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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端生《再生缘》及其女性意识研究

2024-02-01 08:04阅读:
陈端生《再生缘》及其女性意识研究
陈兰村 1 钱战丽 2
(1.浙江师范大学 人文学院,浙江 金华 3210042.浙江湖州中学 浙江 湖州313000 )

内容摘要:清代乾隆时杭州才女陈端生所著17卷《再生缘》是部最佳的弹词小说,距今两百多年广为流传,广受读者尤其是女性的欢迎。当代学术大师陈寅恪和郭沫若曾给予高度评价。
这部弹词小说的巨大成功与作者特有的身世及其特有的女性意识分不开。作者从小就受到家族很高的学术熏陶,尤其是母亲的文学影响,使她擅长诗文。同时,随长辈宦游经历,丰富了阅历,对创作有影响。《再生缘》女主角孟丽君的个性发展,透露了作者特有的女性意识,其表现为:自我意识的觉醒、自我力量的扩张、自我情感的放逐、自我绝境的陷入。从中可以探求作品广受
女性读者欢迎并兼及作者最终未写续篇的实质原因。
关键词:《再生缘》;孟丽君;作者身世;女性意识

弹词一种古老的传统曲艺,形成于明代,流行于南方各省,集说、唱、弹于一体,曲调唱腔因地各异,用三弦或琵琶伴奏如苏州弹词。而弹词的文字本子则是一种讲唱文学,是一种以诗歌和散文结合的叙事性小说,在明代已相当盛行,据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载:“其时,优人百戏,击球关扑、鱼鼓弹词,声音鼎沸。” 1;到了清代更是蓬勃发展,大大超越了其他的说唱文体。尤其是清代女作家写的大量国音弹词,如《天雨花》、《再生缘》、《笔生花》、《凤双飞》等,“大行于世,闺阁中靡不人手一册”2。郑振铎也曾指出:“弹词在今日(指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在民间占的势力还极大。一般的妇女们和不大识字的男人们,他们不会知道秦皇、汉武,不会知道魏征、宋濂,不会知道杜甫、李白,但他们没有不知道方卿、唐伯虎,没有不知道左仪贞、孟丽君的。那些弹词家们所创造的人物已在民间留极大深刻的印象和影响了。”3弹词在民间的影响是巨大的,其中尤以陈端生的《再生缘》为最。
清代乾隆时杭州才女陈端生所著17卷《再生缘》是部最佳的弹词小说,距今两百多年广为流传,曾经广受女性读者的欢迎。当代学术大师陈寅恪和郭沫若曾给予高度评价。1954年陈寅恪写了《论〈再生缘〉》一文,指出“弹词之作品颇多,鄙意《再生缘》之文最佳”,“《再生缘》的艺术成就不在杜甫之下”,“堪与古希腊、印度诗史媲美”,认为《再生缘》是“弹词中第一部书”41960年郭沫若先生“以补课的心情”来阅读《再生缘》,竟使他感受到像在十几岁时阅读《水浒传》、《红楼梦》时那样的着迷。他说:“如果从叙事的生动严密、波浪层出,从人物的性格塑造、心理描写上来说,我觉得陈端生的本领比之十八、九世纪英法的大作家们,如英国的司考特,法国的斯汤达和巴尔塞克,实际上未遑多让。” 5郭沫若还将《再生缘》与《红楼梦》相提并论,合称为“南缘北梦”6
陈端生《再生缘》为何能取得巨大的成功?我们可以分别从作者外部创作条件和作者个人内在思想意识去探寻原因。其成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的是与作者的特有的身世及其特有的女性意识分不开。
一、 作者的特有身世:学术熏陶,擅长诗文,随家长宦游经历
陈端生(17511796年),字云贞,号春田,浙江钱塘(杭州)人。
1、得天独厚的学术环境与学术熏陶。他的祖父、父亲、外公、母亲都是读书人,且有宦游的丰富经历。祖父陈兆仑,字句山,是清雍正年间进士,官至通政司副使,当时被奉为一代文章宗师,著有《紫竹山房文集》;父亲陈玉敦是举人,曾任山东登州府同知、云南临安府同知;外公汪上堉出身浙江秀水(今嘉兴)望族,中过进士,曾任云南府和大理府知府。母亲汪氏颇通文墨,不仅亲自教陈端生和她的妹妹陈长生读书,而且支持陈端生创作弹词小说。所以陈端生从小受到家庭很高的学术熏陶,擅长诗文。与妹妹陈长生都以才华闻名于当世。据陈寅恪先生考证,除了陈端生有过人的写作才华,以致有了创作的冲动外,还和她的母亲有关。她在《再生缘》第十七卷第五十六回首节记叙了自己的创作始末,“管隙敢窥千古事,毫端戏写《再生缘》”。还说“慈母解颐频指教”。(以下所引《再生缘》原文均见郑州:中州书画社,1982年版
