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南欧独行记】第18天:克罗地亚-罗维尼古城(一)
2021-05-26 09:07阅读:
2019年9月20日,星期五。第18天。晴,气温5-24。斯洛文尼亚皮兰(Piran)到克罗地亚罗维尼(Rovinj)。住罗维尼老城公寓
今天,到巴尔干地区的另一个国家,克罗地亚。
要赶头班车,昨晚早早上床想睡个踏实觉,半夜还是被误车的噩梦惊醒。凌晨4点,心神不宁地爬起来,煮了碗面卧上两个鸡蛋囫囵下肚。坐在屋里徒生焦虑,索性身披星斗,脚踩月光,背包上路。
凌晨的古兰形同鬼域,一片寂寥。下山的路,路灯昏暗,老巷曲折。摸到海边的汽车站,气温仅零上几度,海风劲吹,树像酒徒醉舞,头甩身摇,呼呼作响。看着黑色海面翻着白浪,“唤起一襟凉思”,漂泊感油然而生。旅途上,人的情绪飘忽不定,低时,像尘埃土狗,高时,像天上飞鸟。
此时,我是条土狗。车站就我一人,形影相吊,心情比天色还要晦暗。巴巴甑儿的等到晨光熹微,陆续有人候车。车到,司机却说是去科佩尔(Koper)的车,去的里雅斯特(Trieste)的车还不知在哪儿磨蹭。
车站又只剩一条土狗。熬到天光大亮,车还没影,搅得腹热心煎,肚中下水急成卤煮。去罗维尼几天才有一班船,况且我已订下罗维尼的民宿,误了船,损失银子事小,搭进时间事大。好不容易,车进站,一步三晃,像跳社会摇的广场大妈。我跳上车,气急败坏地跟司机讲,
我要赶9
点的船。司机是个闷葫芦,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他白我一眼,拍拍方向盘,耸耸肩膀,一副听车由命的架式。
看司机不紧不忙,愈发地心若悬旆,光腚坐在煎锅里一般。早班车,接送上班上学的人,穿村走镇,绕来绕去,急得我屁股下面青烟缭绕。
8点40,总算嘎悠到的里雅斯特。司机又拍拍方向盘,脸泛微笑,冲我挑了挑海参般的眉毛。
跳下车。我的天,车水马龙,这儿怎么这么闹腾!
要不说,长见识,读书和旅行,缺一不可。要不是阴错阳差地来到这里,我永远不会知道世上还有个的里雅斯特。原以为它只是斯洛文尼亚的一个小城,看到拿破仑设计的绿白红三色旗高高飘扬,才恍然大悟,这是意大利。意大利的国土像蜗牛探出的细长触角伸到这里。难怪皮兰的站牌上有个提示“仅在意大利工作日运营”,上车前还弄得我一头雾水。
的里雅斯特大有故事。传说,这城始建于造方舟的诺亚他儿子。在古罗马时代就是富得流油的商港。之后的二千年间,哥特人、拜占庭人、伦巴底人、威尼斯人、奥地利人轮流坐庄。日耳曼、拉丁、奥匈、斯拉夫诸家文化在这里交融碰撞,一锅乱炖,风情独特。一战前,这座城是奥匈帝国里仅次于维也纳、布达佩斯和布拉格的第四大城市。一战后,意大利以70万条性命的代价,从奥地利割下这片它垂涎已久的膏腴之地。二战后,意大利得而复失,这片国土又被迫切给了铁托的南斯拉夫。然而,说破大天,意人也不肯拱手交出其中的这座港口。耗到1954年,意南争端才算了结,的里雅斯特大部留在了意大利。现如今,它依然商业兴隆,是意大利最称钱的地区。这里跟吾华还有点瓜葛,是早先海上丝绸之路的终点。这儿还是illy咖啡的老巢,眼下,它正在勾引吾华年轻人的味蕾。
要早知道的里雅斯特这么热闹,昨天与其在皮兰瞎晃一天,不如来这儿瞧个新鲜。旅途,一如人生,后悔与遗憾如影随形。
码头在哪?我向遇到的每个人发问,再在他们扬起的胳膊前,仓惶奔窜。得亏踫到一位看上去很OL
