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南欧独行记】第19天(1):克罗地亚-罗维尼古城(二)
2021-09-02 10:40阅读:
2019年9月21日,星期六。晴,5-20。罗维尼古城,乘车到普拉古城(Pula)。住公寓
一觉黑甜。清晨欲醒还睡的惬意,若冰淇淋入口将融未化,难怪陕北有谚:猪的骨头、羊的髓、黎明的瞌睡、鸡大腿。挣脱“鸡大腿”爬起来,边啜咖啡,边盘算下一步的行程。这家公寓今天客满,要重新找窝,思前想后,一拍大腿,决定听房东的建议,去普拉。
这个安排似乎欠妥。罗维尼的名气远在普拉之上,况且,普拉离这儿还有几十里地,从那儿再去下一站便要绕远。干嘛放着罗维尼的热饭不干,拐去普拉去喝冷粥?
纯属脑热。
一样的谷,养百样的民。平头百姓,蝼蚁一生,各有各的活法。多数,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刻板枯燥,像木版年画。少数,上得庙堂、下得江湖、兴趣成篓,但从所欲不逾矩,若斗方写意。零星,我行我素,率性而为,肆意挥洒,似街头涂鸦。回首自已卑微的大半辈子,九成五是木版,半成是写意。至于涂鸦,坐根儿没胆儿一试。
富兰克林扑腾一辈子,俯视芸芸众生,拋下一句戳心的话:“有人25岁就死了,75岁才埋。”前不久,从太空归来的英国阔佬布兰森鼻孔撩天,给他去世不久的母亲写了封信,告慰在天之灵,信尾毒龙喷火般来了一句:“勇敢者可能不会永生,
而谨小慎微
者根本就未曾活过。”
苍生黎民,既上不了百元大钞(百元美刀是富兰克林头像),也不能步云登天,肉眼凡胎,庸碌一生,高人何必嘲讽。不过,人再庸碌,既然来到这个世上,也该力所能及地“燃”他几下,干点“脚踩西瓜皮,滑哪儿算哪儿”的随心之事,给苍白人生染点色彩。如歌忽悠:“跟着感觉走,紧抓梦的手,像风一样自由……”尽管在前面等你的,多半是沼泽和泥坑。
意已决,接着一通忙乱。收拾行装,买去普拉的车票,订普拉的公寓。打算在罗维尼晃荡个半天,下午去普拉点卯。
穿行在罗维尼的街巷,跟在意大利小城的观感没啥两样。罗维尼地方不算大,家谱却很厚重。古时,是大秦的地盘自不待言。大秦分家后,先属了拜占庭,后来整整五百多年,归在威尼斯国的旗下。威尼斯国吹灯拔蜡后,由奥地利接盘。一战后,重返意大利。二战后,被南斯拉夫割走。南联瓦解,克罗地亚摘桃。在早,这里的居民清一色的意大利人。铁托闯入后,意人星散,克罗地亚人取而代之。
2021年5月,福布斯网站为疫情后民众的出游,列出全球50处旅游圣地。让我诧异的是,“50圣”中,吾华大陆仅哈尔滨以冰雕上榜。而紧排在冰城之后的,便是罗维尼所在的这个伊斯特拉(Istria)半岛。论风景,这块土地并无夺睛之美,比起刚去过的多洛米蒂差之千里。论美食,和隔海相望的食宗意大利相比,这里恐怕只能在孙子辈里找座次。
难道这里浪得虚名?