2、随长辈宦游经历,丰富了阅历,对创作的影响。陈端生自幼随祖父、父亲走过中国南北不少地方,南到云南,北到北京、山东登州,增加了阅历与见闻。她在《再生缘》第十七卷第五十六回特别提到,“侍父宦游游且壮,蒙亲垂爱爱偏拳”。 陈端生创作《再生缘》前8卷在北京完成,916卷是在山东登州写的。创作中的故事发生地点开始在云南,后来延申到京城北京,这都与作者曾经随父祖宦游云南、京城有关。
而《再生缘》的爱情故事多与官场宫廷相联系,这也与作者从小侍奉长辈宦游经历有关。“再生缘”的寓意,书中有着明确的解释——“接续前书玉钏缘”。《玉钏缘》成书年代及作者不详,从内容看是早于陈端生《再生缘》的长篇弹词小说。《再生缘》中出现的人物是《玉钏缘》里曾经出现过的人物的再生。《再生缘》所述故事为女主人公孟丽君经历的一段曲折姻缘:与皇甫少华结有射柳缘,难成夫妻缘;与梁素华(即孟丽君乳母之女苏映雪)结有夫妻缘,难成美满缘。故事始于十三省都督之子皇甫少华与元戎侯爵之子刘奎璧同求婚于云南龙图阁学士孟士元之女孟丽君。孟士元以射箭方式择婿。刘奎璧败北,却又不服输,多次阴谋陷害皇甫少华,终使皇甫一门抄家问斩。少华父被陷卖国,少华及其母其姐潜逃。孟丽君被逼改嫁刘奎璧,不从,遂女扮男装逃走,更名郦君玉,参加科举,连中三元,官至丞相;入赘梁门,与梁素华成婚;揭穿刘氏阴谋,拯救皇甫一门。从此孟丽君与父兄为同僚,纳丈夫为门生,压倒众多须眉。然而她的女性身份也逐渐暴露了,于是一场场波澜起伏的认与不认、归与不归的斗争在孟丽君与其亲人、丈夫、密友甚至是君上之间激烈地展开。孟丽君孤军作战,走投无路,终于在绝境中吐血昏迷。矛盾发展到如此尖锐的程度,作者却停下了她那出神入化的彩笔,直到去世也没能续上一回。这部弹词中曲折复杂的故事情节显然与作者具有无比的想象力和广博的古代宫廷官场知识分不开,但也与她密切接触家族长辈的官场经历相关。
3、丈夫被判刑流放对作者的负面心理影响。
陈端生20岁那年,父亲离任回杭州,她也一起回杭州。她回杭州后,拖到23岁,与范菼结婚。婚后第六年,丈夫因卷入科举舞弊案而被判刑流放到新疆。范菼和陈端生双方家长受牵连被革职蒙羞。这个大变故对陈端生心理打击很大,使她多年没有回到创作状态。一直到停笔多年后,《再生缘》手抄本已在民间流传,在亲友催促下陈端生又续写了一卷,即第17卷。此后没有再写。
因其丈夫流放,母亲、祖父相继去世,这种孤独悲苦的心情使她只写了17卷而最终搁笔。现在见到的《再生缘》20卷本,后三卷是由弹词女作家梁德绳根据陈端生所描述的故事发展脉络而续写的。这与曹雪芹作《红楼梦》只留下前八十回,后四十回是高鹗续写相类似。《再生缘》的成功出现除作者创作的特有外部条件,还有更主要的是作者主观上特有的女性意识。
二、作者特有的女性意识:自我觉醒,自我扩张,自我放逐,自我陷入
什么是女性意识?一般指女性作为主体在客观世界中的地位、作用和价值的自觉意识。从社会层面看,则表现为为女性对自身社会地位与价值的追求、对两性和谐的渴望。
陈端生作为一个女性作家,她的女性意识明显体现在《再生缘》的创作中。作家在文学创作中自觉或不自觉地把自己的精神追求投影到自己笔下,用自己创造的作品来满足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的愿望。作者的女性意识外化为作品主人公孟丽君独特的生活遭际上。陈寅恪《论再生缘》说:“孟丽君之性格,即端生平日理想所寄托,故于不自觉中极力描绘。遂成为己身之对镜写真也。” 458从《再生缘》女主人公孟丽君的女性意识的抬头和发展,可以窥见作者陈端生的女性意识的展现与矛盾。
1自我意识的觉醒
从诗经到弹词,古往今来,绝大多数文学作品和作家都把女性的出路放在爱情—婚姻的价值窠臼中,就连那些面对强大封建势力曾经拼死反抗的光彩女性形象,也不过是为挣一个婚姻自由的权利,依然逃不开男性社会所规定的秩序。而《再生缘》中的孟丽君却让我们耳目一新,从这个充满叛逆精神的女性身上,我们找到了几千年来女性们一直在寻找的那点“超越于情欲的洁白和孤傲,驰骋于男性世界的潇洒与自如”7,从而在中国文学史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女”字。