的女士,不忍看到老头踉跄街头,她低头顶风、手捂秀发,领我超了条近道。等我风风火火地冲到码头,离起锚就差五分钟!看到泊位上那条长得像蚂蚱一样的轮船,甩了把汗,吊在嗓子眼上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
出乎意料,候船室冷清得像个墓地,只有零星几人。过了开船的点,没人招呼。等了又等,船家才来通告,今天海况高,船停驶,改由出租车代劳。闻此,我长长松了一口气。我晕船,这么大的浪,窝在蚂蚱肚子里,非吐出翔来不可!可有不乐意的,一对操澳洲腔的老夫妇,当场发飙,厉声指责船家失信。出门在外,夹紧尾巴才是,可这两老几,一把年纪了,还像叫春的猫,尾巴翘得比旗杆还直。
撇下他俩,我们几人搭两辆出租上路。本想坐在司机旁边看景,但副驾座上堆满了杂物,司机没让我落座的意思,只好悻悻然坐他身后。车上,还有对年轻情侣,惴惴不安,像在私奔。而我身旁的那位,鹰视狼顾,脖上纹了条蜥蜴,多半是黑道中人。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心不在焉的司机。两小时的车程,他从没正眼看过路面。先是打两部手机,同时和两个女人调情。意男情种多于野兔,再次眼见为实。他聊完天,埋头整理票据,拿出计算器敲敲打打,看他驾轻就熟的样儿,我怀疑他本职是会计,的哥只是副业。算完账,他以肘控方向盘,腾出两手翻看小报,不时发出公鸭求偶般的嘎嘎笑声。一路上,他越轻松,我越紧张。他松得像民国老汉的挽裆棉裤,我紧得像当代女子的绷腿丝袜。
记起一则旧闻。美国某男置了辆房车,乐颠颠开上高速。忽然,他离开驾驶座,踱到后面去煮咖啡,结果车翻人未亡。他却理直气壮打起官司,令厂家赔偿新车和付给精神抚慰金,楞说房车造得太像家,而又没有“开车不能离座”的警示,使他身不由己做出在家的举动。法官面对这搅屎棍子,恨不得亲手剥去他的裤子、怒打一顿板子才解气。到了,法官举起法槌狠狠一砸,判他胜诉!
的里雅斯特离罗维尼不算远,但途经三国,中间穿过斯洛文尼亚。在巴尔干旅行,过境的难宜,取决于两国关系。从意大利过斯洛文尼亚,无关口,畅通无阻,宛如一国。从斯洛文尼亚进克罗地亚,虽有关口,但十分便捷。无需下车,将护照交给司机由车窗递出,边检见有申根签证,没废话,敲戳放行。
在前南诸国中,西方最认同的是斯洛文尼亚。它刚一独立,欧盟便一把将其揽入怀中。而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关系有点微妙。从根上论,两家有如未出五服的堂兄,祖上都是斯拉夫人,都信天主教,都曾属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都是前南最富裕的地区。然而,两家现在却心存芥蒂。听说,皮兰城前的那片海面,水域虽不大,但两家为此翻了脸。它如果归斯洛文尼亚,就有联通公海的航道。可现在它归了克罗地亚,堵在斯洛文尼亚家门口,死活不让,让滨海的斯洛文尼亚成了个内陆国,别提多憋屈了。
两小时,车到克罗地亚的罗维尼。钻出车来,眼前豁然一亮。蓝天、碧海、游人如织、欢声笑语。同皮兰那方静土,反差着实不小。
“你住哪?”冷不丁,蜥蜴问。我赶紧收了收神,警惕地答:“熟人家。”而找这“熟人家”,费了我老鼻子劲。我号下老城的一处私宅,谷歌地图领我走进一条冷巷,便成了哑巴。看不懂门牌,只好问路。有人说东,有人指西,全是敷衍,没人真心帮忙。终于,一位拐棍老太停下脚步,哆哆嗦嗦戴上花镜,念念叨叨琢磨地址,还拦下街坊聚首共议,仍然不得要领。老太摇摇头,长叹一声,摆摆手,消失在一扇门后。我正在发愁,老太忽然兴冲冲地扭出街来,佛门开悟一般,指着她家隔壁叫到,“原来是她家!我的上帝!”