说鹊巢鸠据也好,说狗占马槽也好,给句良心话,克罗地亚人虽然捡了洋落儿,并没糟钱天上掉下的馅饼。他们萧规曹随,率由旧章,全盘继承了意人的衣钵。建筑、饭馆、咖啡馆、画廊、露天集市……都被维护得原汁原味,再加上自家的特色,可谓锦上添花,从而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狂风暴雨中,旅游业的香火得以不熄,撑住了民生的一片天。
伊斯特拉半岛是块蕞尔之地,有三处最为知名:我此时所在的罗维尼、我下午要去的普拉、还有离这几十里地仅百来户人家的古镇莫托文(Motovun
)。每逢假日,渡轮、大巴、廉航载来被生活碾压的百姓,将卷心菜般的身心展平,大脑宕机,解馋买醉,体会“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先民日子。
这三地都是中古小城,一派遗风旧貎。岁月打磨掉街石的棱角,走起来脚下滋溜滑。老房被风刻雨蚀,面目苍桑。城中最排面的服装是饭馆酒吧侍者的行头,最鲜亮的颜色是露天市场上的瓜果蔬菜。现代酒店深知自已只是蹭油水的角色,都放低身段,藏身周边,不显山不露水,悄然分享着古城的红利。
欧人的护古,远比吾华叫真儿。在欧洲,不少古城古镇古村保护得跟琥珀中的昆虫一般,“虽历千百年而莫之或废也”。就说罗维尼,五百年前的故人若是破坟而出,不用问路,多半还能找到自家的老宅。
前些日子,西班牙闹出件事,可一窥人家如何对待古迹。马德里北面有座古城叫布尔戈斯(Burgos
),城中有座相当排场的大教堂(Burgos
Cathedral)。南宋年间的1221年,国王亲手铺下第一块基石,接着便是长达几个世纪的打造。为上帝干活儿,少不了精雕细琢,拖泥带水,一直到18世纪教堂才算最终完工。别看西班牙有不少宏大古建,它是全国唯一以单体建筑入列联合国教科文《遗产名录》的古迹。之前,教堂抱着砂锅四下抄化,募得120万两银子,这几天,打算换掉西墙上的三扇旧门。按说,此举并不出格,过往,这座教堂没停了修修补补,二百多年前,这几扇木门就因朽坏被换过一次。这回,教堂从长远计,打算换上青铜大门。不料,区区几扇门,竟惹众怒,好几万人联名反对,联合国也遥相呼应,以《名录》除名相威胁。教堂一看,好心当成驴肝肺,也犯了牛脖子,拒绝收手,还搬出贝律铭改建的巴黎卢浮宫说事儿。烫手山芋最后被扔给官家定夺,官家夹当间,两下都不想得罪,首鼠模棱,愁得直啃手指甲,不知如何是好。
希腊神话里,有位国王叫忒修斯(Theseus),生性不安份,上天入地,好事坏事,干了不少。他死后,希腊人念旧,将他的战船留作纪念。二千年前的一天,有个叫普鲁塔克的希腊人吃饱了没事干,仰屋发问:如果忒修斯船上的木头因腐朽渐被替换,等到所有木头都非原装,此船还是彼船吗?千百年来,“忒修斯之船(The
Ship of
Theseus)”的发问,引来众人辩论,公说婆说,莫衷一是。
任何一座古迹古物,都面临“忒修斯之船”的难题。就说前两天,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MoMA)展出馆藏有传奇色彩和特殊意义的汽车。在修复一辆1959年产的大众甲壳虫时,发现西德原装的挡风玻璃上有道微小裂痕,专家们再三斟酌,还是决定换上曹德旺大叔的福耀玻璃。保护古城,亦当如此,早晚得修得换,修旧如旧也好,修旧换新也好,关键在于拿捏好尺度,尽量原汁原味地守住古韵,就像百年卤味老店一样,锅可换,灶可修,老汤不能泼,守住烟火气和精气神才是根本所在。
相比,我所生活的京师对古城的维护可谓从事草率、败笔多多。
略举一例。明景泰年间,朝廷取软禁明英宗的南宫木石,役夫万人建成了皇家香火院--
隆福寺。清代嬗变成庙会,最盛时为京城庙会之冠,土特物产、风味小吃、民间百戏、古玩字画、新旧书铺、花鸟鱼虫……汇集了北京百姓的各种生活乐子。“隆福寺小吃”更是块冲天招牌,奶油炸糕、豌豆黄、驴打滚、糖油饼、蛤蟆吐蜜、糖耳朵、姜汁排叉、蜜三刀、爆肚……无不令人垂涎,妥妥的“一日能消百万钱”烟火之地。我年少时,这里还是旺铺相接,人头攒动。每回去,品品小吃,瞧瞧热闹,总是流连忘返。上世纪80年代,官家想着与时俱进,弃旧图新,建起一幢呆楼,开办现代商场,特色尽失,掐灭了隆福寺奄奄一息的香火。隆福寺的亡魂似有不甘,几年后,这座呆楼突遭回禄,被北京人嘴中的一场“灵异大火”付之咸阳一炬。之后,官家在废墟上又垒起一幢傻楼,还别出心裁地在楼顶上造了几座雕梁画栋的仿古庙宇,昭示此地乃隆福寺的嫡传后裔。如秃瓢儿头上顶着包金簪子,不伦不类,丑出了天际。