应该说孟丽君生来就与众不同:“生成玉骨冰肌态,长就兰襟蕙质心。七岁吟诗如锦绣,九年开笔作诗文。篇篇珠玉高兄长,字字琳琅似父亲。对答如流心颖悟,语言清正性聪明。朝云夜月添词兴,玉版霜毫解淑情。绣户深沉人莫识,春闺明媚迹难寻。”如此绝世之才,岂能甘心受人摆布?本来平淡地嫁人就已不甘,更何况是被胡乱指婚。于是,作者给她安排了一条顺理成章的道路——逃婚。逃婚出走成了全书一个重要情节,也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情节。作者还让孟丽君在出走前自画绝世容颜,并留下了豪情诗篇:
风波一旦复何嗟,品节宁堪玉染瑕。
避世不能依膝下,全身聊作寄天涯。
纸鸢线断飘无际,金饰盈囊去有家。
今日壁间留片影,愿教螺髻换乌纱。
不可否认,孟丽君出走的主要原因还在于避世全贞,即所谓“风波一旦复何嗟,品节宁堪玉染瑕”,但那也只不过是所受传统教育在她身上的折射罢了,毕竟孟丽君是在三从四德的教诲下长成的闺阁小姐。可我们也不能忽视其他的原因:如果只是为了保全名节,她大可以像苏映雪一样一死以明志,她不是没有这个胆量和勇气。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她有更好的选择,有更大的事等着她去完成。孟丽君自小心高气傲,自语:“吾为当世奇才女”、“天公生我不凡流”。她景仰古代巾帼英雄,看多了黄崇蝦高中状元、花木兰代父从军、谢湘娥智勇杀敌的故事,很自然的,一旦事变风波起,便有了男装夺解,“愿教螺髻换乌纱”的强烈志向,而女扮男装成了一条最佳的途径。她要像男儿一样无所羁绊,像男儿一样求取功名——这一切看似妄想,其实正是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标志。
在男性统治的社会中,关于女性的一切都只有男性的规定和解释,女性既无法证明自己自负的绝世才能,也无法印证自己的雄心壮志,而孟丽君却不屈从于造化的安排,毅然抛开妻子、女儿的身份,踏入一条新的人生轨道,寻找一种已丢失在千百年男权社会中女性应得的权利,为此她可以改变性别,甚至是超越性别。陈端生笔下的这一人物已开始了自我意识的觉醒,并会随着情节的发展而被推到一个极致的顶点——即使是男性,也只能坐到的最高位置。
英国文艺理论家科林伍德曾在他的《艺术原理》中说到:“情感的表现,单就表现而言,并不是对任何其他具体观众而发的;它首先是指向表现者自己。” 8《再生缘》作者陈端生把自己的写作称为“妙笔仍翻幻化文”,又说“闲绪闲心都写入,自观自得遂编成”,这说明她的写作完全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和情感的抒发。据陈寅恪先生等人考证,陈端生自幼能诗善画,她所创造的孟丽君“七岁吟诗如锦绣,九年开笔作诗文。篇篇珠玉高兄长,字字琳琅似父亲”,以及她出走时自绘真容等情节,多多少少有一些作者自况的意味。更重要的是她比较厌弃男性社会为女性设置的角色,所谓“已废女工徒岁月,因随母性学痴愚”,她讨厌女性本份的针线活,鄙视传统社会要求女性的“痴愚”,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别无选择,唯一能暂时逃避的,就是创作时的梦幻。况且陈端生从小生长在文化氛围较浓厚、思想观念较开放的家庭环境中,其祖父陈兆伦不反对女子学文,还在他的《才女说》(《紫竹山房文集》)中提出了“女教莫诗为近”的观点;陈端生的母亲更是鼓励她拿起笔来从事弹词创作。这样的家庭,自然使她比其他的闺阁女子少了份男尊女卑的观念,并成长为一个充满自信的才女。 她渴望走上广阔的社会,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却又翻不出现实的藩篱,于是只能通过孟丽君这一形象来寄托她的理想、抱负和愿望,同时对女子的才能、智慧发出赞美的颂歌。
2自我力量的扩张
