺的长进,他惭惭痴迷,一发不可收拾,最终臻于化境,成为不世出的小提琴圣手。他是有案可查的第一个用意大利制琴师斯特拉底瓦里(Antonio
Stradivari)的提琴演奏的名家,谱写出数百首提琴曲,阐发乐理,改造琴弓,创办音乐学校。到了,他以摄人心魄的琴声完成了自我救赎。当塔蒂尼名声渐著时,大主教也为之折服,不再追究,他得以与妻团圆。
心理学里有个说法,说人痴迷某事,常与“补偿效应”有关。即
希望藉由某方面的成功,来补偿其他方面的失败。这也许就是人们爱说的“上帝关上一扇门,总会打开一扇窗”的心理学诠释。当然,如何“补偿”,得先弄清楚自已是块什么料。文革时,我困于东北农场,苦闷无望,也曾染指过一阵子小提琴。塔蒂尼几年间便修炼成一代宗师,我就算拉上一辈子,仍然是在“锯木头”。可我要去操凿拉锯,八成能成个好木匠。
塔蒂尼眠思梦想的全是提琴。终有一天,魔鬼飘入梦境,拿过他的琴,激奏一曲,出神入化,天上有,人间无,听得塔蒂尼如醉如痴,乞求魔鬼传授技法。魔鬼令他以灵魂交换,塔蒂尼欣然应允。梦醒后,塔蒂尼趁着心中的琴弦尚在颤动,提笔将这无魂魔曲一挥而就,以“
魔鬼的颤音(Devil's
Trill
Sonata)”加以命名。这曲子一经问世,便成了小提琴技法的试剑石。
写到这儿,沏杯信阳毛尖,上网搜到《魔鬼的颤音》的视频,倾耳而听。不到20分钟的曲子,只见琴师使出浑身解数,指尖或揉或颤或滑或哆嗦,琴弓或锯或拉或跳或撕扯。此曲颇为炫技,我猜塔蒂尼把他精通的剑术揉入了弓法;由于这曲子的颤音之难,以致有人说塔蒂尼抚弦的左手有六指,所以他才技高一筹。手有六指,古人谓“枝指”,明代才子祝允明因右手天生六指,自号“枝山”,祝允明的草书名动海内,莫非其枝指也助了他一指之力?
迎着海风,我再度登上昨天与“初二”熟女邂逅的城墙。在皮兰,我最喜欢这段建于
7世纪的城墙。手扶城垛俯瞰与海天相联的小城,让人恬然,可以听到心中的喃喃细语。人最好的知己是他自已,唯有安静自适,才能与心交流。
保护历史遗存,欧人当为表率。英国南威尔士有座海滨小城叫滕比(Tenby
),近千年前,诺曼征服时在此筑有城墙,保存至今。1989年,欧洲诸国在滕比成立了一个论坛,称之为欧洲城垣联盟(European
Walled
Towns)。顾名思义,有城墙的地方才有资格加盟,眼下,成员已有20多个欧洲国家的一百个城镇。每年,成员轮流举办论坛,轮到皮兰主办时,联盟发布了《皮兰宣言》,没废话,字字珠玑:“城垣是悠悠历史留下的独特遗产,应当珍惜、维修、保护;而非忽视、损毁、拆除。城垣应当作为不可取代的‘历史的时间界石(Timestones
of History)’永存世间。”
历史的时间界石,说得真好。国人是世上最善筑城造墙的民族。在京北的金山崚长城、箭扣长城面前,英国的哈德良长城也好,伊朗的戈尔甘长城也好,都得匍匐在地行吻脚礼。而西安、南京、开封、平遥的城池,足以在世上所有城垣面前称雄。将来若有世界城垣联盟,中国当之无愧可为盟主,世袭罔替。
画界有“三分画七分框”之说,城市亦然。城墙像一个厚重古朴的镜框将一座城市框于其中。
过去,它防御外敌的侵犯;现在,它保卫自已的历史。一如皮兰对它的城墙的说明:“这是座纪念碑,默默地守护着城里的文化遗产。”在之后的南欧行中,给我感觉最好的几座城镇,其魅力都来自城墙。
1973年冬,我步法国总统蓬皮杜的后尘,搭了辆跑过15万公里的“嘎斯69”吉普车去了趟山西大同。到地一看,失望透顶,这座千年古都的破败远超过我的预想,城墙仅是一些长满荒草的夯土堆罢了。只是在去云冈石窟的路边,有一堵望不到头的灰砖墙,听说是为蓬皮杜参访而临时砌起的“遮丑墙”。前几年,大同冒着“假骨董”的汹涌非议,复建明城墙,让这座老城由秃毛鸡变脸成了大鹏鸟,重新予人“入匡郭而追远兮”的怀古幽情。听说当地人对挑头筑城的耿市长或爱死或恨死。我敢说,用不了多久,这些爱与恨都将消泯无踪。剩下的,只有人们对这宏大城池的赞叹。就像当初北京为中轴线申遗而复建的永定门,也被七嘴八舌喷了一地吐沫星子,而今,有谁还计较它的真假?只是抱怨它建得不够大气,没有复建瓮城和箭楼。
晚近以来,中国被毁的众多遗迹中,最可惜的莫过于北京城墙。24
公里长的城郭承载着多少沧桑历史,一砖一石皆有故事。国朝定鼎后,竟被视为历史垃圾,以妨碍交通之由予以毁灭。令人费解的是,本来开通券门便可解决问题,为何非要拆墙毁城?扒去城墙,令幽幽千载的八朝古都的精气神随之飘散。像一个顶盔掼甲罩袍束带的镇国大将军,被剥去了甲胄,蓬头赤脚地以内衣示人。时间流逝,梁思成或将不再被人所熟知,但他为北京城墙发出的嘶喊声始终与这座城同在,直到永远。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在崇文门东大街的一栋高楼中寄栖过几年。那时,在这排高楼投射的阴影中,是一片破旧的低矮平房,它们紧靠一段残存城墙,城墙的东头是姿态昂扬的东南角楼。我常在窗前俯瞰这段残墙,朝阳夕辉下尤其显得苍凉。角楼与西面的前门楼子相呼应,天气透亮时,可以看到西山,它们有如坐标,凭之可以想像当年的城墙的气势、以及曾经耸立的崇文门和宣武门。幸亏当年没有财力搬迁这些居民,才使这段1/24
的残墙得以留存。眼下,这里是“明城墙遗址”,成为闹市中的一方绿洲,供人缅怀“祖上也曾阔过”的往昔。
一趟让人回忆的旅行,保持身心愉悦是关键。吃得舒服,便是手段之一。吃饭皇帝大,千万不能得罪肚子。医家说过,肠道与大脑的关系紧密,直接影响着人的欲望和情绪。旅途上,尤为如此。尽管不饿,我还是找了一家面海的餐厅,听着舔岸的层浪声,花了足足二小时,悠闲地进了一餐慢食。老三样,叫了海鲜沙拉、皮扎饼、甜点。哪个日本电影里有句话说得损:“两个人吃的是饭,一个人吃的是饲料。”编剧多半是条单身狗,才会写下这么扎心的犬语。这话没错,再好的餐厅,再可口的佳肴,若只有一张嘴受用,吃的就是寂寞。
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再寂寞,一上路,就会消散。
2021年3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