房东是位中年妇女,清水脸,筋骨瘦,朴实人。男人要能娶到这么一位妹子,能否旺夫,说不准,但定能养夫。这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隔出三套公寓短租,里外全由她一人打理,因口碑好,四季不愁客源。我偷偷掐指一算,一年少说能有万把欧元的进项。进屋一看,恰如网评,简洁温馨,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在葱绿的吊兰上,给人岁月静好的感觉。我心头一暖,提出续住两天。房东为难地说,今后几天已全数订出。见她待人诚恳,便说:“那你给我推荐个地方,最好清静点,走得累了,想休息两天。”她在桌上铺开事先备好的地图,想了想,拿笔在伊斯特拉半岛的尽头画了个圈,“去普拉(
Pula)吧,那儿静。”川人有句老话:脚是江湖,路是嘴。出门在外,只要看人顺眼,我就喜欢套磁,一为解闷,二为见识,三为行程。
罗维尼位于伊斯特拉半岛,很像皮兰。都在海边,都是老城,都是威尼斯风格的建筑。钟楼、广场、教堂、红瓦、窄巷、城墙、码头、露天市场……具备欧洲古城的所有元素。只是阵仗比皮兰大出一号,皮兰是
S号的,居民4千多,罗维尼是M号的,居民1万4千多。居民虽然还不如北京一所大学人多,乍一看,却比王府井还热闹。街巷纵横,灯红酒绿,饭馆咖啡馆鳞次节比,到处晃荡着神态慵懒的游客。
罗维尼优于皮兰之处,在于它有个海湾和曲折的海岸线。傍晚,我信步走到海湾的那边,遥望晚照下的古城,在金红色的夕阳辉映下,它就像一尊雕塑矗立海中。
帆影返航,归鸟呢喃,心绪随着坠日沉海,慢慢变得浓稠起来。对于鳏寡孤独老弱病残者而言,夕阳落日最为伤怀,越美,越捣心。“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多少凄凉意,尽在不言中。
沿着海岸线,有不少露天饭馆。残晖西没,正值饭点,是酒囊饭袋们一天中最为松驰兴奋的时段。跑堂们腰扎白围裙,身穿黑马甲,肩托餐盘,穿梭在饭桌之间,到处洋溢着欢愉气氛。
我选了一家人气最旺的饭馆。波光粼粼,细浪舔岸,浅花桌布,白色蜡烛。刚一落座,见海边邻桌的食客吃完离去,我便招呼带座侍者,告他我要挪去那张空桌。侍者迟疑了一下,确认我人畜无害后,说道:“临水座位最好留给两口子,你一个人,就委屈在这儿吧。”
话虽轻声,听着却很冒犯。
这几十年,西方有个概念渐被认同,称之为“微歧视(
microaggression)”。此说源自美国,其定义为:基于无意识的偏见(unconscious
bias),表面虽没有露骨的攻击,但在日常语言和肢体语言上对特定对象(少数族裔、有色人种、残疾人、女性、老人、弱势群体……)予以有意无意的轻视、怠慢、诋毁和侮辱。换言之,这些人如同马蜂,带着优越感的尾刺,在不经意间蜇刺别人,给人痛楚。
异国风情,美景佳肴,本该轻松的一晚,却被这货给搅了,像被鸟粪袭头,弄得心情急坠。面临两个选择,或是抬腿走人,或是忍气吞声。
细看这侍者,油腻中年,打蜡背头,松坠脸肉,眼白多于眼黑,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货色不会有错。看清他的嘴脸,倒让我怒气消褪。显见得,我俩不在同一频道上,没有相通之处。既然三观不合,人殊意异,此人便与我毫不相干,风马牛不相及,犯不着为他置气。张之洞有“平生三不争”的处世原则,其中“不与无谓人争气”,便是此理。
消融掉侍者扎来的小毒刺,重拾心情。叫来跑堂,点了海鲜鸡肉沙拉,再加一杯啤酒。遥送晚霞,仰迎月光,精神完全松驰下来,恍然间,竟不知此时身在何处?借古人的话说,“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2021年5月24日
这去罗维尼的船像只蚂蚱
在罗维尼,住这楼小楼里的一套小公寓
位于这个小巷
原想挪到旁边那张桌子,领座的不允,叫这老两口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