恐怕连孟丽君自己都会感到惊奇,她的乔装出走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那么大的变动:捐监应考,连中三元,因治愈太后有功,又官拜兵部尚书。这极大地增强了她的自信心,沉睡千年的自我意识日渐苏醒,“如此闺娃天下少,我竟是春风独占上林枝”。于是她开始主动设计自己的人生之路。她以招贤抵御外族入侵为由,擢皇甫少华为武状元,征讨朝鲜。随着少华的凯旋,她也一举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孟丽君的不甘雌伏之心随着眼界的开阔、阅历的丰富、官阶的递增而日渐强烈起来,她深信女子完全可以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何须嫁夫方为妥,就做个,一朝贤相也传名”。《再生缘》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它没有停留在“中状元,喜团圆”的模式上,作者将孟丽君推上了权力的颠峰,“调和鼎鼐君臣职,燮理阴阳佐圣君”。人性是相同的,人对自由的追求、对卓越的追求都是一样的。如果说男人以事业为重是一种权欲,而女人以家庭为重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权欲,只是被剥夺了机会罢了。然而孟丽君幸运地抓住了这次机会,成功地实现了自我力量的逐步扩张。此时的她已位列三台,以女儿身实践了封建社会女性的终极追求。她已经完全认同了这一角色,并内化为自我意识,时时享受着由它带来的自由和荣华:“真个是,九重圣旨恩逾格。真个是,百群严趋礼绝攀。休说那,强虏外闻应破胆。就是这,平人常见尽开颜。漫言品望无伦比,圣天子,畏惮风威也想冠。”自我满足溢于言表。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特别强调了孟丽君做事果断,“事事刚明有主张”,“真练达,是精明”;她请假十天,就堆下了千千万万本奏章;代理的孟梁二相(孟丽君生父和岳父),竟“一件件,军国之情办不开”;她政绩斐然,深为皇帝倚重,甚至当面对她说“千秋世界全凭尔,一国山河尽仗卿”。陈端生塑造的孟丽君已全然不是传统的闺阁形象,而是能与男性比高低的女性,甚至是一个完全超越男性的女性。她让孟丽君征服了无数男性而走上如今的社会地位,她的才华不再被湮没,而是可以淋漓尽致地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实现旧时代女性理想中的女子参政。作者让孟丽君的形象高于书中其他恪守旧秩序又极为完美的苏映雪、刘燕玉等女性,也正是作者高于同时代其他作家的地方。陈寅恪认为,“端生此等自由及自尊即独立之思想,在当日及其后百余年间,俱是惊世骇俗。”459“《再生缘》一书,在弹词体中所以独胜者,实由于端生之自由活泼思想。”466陈端生让孟丽君执著追求一种合理而高尚的人格,甚至产生一种震撼的力量,正如郭沫若所说,“陈端生的思想,毕竟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她的时代”。6
3自我情感的放逐
俗话说的好:“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婚姻与仕途无疑是最能体现中国人对人生看法的两件大事。仕途并不是人人都可能步入的,特别是对那个时代无权进入男性社会的女性,但我们的孟丽君做到了;婚姻却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语出《孟子·滕文公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语出《孟子·离娄上》,历来婚姻的形式就比爱情的内容受到更多的关注。而我们今天读《再生缘》,不时会泛起一种疑问:孟丽君真的爱皇甫少华吗?如果说他们之间并没有所谓的爱情,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反对。从一开始,孟丽君对皇甫少华就是陌生的,她既没有苏映雪的一见倾心、梦中定情,也没有刘燕玉的践梦救难、私定终身,她甚至连皇甫少华的面也没见过。但她是他的未婚妻,她必须从一而终;他有灾难,她必须帮他解决,这是一种责任,责任自然也有感情包括在内,但是这种感情是男女相恋的感情吗?或许她对少华是倾慕的,因为在她看来,皇甫少华是个才貌双全的当代英雄,同他结合是较为理想的婚姻,但称不上爱情;或许她曾为少华娶燕玉而伤情,为少华守义三年而感动,却也不过是女性自尊心作祟而已。