这几十年间,隆福寺被不断地规划、转型、改建,直到今天,还在折腾,呼唤人气,希冀重现往昔胜景,三番五次地放出大言“
六百年的隆福寺,等待又一次重生!”而后一次次化成泡影。隆福寺绵绵几百年的社戏,终至曲终人散,繁华落尽,徒留一声叹息。若说这片曾经的喧闹之地还留下什么痕迹,就是流落街头的“隆福寺小吃”了。它们有如断梗漂萍,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好!”露天市场里的一声问候拦下了我的脚步。一回头,一位蓄须摊贩冲我招手,神情欢脱,笑容滚烫。他麻利从手机上搜出照片举到我鼻前,是几位衣着光鲜、描眉打鬓的中国妇人与他的聚头合影,个个表情澎湃,乐得见牙不见眼,像是他们刚认了干亲。而照片的焦点是妇人们手中高举的瓶瓶罐罐。
小贩货摊上是松露的衍生品,松露酱、松露酒、松露油、松露粉……
像“隆福寺小吃”小吃一样,在伊斯特拉半岛这块“飞狮”的故土(威尼斯的标志是飞狮),故人也遗有余香,当地的食谱上,招牌菜是意大利熏火腿(
prosciutto)、意式海鲜、意大利葡萄酒、橄榄油,尤其特别的是,这里出产意餐中的珍物白松露(truffle),主产地就在莫托文。游客来此,怎么也得尝上一口。最实惠的吃法,是要份意面,刨上几片薄如蝉翼的松露。不过,即便弄个半饱,也会让你有所破费。吃完吧唧吧唧嘴,你掏心窝子说,好不好吃?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最不相通的,就是口味,正所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在法国大革命前后,有位叫布里亚-
萨瓦兰(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的单身汉,无牵无挂,元气充沛,在那个天翻地复的动荡年代,不甘寂寞,活出了多彩的斜杠人生。他本职是律师,后从政进了议会,再当市长,精通六种语言,喜欢摇笔写作。在杀人如麻的年月,他避祸美国,一变脸,又成了纽约一家大剧院的首席小提琴。凭他一身能耐,不管到哪儿,准保饿不着。然而,何止是饿不着,这位爷留名后世的,不是他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而是他对美食的论说。他是西方公认的头部美食家,对于吃有着独到精微的感觉,他的许多说法至今被西方大厨和食客奉为圭臬。比如,他有句无所不在的名言:“告诉我你吃些什么,我就能说出你是怎样的人。”也正是他,为中世纪不被人待见的松露平反,把它捧到令人眩晕的高度---“厨房里的钻石”。
由于布里亚-
萨瓦兰这些大雅人的加持,面相丑陋的松露一飞冲天,得以与鹅肝、鱼子酱并称为世上三大珍馐,价钱也贵得吓人。
凭我麻木的口条和迟钝的味蕾,这三物都非美味,松露味冲,鱼子酱腥,至于那白不吡咧软塌肥腻的鹅肝,堂倌,麻烦给我换盘九转大肠!我不可救药了,一如布里亚-
萨瓦兰的另一句名言所说:“畜牲吃饲料,人吃饭,唯独有格调的人才会品味。”
松露难吃,非我一家之言,没格调的人说它闻着像腐土、金属、沼气、精液、脏床单、臭袜子,或是地府的味道;有格调的人则说它味似蜂蜜、干酪、肉桂、麋香,或是天堂的味道。其实,最有发言权的是母猪。隔着几尺土,母猪都能闻那股酽冽之味,同公猪喷发出来的雄性荷尔蒙的味道无异,嗅到此味,母猪便会很有格调地运鼻猛拱,就像扑向情人的怀抱。
谢绝了摊贩请我免费品尝松露酱的美意,告他说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必须轻装,等我下一次来,定会多买多带。这话,只是敷衍,我知道,他也知道。尽管如此,他还是送我一个开口石榴般的笑容。
在异乡旅行,每一次离去,我都会生出一种淡淡的感伤,知道此生不会再回到这里。看着车窗外变换的每一帧景象,会清晰地感到生命的时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动,跳向生命的终点。
2021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