如果一个女人真的爱上一个男人,她必然会在爱情与自由之间作一番痛苦的抉择,然而孟丽君没有,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由。“至于婚姻事,我倒也,不愿谐来不愿成。为什么,弃却金貂和玉带?为什么,换将翠髻与红裙?”“丽君虽则为裙钗,现在而今立赤阶。浩荡深恩重万代,惟我爵位列三台。何须必要归夫婿,就是这,正室正妃岂我怀?况有那,宰臣官俸嵬嵬在,自身可养自身来。”好一个“宰臣官俸嵬嵬在,自身可养自身来”,在陈端生看来,女性一旦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经济来源,就可以摆脱“夫为妻纲”的命运,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
孟丽君追求的是“蟒玉威风过一生”的生活,对婚姻她是不想多谈的,这不仅是对皇甫少华,对爱慕她的皇帝也是如此。当皇帝谈到要她“在相位,手握大权宜正己,作王妃,便当婉顺合君心”时,她更是声称“愿甘死罪断难从”,最后是急火攻心,吐血如潮。从中看到的不仅是她的不屈不挠、不畏强权,也表明了她珍惜已有的自由胜于一切,在她面前,一切“夫为妻纲”、“夫唱妇随”、“从一而终”都遭到了无情的践踏。
相对于爱情,孟丽君对亲情固然尊重的多,但如果这种亲情危及她的自由和生存,她也会决然舍弃。当母亲思女成疾时,她是被迫认了亲,却是再三声明只能暗认,不能明言。所以当母亲在朝廷上当面揭穿冒名而来的假丽君而指着当朝丞相认女儿时,孟丽君断然是翻脸不认人了,“烈烈轰轰宽玉带,威威赫赫挺乌纱”,威胁当朝要挂冠辞去,以至父母大受折辱,父亲被指为“惧内愁狮吼”,母亲被责为“擅议宰臣该重罪,目无君父乱朝纲”。其实孟丽君才是那位“目无丈夫、目无兄长、目无父母、目无君上”的女子6,难怪这一形象不能为当时一些女性所认同。《笔生花》作者邱心如就曾指摘她“辱父欺君”,《金闺杰》作者侯芝更是批判她“灭尽伦常”。对于这一切,孟丽君当然不无内咎,但她决不会为什么“父为子纲”、“在家从父”的古训或单纯的亲情而放弃自己的理想。由此可见陈端生那种强烈的反男权中心、反三纲五常的女性心理。“封建秩序在旧时代的确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陈端生以十八、九岁的女子公然敢于犯了它,她的性格和才能,在旧时代总应算得是出人一头地的了。”6
4自我绝境的陷入
孟丽君为了保卫自己开创出来的独立自由生活,一步步地将自己逼上了绝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是这样一个过分自立的人,虽儒雅可亲,骨子里却有种孤光自照的冷淡狂傲,这样的人自然不能容于世界。她周围的人需要的只是一个明慧可人的孟贵妃或皇甫夫人或孟小姐,但不需要藐视了大多数人世定律的郦丞相。不幸终于降临了。在一次无法拒绝的极为特殊恩宠的赐宴中,她被药酒迷醉,暴露了三寸金莲。一方面是皇帝的威胁利诱,另一方面是父母、兄弟、丈夫、密友的重重夹攻,孟丽君孤军奋战,根本无法冲破这来自四面八方的天罗地网,她终于倒下了。故事在高潮起伏、生死未定的第十七卷戛然而止。“知音爱我休催促,在下闲时定续成”,这是陈端生在十七卷卷末写上的,然而从写完十七卷的1785年前后到她离世的1796年(陈寅恪、郭沫若等考订),始终未能再续一回。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也许我们可以从陈端生的生平中找出点蛛丝马迹。
根据陈寅恪的《论〈再生缘〉》和郭沫若的《陈端生年谱》9,我们可以看到,陈端生18岁就开始创作《再生缘》,20岁时就已完成了前十六卷。23岁时嫁人,后丈夫因在科考中作弊被发配新疆,这第十七卷就是写于这件事之后。丈夫的被谪戍对她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以至于“从此心伤魂杳渺,年来肠断意尤煎”、“日坐愁城凝血泪,神飞万里阻风烟”,直到1784年才开始创作并完成第十七卷。然而在她写完十七卷至与世长辞,中间相隔了12年之久,她又为何没有一气呵成,遂了读者的愿呢?
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因丈夫流放而苦闷之故,因为她曾说过:“婿不归,此书无完全之日也!”而一直到陈端生去世,她在自己诗文中没有再提及夫婿事。此外更重要的,也常常为人们所忽略的是,连陈端生自己也无法把握孟丽君的命运了。也许她仍存“皇甫少华谐伉俪,明堂郦相毕姻缘”的良好愿望,但一切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她已无法让孟丽君更换女装,更无法要孟丽君嫁皇甫少华。因为孟丽君这一人物性格已经形成,已充满了灵性。陈端生知道孟丽君一定要死而又不愿让她死,所以她不忍下笔也不能下笔。
可惜所有续写《再生缘》的作者都不明白这一点。无论是侯芝改写的《金闺杰》,或是梁德绳所续的三卷,或是各地的戏曲改编本,还有丁西林的话剧《孟丽君》,无不以大团圆结局,以孟丽君的回归而告终。不管是出于主观愿望,还是迫于读者压力,他们的一厢情愿违背了陈端生的本意。这样一个不顾一切,目无丈夫、目无父母、目无君上的叛逆女性怎么会甘心于一个乖乖的雌伏命运?如果让孟丽君最终还是以一个女性的身份去享有荣华,那就完全抹杀了她本身的叛逆个性和代表意义,虽生尤死。此外,郭沫若先生还作过这样一种推测:丽君吐血而死,少华与映雪谐隐出世,燕玉代俸双亲,达到所谓“一尘不染归仙界”的结局。这一结局看来似乎合理,考虑到了故事情节的发展,又顾及了主人公的性格意义,却还是忽略了陈端生的主观意愿。孟丽君是她“对镜写真”的人物,凝聚了作者一生的梦想,她是不忍也不愿让她死的。如果孟丽君死了,那么作者的梦想也就完全破灭了。可以想象,陈端生在现实与理想之间苦苦地挣扎,她试图为孟丽君寻找一条解脱的道路,但在那个时代是找不到的。所以她不能下笔了。
《再生缘》成为未竟之书,或许是陈端生不愿写完,她想在不了了之中保留她的一份理想和希望。其实在这前十七卷中,孟丽君的形象已经塑造成功,她对读者的强大吸引力也已经形成,何不就此打住,让它成为一条“无尾的神龙”6,若隐若现,给人们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间呢?但是《再生缘》仍需要继续研究,仅就陈寅恪和郭沫若所提出的观点也还需要再深入讨论。比如“南缘北梦”相提并论,《再生缘》和《红楼梦》两者在文学价值上究竟有何异同,还待进一步探讨。

参考文献:
1]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20,[M],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320.
2](清)佚名,郑荣著、袁健校点.《〈十粒金丹〉后记》[M],中州古籍出版社,1986568.
3]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M],上海书店,1984348.
4]陈寅恪.《论〈再生缘〉》[A],《寒柳堂集》[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61585966.
5]郭沫若.《序〈再生缘〉前十七卷校订本》[N],光明日报,1961-8-7
6]郭沫若.《〈再生缘〉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陈端生》[N],光明日报,1961-5-4
7]蒋悦飞.《超时代的女性意识和权力诱惑》[J],《妇女研究论丛》,2000.2
8][英]罗宾·乔治·科林伍德著,王至元、陈华中译.《艺术原理》[M],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114.
9]郭沫若.《陈端生年谱》[N],光明日报,1961-8-7
Duansheng Chen's the fate of rebirth and the study of female consciousness
Chenlan cun 1 Qian Zhanli 2
(1.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College of Humanities, Zhejiang, Jinhua 321004; 2.Huzhou Middle School, Zhejiang, Huzhou 313000)
Content Abstract: The 17-volume romance of rebirth, written by Hangzhou Talented Woman Duansheng Chen during the reign of Qianlong in the Qing dynasty, is the best tanci novel. Chen Yinke and Guo Moruo have spoken highly of it.
The great success of this tanci novel can not be separated from the author's unique background and his unique female consciousness. The author has been highly academic family from an early age, especially her mother's literary influence, so that she is good at poetry. At the same time, with the elders travel experience, enrich the experience, the creation has an impact. The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of the heroine Meng Lijun in fate of rebirth reveals the author's unique female consciousness, its performance is: The Awakening of self-awareness, the expansion of self-power, self-emotional exile, self-trapped. We can find out the reasons why the novel is so popular among female readers and why the author did not write a sequel.
Key words: Rebirth Fate; Meng Lijun; the author's background; female conscious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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